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未 （天下贰同人）》明亚

8、第 8 章

　　雷泽下雨了，时而淅沥，时而磅礴，但不论什么样的方式，终归是下雨了。飒飒正阳停在阴绿惨淡的湖面，一望无际的水面中央遥遥可以看得出一个巨大的倾斜的船影。

　　沉船之地，亦是魍魉门的聚集之地。

　　天草屏息看着地上的划痕——用双刀飞速刺下的粗糙的划痕，默默横亘在前往沉船之地的唯一道路上，不动声色的重复着“踏入者死”的箴言。停滞良久，天草终于还是提步走过，几乎是同一瞬一袭冷冽的光刃从四个方向扫向他的脑后。

　　早有准备的天逸长剑脱匣而出，光华流转一排排光剑流星般盘旋于身，簌簌打落四面八方而来的杀招。飞剑环身发出清幽的鸣叫，同时也泄露了自己的出身来路，天草抬头，黑漆漆的枝桠上已经立着一个黑衣红甲的魍魉，面具后冰冷的眼线扫视下来。

　　“奕剑弟子千里迢迢赶赴雷泽深处，有何指教。”喑哑的声音飘忽不定，似是从周围的每个角落传来，一时间无处不在。

　　天草神色素然，低声抱拳：“有事相求。”

　　“何事。”

　　“解药，魍魉门秘传奇毒的解药。”

　　魍魉眯起眼，从头打量着这个器宇不凡的奕剑弟子，身手矫健，丰神奕奕，谦谨诚然，孤身而来，为求魍魉奇毒之解药。魍魉门与八大门派向来没有过深的交情瓜葛，与弈剑听雨阁也不过同盟之交，求药，说难也难，说易也不难。

　　“让你身赴险地孤身求药，你想救的，是什么人。”

　　天草本以为魍魉都是孤僻少言的性子，没想到眼前的魍魉句句探求，而且明显留有余地，念想之间，淡然回答。

　　“爱人。”

　　那么一刻空气有轻微的躁动，魍魉的眼神变得讽刺而凛冽，杀气丝丝缕缕的溢出，天草下意识在手上灌注全力。黑影幢幢，是附近有其他魍魉到来。

　　“魍魉高阶弟子身上均有解药，杀掉，便可取得。”噬影魍魉冷笑着俯视着沉默的天草，无限嘲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很快就要死在这里！”

　　语毕，噬影魍魉一个瞬隐身影破散，天草急退拉开距离，草丛里激射而来多如牛毛的暗器，天逸长剑舞出大朵剑花，与暗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双刀舞动下化血之声不绝于耳，天草趁着空挡粗粗一看，所及之处竟有十几个魍魉弟子。看来魍魉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来者毙于刀下。

　　暗影重重，对于没有探隐能力的奕剑实在吃力，飞速的移动打乱了原本可以探测气息的气流，纵然有天逸在手，数量上的差距却是致命的。挡下九个暗器，终还是不慎被第十个暗器击中，动弹不得，发现自己露出破绽，天草甩开近身的双刀孤注一掷的念起八荒六合，硬生生挨下接踵而至的三个影杀。

　　穿心的痛楚和巨大的冲力让他被击出很远，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纤尘不染的正阳长袍上满是污渍和血迹。然而魍魉并没有乘胜追击，看到猎物中招竟同时隐下身形不见踪影。树杈上的噬影魍魉又出现了，短暂的交锋犹如暴雨雷霆，瞬息而来，又瞬息而去。雷泽凄厉的风呼呼的刮着，天草啐了口血沫，又站起来。他的前方是沉船之地的方向，身后则是可以离开的路，而且魍魉并不阻拦。

　　天逸长剑再次被执起，天草抬起炯炯双目看着魍魉，墨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一成不变。

　　看着冥顽不灵的人，魍魉并没有所谓同情心的东西，而不懂得爱惜生命的人都是该死的傻子。“此毒乃我门派禁忌，若非大恶之人，绝不会使用。”魍魉一字一句的解释，“你要救的人，必是该死之人，懂了吗。”

　　没有阳光反射在惊世的天逸长剑上，虽然杀掉一个八大门派之人并不算什么，可是这个黑衣剑客的身法行头很明显表现他在弈剑听雨阁一定拥有不一般的地位。如此一来，还是少生事端，九黎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口水起来实在心烦。因而魍魉一再退让。

　　“咳咳，如果他是该死之人……那么我救他，不也是大恶么？”

　　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可以放心杀掉这个奕剑的不错的理由。

　　地面浮出一只只影子，是刚才的魍魉小组又再次回来，天草清楚，如果说刚才的一轮偷袭还是试探，那么这一次必定是必取人头的杀招，而且不会再留情。噬影魍魉依旧高傲的站在树杈，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剑客封掉自己所有后退就真的打算拼死一搏么？哼，不过螳臂当车。

　　天草把长剑送到眼前，光滑的剑背反射出他英俊忧郁的模样。

　　要是我回不去，你该怎么办呢。

　　愣神间沧淮双刀直劈而下，长剑横档，霸道的力道抢过掌心，几乎要把武器脱手。天草挥剑直取对方门面，却被另一双武器拦截而下，转眼又斗在一起。魍魉与魍魉之间配合的天衣无缝，并且体力上有绝佳的优势，几十回合下来天草居然未能伤到对手分毫。

