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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暴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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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
林燊一踩刹车,车紧贴着绿化带停的很突然,脑袋嗡地一声:“你说什么?”
快车道上车水马龙,唯独剩下他们苟延在紧急制停的敞路线,金桔转过头从他脸上看到了错愕与诧异并存,漆黑的眼眸蕴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清了清嗓子,复述一遍:“我跟他,不存在男女朋友的关系。”
她说:“林燊。”
“我要你。”
——“那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金桔说:我要你。
林燊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那些面目全非的过去在这一秒钟全部恢复了原样,少女徘徊在黄桷树下。
一回头,看见少年出了校门的身影,才慢慢挪动了步伐。
那时少年的他,哪怕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却仍要不断地克制着向她说些什么的冲动,那些强行被压下的,无数个装作不在意的瞬间,没立场的醋意分散的时刻,佯做不经意经过她班级的短暂,听见她名字下意识地放下脚步竖起耳朵。
每个对视的刹那,是深埋在心口最隐匿的小确幸,激起他有所行动的心思。
可偶然事件将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全盘击溃。
此时此刻,曾经梦一样的流年好似被他抓在了手里,这一次没有无情地擦肩而过,给了他们喘息的空间。
像是感觉到了时光的倒流。
林燊握紧方向盘的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像是过了几个静谧的冬夏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干而涩地说:“愚人节快乐。”
因为这句话,金桔顺畅的呼吸陡然一窒,愣愣地眨了下眼。
“金桔,”林燊说,“愚人节快乐。”
当初那句风靡校园人人知晓的贯穿了涪中的“愚人节快乐”,金桔站在老老的黄桷树下等待的时间里以及不断流转的年月中,渴望幻想过无数无数次。
或许她先开了口,是不是有另一个结束,是不是不会再有类似的遗憾。
可世事无常,没有给她任何的机会,一切就这么截止。
现如今这句迟到了好多年的“愚人节快乐”在此刻一遍一遍像是要将其中差额的年月日抹平填补遗憾。
但当这一天的到来时,金桔忽然不知说些什么。
“高三愚人节的前一天,我说让你等我的那天,我就想说:金桔,愚人节快乐。”林燊声线沙哑,语气缓慢地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不管不顾一点,脸皮再厚一点,我们之间是不是还会不同的结局。”
因为分开了太久,喜欢了太久,以至于每每想起她。
难过在心口已经成了习惯。
这会儿的金桔脑门被他一句接一句的话砸的眼冒金星,好在理智尚存,正在她一点点捋着字话意思的时刻,骤然紧绷的心跳在这一秒猛烈的像是不是自己的,重重敲击着她身体每一根肋骨。
两人彼此相望,间隔距离不过一臂之遥,却想隔着条银河。
金桔艰难地张了张口,率先窜在鼻尖的是那股淡淡木质香,将她圈绕着没有放手。她忽然说:“林燊,明年愚人节,我还在老树下等你。”
不知怎么,林燊笑了出声,透着几分鼻音:“好。”
“出于礼貌,礼尚往来。”
“嗯?”林燊重新启动车辆,窜进洪流中。
金桔慢慢地说:“愚人节快乐。”
愚人节快乐。
我喜欢你。
很久了。
关于喜欢林燊这件事,她认定了,就没再回过头。
林燊把人送到楼下,“明天什么安排?”
“去趟市图书馆,”金桔老实地说,“帮我妈还书,顺本找几本资料。”
“明天来接你。”
走进楼道,金桔脸色一变,耳边是俩人低声争执地声音:
“都离婚多少年,你老往我这里跑干什么?现在用不着你逢场作戏。”
“杨可晨,谁跟你逢场作戏,我来看我女儿。”
“用不着你看,你不是有儿子吗?回去看你儿子,以后也不用来了,我这不欢迎你。”
“不欢迎我也要来,当初离婚就说好了,我女儿在我就要来。”
“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是不是你亲口说不要她!谁逼你了?”
“······”
争执的话语如同雷鸣,将金桔劈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幸好送她到下一层的林燊捂住她双耳,将她一步一步带下楼。
一组离婚的词语,听得金桔头轻脑重四肢发软,几乎是要昏过去了。
这会儿心情完全无法平复。
恰好金立光狼狈地被赶下来,父女俩不偏不倚打了个照面,看见她发白的脸庞,甚至没来及留意一旁托撑着金桔的林燊。
金立光当即心下一紧,伸手就想去拉她,“宝贝,我——”
“别碰我!”金桔出于本能地甩开手,晃悠着身体后退一步,眼神中透着悲戚地嫌恶:“你们离婚了?”
