《向上生长》一盏鱼

4、第 4 章

　　林景转身，看着刚直起身的陈予，问道：“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我弟弟约我去吃食堂。”

　　她说着笑了笑，又补充：“忘了说了，我弟弟在这里读研，也是学的人工智能。”

　　“你弟来了吗？”

　　“没有，他要补课。”

　　她边回答林景，边收拾东西起身。

　　房间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林景拍了拍邹衍的背。

　　“这是陈予。”

　　他介绍道：“也是临大毕业的，比咱们低一届，法律系师妹。”

　　邹衍转着身子，目光落在陈予身上，之后又转向林景。

　　“前几天见过了。”

　　陈予与邹衍对视一眼，又对着林景笑了笑，说：“是的。”

　　“嗯？”

　　林景疑惑地看看他们俩，瞬间想起个事儿。

　　“那个陈予，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面露尴尬，想到自己做了她这么多年的房东，今天要变成二房东了，顿觉有些心虚。

　　“其实吧，你住的那间房子。。。”

　　“林景。”

　　话未说完，就被邹衍打断了。

　　陈予止住手上的动作，等着他的后半句。

　　林景看了看邹衍，又看了看陈予，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时陷入了自我僵持中。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姜赫章的声音打破了三人略显别扭的氛围，邹衍转过身与他低声交谈起来。

　　林景手握成拳，掩着嘴咳了一声。

　　接着紧急改口：“啊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但是我可能今年租期满了就不续了。”

　　“为什么？”

　　林景惊讶地问，这一声引得前面的人也转头看向她。

　　陈予有些无措地回答：“我换了新工作，离得有些远。”

　　林景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最终作罢。

　　“对了，邹师兄，你的课件可以拷给我一份吗？”

　　她小心地问道。

　　“邮箱给我。”

　　“好。”

　　她拿出纸和笔给他写了下来。

　　林景看着她这原始的记录方式，笑着说道：“直接加微信不是更省事。”

　　陈予想了下，抬头看了看邹衍，问道：“方便吗？”

　　邹衍没有说话，拿出手机，递给了她。

　　刚结束会议的时候，好多在校学生围着他要微信，陈予并没有过去。

　　一来两人不在一个行业，同时她习惯于对不熟悉的人保持距离感和界限，不喜欢主动去搭建关系。

　　这会儿林景的一句话，虽然带着玩笑的成分，她却觉得自己不必再扭捏。

　　不主动也不爱逢迎，但顺应机缘巧合的变化，仅此而已。

　　“刚刚你为什么不让我说房子是你的？”

　　走出会议厅，林景问道。

　　邹衍看了看头顶的烈日，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第一次遇到陈予的场景。

　　逼仄的楼道，昏黄的光从她头顶洒下，照的整个人都有种不真实感，即便如此，他还是看到了她眼中不断涌出的恐惧。

　　因此，当时邹衍停住了开门的动作，直到看着她颤抖着手打开门锁，快速进入房间，他才走出去。

　　只是没想到，两人之后会再一次在楼道相遇。

　　房东与租客的关系总归一方强势，一方弱势，两人又住在同一层，碰面在所难免，他不想造成对方的心理负担和不必要的麻烦。

　　中午食堂人很多，陈予绕了一圈才找到座位。

　　陈星买了两份面，把其中一份端给陈予。

　　“姐，你有没有给我拍PPT？”

　　“拍了几张，不过太多人了，我只拍了你说的那几个人的。”

　　“有顾师兄的吗？”

　　“有”陈予边吃面，边点头。

　　“那就行了”陈星笑的灿烂，然后又叹口气，遗憾道：“要不是今天这课翘不掉，我肯定自己去。”

　　陈予看了他一眼，一时未做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最近学习累不累？”

　　陈星边吃面边摇头，毫不在意地含混道：“跟着导师做课题哪有不累的，但是还是很有收获的。”

　　陈予夹起一块肉放到陈星碗里，看着他明显消瘦的脸颊，和挂在脸上的笑，一时无言。

　　陈星喋喋不休地说着最近发生的事儿，陈予偶尔附和一句，专心地吃着自己那碗面。

　　“张老师说，让我去他公司做兼职，可以赚点外快。”

　　“会不会耽误学校的课？”

　　“不会，我选的课都在上午，可以下午去。”陈星低着头吃了几口面，过了一会儿说：“就是他的公司离得有些远，在高新区，坐地铁要1个多小时。”

　　“那是有些远。”陈予说，接着又问“不去行吗？”

　　陈星低着头吃面，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还是去吧。”

　　陈星夹起一筷子面正要放进嘴里，想到什么又突然放下：

　　“妈说给你打电话打不通，让我问问你怎么回事。”

　　陈予没抬头也没说话，继续吃着面。陈星看了看她，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也开始低头吃面。

　　临走还是补了一句：“你抽空给她回一个，别让她担心。”

　　“知道了。”

