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生长》一盏鱼

1、第 1 章

　　这个季节，临洲多雨。

　　陈予从公司大楼出来，天已经黑透，大风刮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她裹紧自己的大衣外套，逆着风艰难往地铁站走去。

　　快走到路口，前面绿灯跳转成黄色，三秒后又立刻跳成红色，她站在原地，有些烦躁地往后挪了两步，站在斑马线外。

　　路对面就是地铁口，这个红灯有60秒。

　　下班高峰期，她周围很快站满等待的人，面前的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即使在路口也不见减速。

　　红灯转绿的瞬间，大雨顷刻从天而至，没有一点征兆。

　　一时间人流涌动，陈予夹在人群中快步朝前走。

　　旁边女人的斜挎包抵着她的腰，她低头快速看了一眼，脚步未停。

　　地铁入口处，此刻像一个避难所，挤满了避雨的人，陈予紧跟着前面的人从人群中挤过去，站到下行电梯上的一刻，她深深地吐了口气。

　　地铁到站时车厢已经挤满了人，她挤到最里面的角落站稳，一手扶着身侧的扶手，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疲倦地闭了闭眼。

　　从公司到住的地方要经过15站，中间换乘一次。

　　想到每次通勤都要花一个多小时，她有些后悔接受这个工作。

　　半年前她从律所离职，上周才进入现在的公司做法务。这家公司的老板秦素华，曾经是她的客户。

　　秦素华是她独立办案子后的第一个客户，陈予帮她打赢了离婚官司，不仅帮她拿回了被前夫私吞的股份，还帮她拿下了孩子的抚养权。事情结束后，她约陈予见面，问她愿不愿意去自己公司做法务，陈予婉拒了。

　　秦素华当时并未多言，临走递给她一张私人名片，让她再回去考虑一下，并表示以后要是有意向，都可以跟她联系。

　　事情虽然没谈成，秦素华依然聘请了她当自己的法律顾问，并且给她介绍了许多案源。

　　回去后，陈予把那张名片随手放到了门口的收纳盒里，此后再未想起来过，直到去年年初她的弟弟陈星考上临大的研究生。

　　陈星比陈予小四岁，陈予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陈星参加高考。

　　那一年年初，陈父意外离世，3月陈予放弃保研资格。

　　此后四年，陈予负担起陈星的上学费用。直到陈星打电话告诉她，他考上了研。

　　她知道陈星考研，却并不知道他报考的是临大，他也从来没告诉过她。

　　“姐，你工作累不累？”

　　那是当时电话里，陈星说的第二句话。

　　她无声地笑着，沉默了很长时间。

　　放下手机，她坐在沙发上许久都没有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撒在她身上，照得空气中的浮尘无处遁藏。她静静地看着窗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周后，她向律所提了离职申请。

　　四年前她从临大法律系毕业，进入这家律所，从当别人的助理律师，到自己独立执业，甚至带助理。用当初带她的前辈的话说就是，前途无量。

　　世人的前途或靠天赋，或靠努力，陈予从不相信自己是被上帝偏爱的那一个。

　　在事业上升期退下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总要说一句真可惜。世间规律如此，人们习惯趋利避害，顺势而为，少有人像她这样，与人群相背而行。

　　离职后半年，她都在家呆着，没有找工作，极少出门，也极少社交。偶尔出去买一些必需品回来，又很长时间不出门。

　　不久前，她才拿起那张早在年初就找到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秦素华早年做进出口贸易起家，公司一度成为临洲的龙头企业，后来国际大环境突变，市场行情持续低迷，整个行业的发展从顶峰快速跌至谷底，大大小小的公司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秦素华的公司也未能幸免。

　　不过她这个人很有生意头脑，那几年线上贸易在国内风头正盛，她看准时机，用之前积累的本钱收购了一家线上交易公司，找了专门的团队搞软件研发和维护，把线下实体产业链，逐渐转移到线上，贸易重心也从国际收缩到国内，短短几年，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在几个一线城市陆续开设了分部，这两年还投资了几个新兴产业，业务链也开始向其他领域延伸。

　　关于她的发家史，陈予在给她打离婚官司的时候就已熟知，当时她的公司就已经开始在临洲崭露头角。

　　也因此，陈予在与她联系的时候，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今非昔比。令她意外的是，两个人沟通的很顺利，秦素华的语气态度，一如当初首次邀请她的时候，温和又不失果决。

　　之后她们见了一面，上周她才正式办理入职。

　　从地铁口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陈予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离地铁站很近，步行不超过10分钟，交通很方便，离临大和她之前上班的律所都很近，只是没有电梯，环境也很一般，在四周林立的高档小区中，它显得多少有些另类。也正因如此，房租比较低，许多临大的学生在这里租房。