甜品店里,林燊给父女俩腾出空间,自己站在吧台前,视线却未离分毫。
而金立光面对这样的金桔,一时间有口欲语却难言,半天憋出了句:“我跟你妈妈离婚是情有可原,但这是我跟她的事,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你要相信爸爸,爸爸还是爱你的。”
“哈?”停顿了两秒,金桔笑出了声,只关心,“什么离的婚?”
“19年12月。”
19年2月。
高二下学期。
“为什么不是高三?”金桔尽量强压着自己没有失态。
“你,”金立光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用力搓了一把脸,沉声道,“你郝阿姨怀孕了,不离婚孩子上不了户口。”
所以那一年多时间,他总是早出晚归一身疲惫,偶尔打地铺偶尔睡沙发偶尔夜不归宿。
看着对面坐着的人,金桔说不上话来了,忽然觉得好陌生。
她低下头,泪水落进糖水碗中,说:
“你以后不用来了。”
说完起身就走,没有一丝丝犹豫,剩下金立光的声音不停:“不管怎么样,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你永远是爸爸最爱的女儿。”
“爸爸百年以后,该是你的东西,还是你的东西。”
“一直不敢跟你说,就是怕你恨爸爸。”
金桔可以一句话不说的离开,林燊不行,虽然身份不正式,仍是回头打了招呼:“叔叔,我们先走了,再见。”
礼貌丢下这句话,林燊迅速追上了金桔,见她眼含热泪默不作声。
他上去,左手拽住了金桔,右手捂住了双眼。
感知到掌心传来的温热,林燊把人往怀里揽,埋着脸的肩窝瞬间湿润。
金桔双手一顿,随后拽住了他的衣角,微微颤抖着肩膀,咬紧下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从发现父亲的不忠,到大学选了最远的院校专业,最后一声不吭参加三支一扶的先斩后奏,难得回家时发现父母之间总是透着疏远的模式恩爱,金桔心里始终又根刺。
不敢跟妈妈说,怕她已经很累还要带高三冲刺高考,害怕刺激她高血压不受控。
没想到的事,在她不曾看见的地方,父母早早离了婚。
依稀记得,高三寒假,上完补习班回家,看见杨可晨坐在沙发上,就着微弱的灯光看着电视。电视里播放的内容她已无心再看,听见钥匙响门开锁的刹那,人已经站起了身。杨可晨走过来开了玄关的灯:“吃饭了吗?”
“没有,现在吃。”金桔余光扫到尚在包围的饭煲:“爸爸没在家吗?”
“他,”杨可晨往厨房走,迟疑勉强扯着笑,“可能又加班吧。”
金桔飞快往阳台去,确定楼下车辆缓缓行驶离开,才转身跟着进了厨房,佯装随口嘟囔了一句:“最近怎么老是加班。”
杨可晨把饭菜端放在桌上,拒绝了她的帮忙,含糊搪塞而过:“单位事多。”
母女俩坐在饭桌上,杨可晨看着她吃,没有把风扇对着她吹,拿起桌上的小扇子慢慢给她扇着,口头上询问着上课事宜。金桔简略说了个大概,撒娇地说:“杨老师,你今晚不用备课啦,明天不是还有课嘛,你快去忙吧。”
“我下午就回来了。”杨可晨用扇子扇了下她侧颈,笑着说,“有家长举报暑假补习,教育局责令学校停课。”
“啊!”事发突然,金桔还有些接受不过来。
见她傻了吧唧的样,杨可晨摸了摸她脑袋,把耳边的发撩到而后,“妈妈空了,趁着寒假可以每天给你送饭,免得你这么热的天还要来去走两趟,也辛苦——”
“我回来了。”金立光的声音顺着门进来,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走过来,看见饭桌上的两人,慈爱的揽在肩头:“背着爸爸说什么小秘密呢。”
金桔闻到刺鼻的气味,蹙着眉细嗅了下,神情淡了几分。
而对于这样的行为,杨可晨几乎是下意识地侧颈抵触,可在看见金桔看向金立光时,突然发现女儿眼里的爱意和崇拜,不知从何时起化为了淡淡的疏远,像是要透过这层皮囊看穿些什么。
那眼神有种看透一切的冷静。
或许是错觉,因为金桔觉察到眼神,再看过来时,又恢复了笑着的原样。
这让杨可晨心头隐隐的升起些许的不安。她轻推了下金立光,一如过去的贤妻良母那样,催促着:“快去洗手吃饭。”
“吃过了来的。”金立光无意识的话语像是做客那样。
金桔闻言,又看了他一眼。
“吃了就去洗澡,”杨可晨眉宇不耐,“身上一股味。”
金立光顿了顿,“能有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金桔适时地站出来解围,笑着说让他快要洗澡,否则一会儿就让他睡沙发。脱口的话语,让她捕捉到了金立光面色一僵。
当晚金立光真真睡了沙发。
睡前,金桔起来喝水,意外听见主卧传来一阵压着脾气的话语声,像是忍无可忍——
“金立光,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样,回了家不要把你那套胭脂水粉的味道带到我面前来!金桔现在回来了,你就是演也要给我演到我女儿高考完!”
