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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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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战火弥漫,沦陷大地的上空积压着厚重的乌云,惨淡悲戚。太虚古观却僻静平淡,由于沦陷较早守卫森严,反而没什么江湖侠士骚扰,落得清静。这里坐镇着的几位大荒叛徒,均是昔日的门派精英,王朝军曾不止一次前来讨伐都铩羽而归,久而久之,这里无人问津。
此时此刻在太虚古观深处的一间屋子里,失踪已久的金坎子正在打坐调息。美目半阖,黑发散乱,脸色苍白,却总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到雪季明朗的夜空,那般好看。一抹旺盛的妖红在他的眉间游弋不断,有种难言的不自然。屋子里的空气有些粘稠,他的身后赫然是一个巨大的邪影,摆动拂尘在对主人微微发力。
金元术透过小窗看了看屋内的情形,叹气踱了几步,又不放心的往里面瞧。
“不用看了,没问题的。”屋外的石桌上,屠云在慢条斯理的剥着荔枝。
“那剧毒我也看过,乃魍魉用雷泽妖血所制,你师父引出了他的心魔,这下魔毒非但不会要了他的命,恐怕还会被他所吸收。”
荔枝壳被弹到担心个不停的金元术脚下,摔的四仰八叉。金元术没好气的瞪了屠云一眼,继续看金坎子的情况。他是没见到那时师兄命悬一线的情景才会说的这么不痛不痒,而且也如他所说,那时为了救师兄,师父将他导入魔境。
想起自己召唤邪影差点被魔影吞噬的那一刹,金元术就忍不住重重打颤。
寒霜在旁边一直听着,也跟着插话:“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太虚弟子,哪有那么害怕入魔的,亏你师父还那么重视你。”
“那是你没见过!”被同伴调侃让金元术有些窘迫的跺脚,你们没有见过,那些平日里温顺和气的师兄们在入魔后成为怎样没有思想没有知觉的杀人傀儡,被邪影所控丧失神智一味杀戮。所以我才惧怕抵抗,万一真的入魔了,害怕会对敬爱的师父举起武器。
这时气氛动了动,屋里的金坎子缓缓睁开双眼,冰雪清透的双瞳中沉淀着翻腾变幻的魔影,眼神空洞而冷漠。
“师兄……”看到时隔那么久金坎子终于醒转,金元术不禁心下惊喜,推门就要进去,却被吃完荔枝的屠云及时的一把拉住。
“小心点,他现在被魔性所控,虽不会像那些太虚弟子一样,但也是六亲不认的。”
金元术被屠云的话吓傻在原地,挨着门的手再不敢推下去。可是门却从里面自行打开,走出神情漠然的金坎子。那一刻金元术感到周身瞬间置身于冰窖,寒气迫骨,几乎冻裂呼吸,神经和身体被桎梏住动也动不得。困难的撇眼看了看屠云,神色情形和自己差不多。
所幸金坎子并没有看他们,不沾感情的冰冷眼神穿过几人直射到他们身后的路,悄无声息的走开,邪影跟随在后,宛如鬼魅。随着他的走开,凝滞的气场堪堪崩碎,金元术一个不稳软倒在墙角,毫无血色的脸上冷汗涔涔。
“我差点以为自己没命了,”寒霜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不容易从刚才金坎子令人窒息的气场中挣扎出来,额上全是冷汗。“我收回前言……幸亏你师兄不被杀意左右,要不现在地上就三具我们的尸体了。”
气息幽幽的人很快消失在古观深处,金元术看着金坎子不带感情的渐远的背影,不知是喜是悲。
在离太虚古观不远的地方,西陵城外正在进行着一场不小的杀戮。
古纹剑横劈直下,对面的太虚弟子随剑光跪倒在地,灰布的道袍上因开大片的血迹。持剑的奕剑弟子没有丝毫停留,提刺间挑了对方的手脚筋脉,算是封住逃跑的后路。倒地的太虚弟子不怒反笑,眉心血红欲滴的魔印隐隐透着不详的狰狞。
“哈哈哈……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在杀我们这些太虚弟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入魔时想的是什……!”
杀气暴涨,古纹剑冷冷刺穿了他的喉咙,后续的话语被拳头大的血洞所代替,汩汩冒着鲜血。奕剑厌恶的弹开剑尖的血珠,仿佛那是污秽不堪的什物。身后另一个年轻的小奕剑远远站着,似乎还无法适应这样血腥的场面。
“七弟,我希望下一次出手的是你。”
“是……二师兄。”
小七诺诺应着,却心不在焉。刚刚死去的入魔太虚的眼还不甘的瞪着中原沉重的天空,似乎在悲愤的控诉什么。不知何因,近日来入魔弟子数量猛增,大范围出现在不久前才被追回的云麓仙居附近,同妖魔一起出没,大有夺回之势。
“七弟?”
“啊,我……我去外城那里看看,也许有漏网之鱼。”
匆匆逃开严厉的二师兄的监督,小七缓缓喘口气。终是年幼识浅,虽也征伐前线多年,还是学不到那份冷酷坚毅的心。看到丧命于剑下的亡魂不甘的眼,其实自己与那些妖魔又有何异。被魔气感染的同门弟子,走火入魔的叛逆太虚,如此他们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理由,赶尽杀绝。
正心乱如麻时,外城断壁残垣的墙根下淡淡走过一个墨黑的身影。小七不禁一滞,火红的长发,光华流转的天逸,翩然潇洒的正阳,熟悉的轮廓模样……那不是……
“大……大师兄?”