　　陈予毕业那一年在这个小区租的房子，期间再没有换过住处，她是个不喜欢折腾的人。不过这几天因为上班路程太远，她开始考虑搬家这个事儿。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踏踏的声音，身侧的铁质扶手锈迹斑斑，在感应灯的下显出一层清晰的浮灰。

　　饶是每天爬楼，她还是无法习惯，到了门口，必定会先缓两口气，再进去。

　　喘气声不重，在这个寂静的楼道间却格外明显。

　　她站在楼梯间四下随意地扫视了一眼，同时将手伸进外衣口袋，拿出钥匙。

　　钥匙插入门锁的一刻，她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对门。

　　以往贴满小广告的门框上此时干干净净。

　　她从上到五楼开始就一直觉得哪里不一样，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

　　安静的楼道中，她正看着那扇门，从她搬来到现在还从未见过有人出入。

　　忽然，门后传来啪嗒一声。

　　陈予的心猛地跳了下，手指顿时捏紧门上的钥匙，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她心头蔓延开来。

　　里门被缓缓打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口，看不清长相。

　　屋内关了灯，暗色的衣服融入他身后的黑洞，如同一副素描画，大片的黑色背景，没有任何留白，昏黄的楼道灯从防盗门的竖栏间穿过，斜掷在他身上，形成几道条状光斑，其中一道正好落在他扶着门框的手上——骨节分明，成了这幅画的主题。

　　她赶紧回头，转动钥匙，因为紧张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身后的人似乎停止了动作，她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却不敢回头看，只能加快手上动作。

　　进屋的一瞬，身后关门的声音随之响起。

　　灯未开，一室黑暗，她背贴着门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转身，将一只眼对准猫眼。

　　感应灯还亮着，门外什么也没有，只余隐隐约约的下楼声传入耳中。

　　她顿觉可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一手伸向墙壁。

　　刚打开灯，手机便震动起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摁下接听键放到门口鞋柜上，接着伏下身去换鞋。

　　“喂，姐。”陈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嗯。”陈予边换鞋边应着，“吃饭没有？”

　　“吃过了，你吃了没？”

　　“刚到家，一会儿吃。”

　　“嗯...姐，你这周六有事吗？”陈星犹豫着问：“能不能帮我个忙？”

　　陈予换好鞋，拿起手机边朝里走边问：“恩？什么忙？”

　　陈星听着听筒里柔和的声音，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是，这周六你能不能到我们学校来一下？”

　　她本来安排周六去趟医院，想了想，打算推到周日。

　　“可以的。”

　　陈星没想到她连原因都没问就答应了，楞了一下，说：“学校东区报告厅要开一个我们专业的学术交流会，本来导师让我去旁听的，但是老师临时通知这周六要补课，我可能去不了。”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补充道：“姐，要是我到时候真过不去，你能不能帮我拍几张PPT？我还要跟导师做汇报。”

　　陈予听着他吞吞吐吐的语气，一时有些想笑，回答：“知道了。”

　　陈星兴奋地说：“谢谢姐！”

　　挂了电话，陈星嘴角还带着笑，却逐渐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暑假他来找陈予，在火车站见到她的那一刻，陈星愣了很久。

　　他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陈予，印象中他的姐姐面色红润，黑发顺长，虽体格偏瘦却看上去健康自然，如今竟完全相反，他看着陈予消瘦的双颊，一身休闲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曾经的长发也变成了齐肩短发，一时难以挪动半步。

　　那一瞬间他只觉鼻头发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她笑着朝他挥挥手，弯着嘴角叫自己的小名，他才压抑着情绪快步走过去。

　　他跟着陈予去她住的地方，爬楼梯上到五楼，陈予帮他抬着行李箱，汗顺着额头不断地往下流，他觉得她实在太瘦了。

　　一室一厅的房子，里面打扫的很干净，客厅一侧被一米高的吧台，隔出一个简易的厨房，沙发和茶几上，各放了几本书，他看了眼书皮，都是心理学相关的。

　　阳台上摆了一些花草，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装饰。

　　陈星在陈予这里待了两周，期间知道了陈予离职的事。

　　“我攒了一些钱，足够你读到博士毕业。”当时陈予拿着一本书，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忽然出声平淡地说了一句。

　　陈星并没有想到这些，他之前也告诉过陈予，自己入学排名第二，可以拿到一等奖学金，再加上助学金，足够负担他的开支。

　　听到陈予这么说，他突然有些恼怒，很快地回道：“我不用你的钱！”

　　陈予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看他也没说话。

　　两周后，之前联系好的导师让他去实验室帮忙，他提前搬到了临大宿舍，当晚，他的银行卡上多了2万块钱。

　　那个时候他正在整理床铺，手里拿着床单，眼睛随意地看了一眼桌子上亮起的屏幕，一下子就停住了动作。

　　关于姐姐，陈星不得不承认，从她18岁后，他们就各自走在了不同的路上，他对成年后的陈予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