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长》一盏鱼

2、第 2 章

　　周五，陈予把手头的合同审完提前下了班，随后去了趟商场，给陈星买了几件衣服打算明天带过去。

　　从商场出来时，灰蒙蒙的天开始下起小雨，作为在南方长大的人，她却时常忘记带伞。

　　快步走到小区门口，雨势忽然变大。

　　小区里的路灯昏暗，她双手拎着购物袋朝单元门跑去，然后迅速跨上台阶，站到门口的遮雨棚下，扑了扑外衣上的雨水，才开始上楼。

　　刚上两阶，她听到上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喘息声，她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感应灯毫无生机地亮着.

　　转过二楼，一个男人正站在上层拐角处，穿一件深色的风衣外套，背对着她，身边放着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

　　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烟支在行李杆上，因着喘息背部微微上下伏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移了两步。

　　陈予低着头继续上楼，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衣物的清爽气息，传入她的鼻腔，她的眼睛掠过那支并未点燃的烟。

　　她上了两阶，又停住了脚步。

　　楼道的玻璃窗被打开着，邹衍看着窗外的大雨，口袋里的手拨转着打火机，打算等人离开后再点烟。

　　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飘在潮湿的空气中。

　　“需要帮忙吗？”

　　陈予站在上方楼层的中间，黄色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一张不大的脸上，目光柔和，带着礼貌的探询。

　　邹衍转过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扫了一眼她双手提着的袋子。

　　未等他开口拒绝，她忽然说：“你等我一下。”

　　陈予转身上楼，开门，放下东西。

　　随后又打开门，往下走了两层。

　　“你住在几楼？”

　　邹衍看着去了又回的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他迟疑了一下，又改成：“跟你一层。”

　　陈予楞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往下走到那个楼层的最后一阶，她停下脚步，看了看他身侧的行李箱。

　　手伸到中途又顿住了，抬头看了看此刻离自己只有半步的人，他身量很高，外套服帖地穿在身上，头发随着湿冷的风散漫地摆动，他低头的瞬间，两人目光碰到一起，均是一怔。

　　只是片刻，陈予先移开了目光。

　　那是一张很出众的脸，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可能有些唐突。

　　“麻烦了。”

　　正当陈予进退两难之际，头顶传来对方平淡的声音，声线中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

　　“提这个小的吧。”

　　陈予接过的一刻，发现这个行李箱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轻，她抬得有些吃力，自己自告奋勇帮忙，却有种帮倒忙的感觉。

　　邹衍跟在后面，眼睛正好落到她的脚上——一双细跟皮鞋，细直的脚腕裸露在外面，踝骨明显，一起一伏之间，筋络清晰地凸显，是很瘦的人。

　　那个小行李箱不算轻，他心想。

　　上方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他有些想笑。

　　只抬了一层，陈予就有些喘不上气，手臂也越来越抖，但碍于面子，她脚步没有停。

　　正在她快要提不动的时候，行李箱忽然变轻了，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的人正一手提着一只大号行李箱一手帮她托着她手中的行李箱底。

　　帮忙帮到自己泥菩萨过河，真不如不帮，陈予绝望地想。

　　本质上，她绝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什么道德感爆棚的大善人，帮这个忙或许仅仅是出于她的一时兴起。

　　成年之前的陈予，很怕行差踏错，步步谨慎，竭力避免与人群产生联系，有时理性到近乎冷漠。

　　这几年，她却变得柔和了很多。

　　邹衍看着站在五楼大口呼吸的姑娘，停了两秒，才走上去，伸手接过行李，说：“谢谢。”稳了稳呼吸，又问：“怎么称呼？”

　　“陈予，你呢？”她喘着气回道。

　　“邹衍。”

　　听到这个名字，陈予楞了一下，脑海中恍惚间闪过几个很久之前的画面。

　　‘邹衍...’她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

　　多年前两人有过一面之交，陈予没想过之后还会再见，不过看起来他早已不记得自己。

　　这样挺好，陈予心想。

　　她敛起思绪，朝他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家。

　　邹衍回国的事除了林景谁也没告诉，包括他的父母，上周六落地后，一直住在酒店，林景去接机的时候，一直劝他住在自己那里，被他拒绝了。

　　林景和邹衍高中一个学校，同校不同班，当时两人并不认识，高考后他们都考到了临大计算机系，大二下学期又加入了同一个老师的课题组，从那时才逐渐熟悉起来。

　　后来林景继续留在临大读研，邹衍则去了美国，期间两人一直都有联系，偶尔邹衍回国两人会一起吃饭，林景算是他在国内为数不多还联系着的朋友之一。

　　他昨天上午已经来过一趟，把这边打扫了一下，之后又回了酒店。

　　这个小区有两套房子，是邹衍的爷爷邹长清生前购置的，除了他搬来的这套，还有就是陈予现在住的那套。

　　邹长清是临大的教授，东户这套房子，是他刚入校任职的时候买的，当时邹衍的奶奶还健在，房子虽小，却被布置的很温馨。

　　严格来说，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他的父母常年忙于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比起父母的居所，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反而更久。

　　后来邹衍慢慢长大，置办的东西越来越多，一室一厅的房子多少有些挤，当时周围的高档小区不断建成，大多数业主都陆续搬走，西户的邻居也正忙着搬家，于是老两口就计划把对面那间也买了下来。

　　邹衍的父母知道后劝他们搬到有电梯的小区去，并表示他们出钱来买，但是老两口没同意。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他们对于外物看的很轻，住的时间久了，比起那些高楼大厦，他们更愿意住这种带着自己生活痕迹的旧房子。

　　这种老小区，来租房的人很多，买的人却很少，难得遇到一个买主而且价格还给的很合适，房主巴不得早点过户，免得夜长梦多，所以当时没有费什么功夫就办好了过户手续，名字写的是邹衍。

　　后来邹衍念大学住校，他奶奶也因病去世，邹长清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直到邹衍上大三的时候，他因突发脑溢血住进医院，从那以后，医院几乎成了他第二个家，直到最后在病床上咽气，再也没回过这里。

　　邹长清离世后，邹衍的父亲把东户这套房子也给了他。

　　从那以后，邹衍偶尔会回到这里看看，大四忙着准备出国的事情，他搬到了对面那间住了一段时间。

　　他走之前，把西户的钥匙交给了林景，让他帮忙照看，林景在大四那年短暂住过一段时间，后来跟他商量后，找了认识的人挂到了中介公司，帮他租了出去，那个租客就是陈予。

　　所以邹衍其实才是陈予真正意义上的房东，只是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东户一直保留着原先的状态，没有出租，也没有转卖，只是每次他回国都必定会过来一趟，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离开。

　　在有些方面，他也像邹长清一样念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