试探的叫了声,那人应声回头,正是天草。小七惊喜跑去,不想再流云渡一别后再次重逢,他迷恋又憧憬的大师兄,英眉朗目,气质依然。只是才多久不见,天草整个人消瘦很多,神色细微中有说不出的憔悴,大概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艰难吧。
天草看到小七淡淡停步,看着欣喜不已的师弟屁颠屁颠跑来一脸向往的看着自己。很努力的扯了扯嘴角,可是却没扯出应付的微笑,心脏仿佛被巨石压迫着,连着旧伤一起隐隐作痛。天色不早了,色彩浓烈的夕阳覆盖了西陵城泛出橙色的光晕,欢喜又拘谨的小七说什么也要拉天草到城里一坐,天草任由他性子,没有拒绝。
虽是落败之城,可西陵依旧宏伟。有王朝军在这里驻扎,城里的设施应有尽有。兴高采烈的小七特地选了西陵最大的酒楼,又想到师兄不爱热闹喧嚣,所以细心的找了单间。一路上单是小七嘘寒问暖,马不停蹄。天草只是淡淡应着,看不出更多的表情。
“大师兄……不高兴吗?”小七看着面对窗外斜阳出神的天草,忍不住心虚疑问。天草讪讪收回目光,示意没事。
“发生什么事……可以给我说说,不过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天草这才第一次抬眼正视自己的师弟,小七被天草盯得心里毛毛的,别过眼神不安的揉搓衣角。
“嗯,不说也没关系……只是大师兄一定要让自己开心。”
“小七。”
“在!”小奕剑爽快的应着,他明白天草的开口就是对自己莫大的信任。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你最心爱的人,连续两次所舍弃,你会怎么想呢。”说这话时,天草的表情是小七从没有见过的,原来这张俊美如神祗的脸上也会有如此茫然而伤感的情愫,明明坚毅,却脆弱不堪。听到天草的话,小七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心口也惆怅起来。
天草的问题令自己的师弟哑然失声,到底是年少学浅,连铁石心肠都未曾学会,又何况感情纠葛这事呢。清楚得不到回复,天草倒了酒正要痛饮,那边小七却顽强的挣扎着给出答案。
“如果是我,就算那人不再爱我,我还是会……为他做到最后一步的吧。”
小七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天草,天草却出神的盯着酒杯,交错的视线缠绕着暗示的情义,难以发觉。
原来会为他,做到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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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不亮,雾霭重重的笼罩在清晨的太虚观,真有几分仙资飘渺的错觉。寒霜刚伸出懒腰,用来警惕危险的晨钟竟嗡嗡响了起来。
有人进犯,有人进犯太虚古观!
不断有伤筋断骨的太虚守卫零散的跑进来,一脸惶恐,就目前的防守根本无法阻拦来人,寒霜驱散他们长啸于观,通知除外出程风在内的所有镇守人士,看来这次的入侵者不可小觑。
屠云将淬毒的莲华针藏于衣袖,冲寒霜点点头。刚率众走到门口,却被气喘吁吁的金元术拦住。
“不要打,放他进来。”
“你说什么?”
“放那人进来……这是师父的意思。”
屠云惊讶,在金元术身后的,赫然是玉机子的邪影分身。紫影缭绕,带着不可名状的压迫感。“闯入者是什么人!”匆匆询问下守,守卫眼瞳里抖动的恐惧看的分明。
是个奕剑,黑衣红发的奕剑。
太虚观的大半还浸泡在乳白色的晨雾里,隐隐约约,半睡半醒。天草提剑拾级而上,冷然的剑锋擦过地上生硬的血迹,留下斑驳的红印,有些妖娆。只是先前的几波围堵后,守卫像受领似的乖乖散去,在无人阻拦,诡异的就像是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不过是不是陷阱已经无所谓了,至少对天草来说,他无所谓。
终于来到正门,紧闭的观门前,竟无声无息的站着一个人。天草又上了两层台阶才停下,觉得鼻腔有些酸涩。鹅黄浅白的六祸长袍,及腰纯粹的黑发,面容妩媚里透着妖娆,明丽的让人过目难忘。大概这世间,除了你再寻不出第二人,金坎子。
相顾无言。
雾气缭绕,白衣太虚静静俯视着几步之下的黑衣剑客,美得窒息的眼眸里表情空白。天草遥遥的迎上,期待着,寻找着,迫切又脆弱。可是无论他怎样看,金坎子的眼中都没有留给他的位置,没有熟悉的亲昵或者了然,无爱无欲无喜无悲,甚至连冰冷都没有,白衣太虚陌生的注视,空洞的没有一点点感情的余地。
终究是谁的叹息薄薄的吹散,了无痕迹。
脆脆的清响,一个血迹斑斑的黑色小药瓶被奕剑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
“虽然也许,你已经用不到了。”
余音浅淡,天草不再留恋的扭身离去,轻扬的正阳摆在雾气里划出黯然的弧线。金坎子没有开口亦没有挽留,孤单的药瓶,天草的背影在他空白的眼中激不起半分的波澜,只是湖面映射一样,倒影着人家的色彩。没有意识,没有感知,更没有记忆。暴戾的魔气几乎吞噬掉他的一切。也许不久后那些东西会慢慢苏醒,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苍白的如同一个傀儡。
却恰恰在此时相逢了那个人。
玉玑子的邪影悄然而至,藏在浓雾里更显阴森。血色的眼睛看着天草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短暂的冲突随着天草的离去顿时不见,守卫纷纷出来恢复原位,一切似乎又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阳光磨磨蹭蹭的出现了,雾霭不紧不慢的退场。
没有感知的金坎子缓缓倾身捡起已经风干血迹的黑色药瓶,不见表情到几乎僵硬的脸上,却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湿润。
张张口,想叫出什么,却怎也不能。空白的脑海里,有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种被夺的想念,一生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