　　那个奕剑的动作，开始焦躁了。噬影魍魉观察着战局并不出手，远远地灌木丛里，腾腾蔓延出微蓝的烟雾，隐隐约约，极不好发觉。已经是这个时候了，魍魉轻蔑的笑。每天雷泽这个时间都会有妖魔残留的毒雾生成，广泛的扩散，这对长居雷泽的魍魉来说不算什么，可是若是初来的奕剑，怕是雪上加霜吧。

　　感情，救不了任何人。天诛惊现，卷成一条银龙冲向人群里的奕剑。

　　百里之外的金坎子突然惊醒，心口疼痛欲裂，张张口，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破碎的喘着气。精疲力尽的闭上眼，疼痛稍有缓解，转而又再次加剧。

　　天草，天草在哪。

　　吃力的睁大眼，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黑衣剑客的影子。天草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屋里潮湿阴暗，浓重的水汽让他的呼吸越发的沉重，连眼皮也越来越重。剧毒在一丝一毫的吞噬着他残若烛火的生命，视野渐渐模糊不清。

　　“师兄……！”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死气沉沉的屋宇里炸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跑到床前。视线定了又定，金坎子终于看清来人，青袍黑发，在太虚古观时曾与他有师门之谊。

　　是……元术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元术后面紧跟着一人，金坎子的瞳孔震惊的睁大。玉玑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深邃的眼中有说不明的意蕴。

　　“若听从为师的话，便不会有现在的样子了。”玉玑子的语气不温不火，没有责备也没有训诫，但是落到金坎子耳中，却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天草说……他……他会回来的。”

　　“他连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看到爱徒成了这副模样依旧再给那个奕剑小子说话，玉玑子终于扯下淡漠的脸面有了一丝怒意。察觉到师傅的动怒，金元术微微抱紧意识模糊的师兄，生怕师傅接下来有什么怒气举动。

　　“他会回来的……会的……”

　　眼神渐渐涣散下去，断断续续的话也没了声音。金元术抱着失去意识的金坎子没由的一阵害怕，惊慌不已。

　　“师傅，师傅先救救师兄吧……他快死了……”

　　玉玑子眉头紧锁的探过金坎子脉门，示意元术把人放下，双指停在金坎子的眉心间默默念诵。一缕古怪的青影盘旋在指尖，金元术呆呆的看着，就见金坎子眉心原先的一点朱红竟逐渐扩散，变得妖娆又狰狞，咒文默默，师傅指尖的青影居然一下子进入到妖红里不见了！

　　“那是，是……魔影？”

　　玉玑子收回双指看着金坎子眉心的妖红变幻莫测最后恢复如初，方才放下浊气。光线阴暗的小屋，元术看不到师傅过多的表情。不过有师傅在，一定没事的。

　　“带走他，我们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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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鸣间天诛锐利的锋芒穿透了天草的肩胛，鲜血迫不及待的溅出，落在雷泽腐败潮湿的地上。魍魉看着被耗得精力已竭黑衣剑客满脸讥色，手上用力又加几分，心满意足的听到被刀贯穿的人抑制不住的痛呼和抽动。

　　“再见了。”

　　他对着奕剑散乱的红发下低声耳语，猛然拔出双刀，却发现削铁如泥的天诛被天草鲜血淋漓的手牢牢抓住，而另一只手，天逸剑冲刺而来。旁边的魍魉及时施展断魂，勉强挡下这差点致命的一击。噬影得空几步跃开，第一次喘着粗气心有余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

　　“这个该死的疯子……”

　　从未见过能在魍魉群攻下坚持如此之久的人，从未见过为了别人的生死坚持到这一步的人。论情论理，这个奕剑，都必须要杀！留着，总有一天会成为祸患。

　　雷泽的雨一成不变的下着，不管又添了几条亡魂，阴云走了又来，来了又去，反反复复，从不为谁改变。

　　村长看着鸢尾谷方向漫漫的毒烟和来回的妖魔队伍，幽幽叹气。雷泽妖魔横行，只他有个小村独善其身，独善其身，若真像外人说的那般轻松就好了，可惜啊，有颗太过温柔的心。无论是拼搏不弃的王朝军，还是过往匆匆的旅客行人，甚至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求药之人，他无一不放在心上，尽心相助。

　　如此，若干年后黄土之下面对那些枉死的故人，可以稍稍有些慰藉。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老人却越发的焦急。

　　当他等待到打算离去的时候，村口终于走来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老人虽见过不少血腥，还是惊得软腿瘫在地上。左手拄剑，右手提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头，红发如血披散而下，和刺鼻的鲜血粘在一起。

　　裸露在外的皮肤无一不被血污浸染，滴滴答答延来一路血迹。辨出眼前的人正是不久之前前往沉船之地的黑衣剑客，村长挣扎着过去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伤口遍布的全身都是，竟不知触摸何处。

　　“药……解药……”

　　天草喃喃着，不停有鲜血顺着嘴角流出，伤痕累累的身子再移不了半分，眼睛却直直望着有个小村的方向，茫然又空白。

　　村长就觉肩上猝然一沉，心力透支的黑衣奕剑倒在了他身上。一个被血液浸泡的小药瓶从没有知觉的人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出好远。

　　“公子！公子！”

　　渺无生机的雷泽大地继续重复着他阴霾惨淡的日子，错过的和被抛弃的，又有谁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