　　林星走后，她放下筷子，在原处坐了一会儿，才收拾了餐盘，起身离开。

　　临洲已入秋，这个时节南方还在过夏。

　　食堂东向的进出口，隔着一片银杏林，与德法楼相对而立，那是法学院上课的地方。

　　整栋大楼呈南北走向，东面正对着学校的人工湖，是大楼的正门方向。

　　陈予站在德法楼的背后。

　　银杏叶的边缘刚开始泛黄，远看还是一片绿海，正午的日光从无数的叶隙间穿行而过，落在人身上，如淋光雨。

　　陈予一直不太敢去回想自己的大学生活，此时站在树下，她忽觉那段时光也并不遥远。

　　一楼的大玻璃窗里，坐着曾经认真听课的自己。

　　她站在侧门的风口处，停了一会儿，想到念书的过往，那算是她整个人生中最自在的时候。

　　不被任何人拖拽，只要有一点雨露光泽，就拼命从缝隙里伸出自己的枝叶。

　　只是后来，她有些认命了。

　　一楼的教室还是原来的样子，她一间间走过去，又从另一侧东口出去。

　　日光下摄，人工湖泛着刺眼的光。

　　“是陈予吗？”

　　她正在下台阶，闻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人。

　　入目是一双布着明显细纹的眼睛，里面透着不确定和迟疑，微卷的短发自然的垂在两侧，正是她曾经的老师周敏。

　　“周老师。”

　　出口的一刹，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周敏看着她，一时五味杂陈。

　　“瘦了不少。”

　　“您还是跟以前一样年轻。”

　　周敏笑了笑，说：“就你嘴甜。”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两个人却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周敏问：“现在在哪儿工作？”

　　“在一家公司做法务。”

　　周敏点点头，又问：“弟弟毕业了吧？”

　　“读研了，现在也在咱们学校。”

　　“读研好，你压力也小。”

　　陈予低着头，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周敏算是她的恩师，大三上学期她写了一篇知识产权方向的论文，当时周敏是他们班的任课老师，她的选题与周敏的研究方向很相近，因此主动去找了周敏，给她看了自己的文章。

　　那篇论文让周敏眼前一亮，惊讶于这个小姑娘身上钻研学问的劲头，最终她以第二作者的身份参与了这篇论文的修改环节，后来论文见刊，陈予专门来感谢了她。

　　当时她问陈予想不想读研，得到肯定答复后让她进了自己的课题组。

　　那个时候的周敏职称还是副教授，手下带着两个研究生，做项目做的很心累，急需要招贤纳能，同时她又是个极为严格的人，能让她满意的人寥寥无几。

　　做研究最重要的是踏实肯干，吃得了苦，她觉得陈予是个做学术的好料子。

　　只是大四下学期，陈予突然放弃保研资格，周敏找她谈过很多次，问及原因，她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说家里有事情。

　　之后她请假回家了一周，周敏从学校的电子档案里找到了她家人的联系方式，电话打给她妈妈，大概知道了事情经过。

　　世上最难断的就是家务事，作为旁观者，即使明知道事情不应该由她来承担，却无法擅自介入。

　　身在其中的人总是被各种情绪拉扯着，他们或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身的处境，只是最后不得不屈服于各种情感羁绊。

　　妄图去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走向，总归是不切实际的。

　　周敏看着陈予，良久，抬手轻轻抚上陈予的肩。

　　“只要你想，老师的研究生你永远都可以来读。”

　　一阵风吹过，她的肩膀颤了颤，隐去鼻头的酸涩，由衷地说：“谢谢老师。”

　　周敏摇摇头，眼中带着心疼，嘴上却说：“离开这么久，都不知道来看看我。”

　　这句看似责备的话，落入陈予耳中，却让她心头蓦地一暖。

　　阳光似从头发照入血液，此刻她的眉眼才真正地舒展开来。

　　陈予上前一步，笑着询问：“陪您走走？”

　　上课的学生此时已经陆续往教室走去，有的三两结伴，有的独自一人。

　　她和周敏逆着人群的方向，往湖边走去。

　　“你弟弟学的什么专业？”

　　一边走，周敏一边看向身边的陈予问道。

　　“本科读的计算机信息网络，现在学的人工智能。”

　　“挺好，临大的人工智能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

　　陈予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敏又问：“他学的什么方向？”

　　陈予想了一会儿，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跟语言理解有关的。”

　　她确实对这个行业不大清楚，只大概记得，他之前提过一句。

　　“他导师是谁？”

　　“张林老师。”

　　周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湖边的树荫下，此时上课铃声骤响，连续三声长音之后，环境瞬间安静下来，室外也再看不见一个学生。

　　陈予见她没说话，主动挑了个新话头：“您还住在之前的地方吗？”

　　“搬了，我现在一个人住，乐得清闲。”周敏笑了笑，语气释然。

　　两人坐在树下的木椅上，微风一荡，绿叶飒飒作响。

　　周敏抬眼看着远处的湖面，过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陈予：“今晚去老师那儿坐坐？家里好久没来人，正好你来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