关了灯的屋内昏暗不明,金桔从冰箱前站起,挪动脚步往房间回。
她放轻动作关上门,耳朵贴着卧室门,就着微弱的声音,听见了金立光那句没什么感情地:“行了,我知道了。”
随之而来的,是客厅灯光开了,一阵稀梭过后又关了。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父母分开睡的呢?
大概是高二上学期开学前后。
向来好脾气的杨可晨第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金桔晚自习放学回来,看着客厅稀碎的满地狼藉。
那时,杨可晨双手捂着脸,金立光坐在沙发另端一个劲儿的抽烟着。
屋子里烟雾缭绕的呛人。
金桔走进去,先是把客厅的窗开开:“妈妈,还有吃的吗?我有点饿。”
“有,”杨可晨嗓音嘶哑,起身时眼眶还泛着红,“锅里还有汤,妈给你热热。”
金立光摁灭烟头,扯出一个牵强地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没说自己早早回来了,听见家里的吵架声之后,又在楼下坐了好一会儿才上来。金桔只道:“嗯,补作业,忘记看时间了。”
金立光点了点头,在阳台拿出扫帚,清理干净客厅。
也是那之后,金桔凡是三缄其口,因为所有问题只会得到一个口径的答案:这是大人事,小孩儿别操心,好好上学。
第二天醒来,客厅已经没有人了,仅留下皱巴巴的沙发巾。
这个场面金桔看过输不起的次数依旧觉得碍眼。
或许是刚起床还带着点起床气,她走过去,掀开看得很不顺眼的沙发巾,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又倒了很多洗衣液,像是要将什么恶心的味道全部冲刷掉。
金桔目光带着嫌恶,连手也不受控地有点颤抖。
合上盖,恰好门开开,听见杨可晨回来的声音,金桔从主卧的小阳台出来,接过了那一大包的菜拎进厨房。
她帮杨可晨穿上围裙,老实地说:“妈,沙发巾有点脏了,我把它放洗衣机洗了。”
杨可晨动作明显地僵了下,听不出什么情绪地:“正好我也想洗了。听你方叔叔说小也高考完要出国,你有这方面的想法吗?”
“出国学什么?”金桔拆开袋子,拿篮子择洗菜。
“学什么都行,”杨可晨说,“只要你想学,妈妈就能一直供你学,也趁着现在还在妈妈跟前,跟妈妈待久一点。”
听到这里,金桔眨了眨眼,瓮声瓮气地“嗯”了下
过了很久,金桔缓过了神,哽咽着嗓子说:“我知道,他们感情出了问题,可我没想到他们会离婚。”
林燊耐心地听着她说起那些平静如水中泛起的每次微妙。
当听到去游戏厅的那次,林燊深深地吐了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顺着她的长发,嗓音涩然:“都怪我。”
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你那么明显的情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为什么不要我——”
还要说爱我。
字字泣血的话,听得林燊心脏疼的阵阵痉挛,想替她哭想为她疼想所有难过的情绪转移到他身上,背负她的一切。
林燊喉结轻耸,可他不会哄人,低声问:“想玩游戏吗?”
“老规矩十局九胜,我下注赌一辈子,如果我输了。”
“你这辈子只有丧偶。”
“没有离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