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楼痴梦中》听雨三境

40、剜心刀

　　杭潇拿着文件袋，看了几眼表面，什么也没有，抬眼看了看唐栩，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你父亲的秘书。”

　　唐栩目光微动，如实说了出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杭潇。

　　杭潇拿着文件袋的手一顿，良久，才嗯了一声。

　　“需要我帮你退还回去吗？”唐栩薄唇轻启，征询着杭潇的意见。

　　换来了杭潇又一小会的沉默，过后，杭潇缓缓摇了摇头，平静地说：“算了。”

　　“好。”唐栩注视着杭潇，漆黑澄净双眸中闪着细碎的柔光，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没开口，便听杭潇先开了口。

　　“我现在要去一趟工作室，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暂时先别去打扰我。”

　　杭潇抬眼，看向唐栩，语气不轻不重说着，等到了他道了声好。

　　唐栩望着杭潇身影逐渐消失，垂放在身侧的手微动了动，不由得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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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潇一进到自己的工作室便把手上的文件袋随意地放到了沙发上，缓缓走去了工作台。

　　过了两个小时，临近中午，杭潇缓缓抬起头，一手抬起捏了捏肩颈处，另一只手还拿着一把镊子。

　　杭潇低眼，注视着桌面上那一座花费了她很多心血雕刻和拼嵌的核舟，用镊子试着打开了核舟的门窗，检查着，眼神认真，不放过哪一处，脸上慢慢露出了带着喜悦的满意笑容。

　　每一次在这里专注着雕刻，她总能觉得无比心静，一切杂念都会被摒除，这也是她一个人在别墅里待了多年，唯一能感受到一丝开心放松情感的事情。

　　一一看了过去，杭潇才小心珍视地把它暂时放进了桌面上的小柜里，随后关了桌上的那盏灯，便直接离开了。

　　杭潇出了电梯，没走几步，看见了唐栩在专门等候着，看到她后，他的眼神瞬间明亮了起来，一直望着她。

　　杭潇忍不住微微垂着双眸，操控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去。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唐栩保持着步速，与杭潇并肩行着，温柔说。

　　“嗯。”杭潇没说什么。

　　很快，两人就进了餐厅，静默着相对而坐。

　　杭潇吃了几口饭菜，才发现对面的唐栩还没有动筷，有些反常的，还在望着自己，那双眼眸中含着些期待。

　　杭潇不由得顿了顿，停了下来，看着他，问：“怎么了，你没有动筷。”

　　“你觉得今天的午餐怎么样？”

　　听到杭潇询问，唐栩那张俊逸的脸上荡漾着笑容，含笑直言。

　　杭潇的视线放到了桌子上那七道菜上，跟她平时吃的饭菜菜品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她没看出什么花来。

　　“没什么问题。”

　　杭潇看了一小会，说了这一句，看见唐栩弯唇，有些败下阵来。

　　“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嗯？”

　　听唐栩这样说，杭潇不由得又动起了筷子，夹了一个鲜虾仁。

　　现在她才发现今天的菜品味道跟平时的确不一样，味道不比她招的那几个大厨差，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个明晰的想法，抬眼又看向唐栩：“这些不会都是你做的吧？”

　　唐栩扬了扬眉，一向平静温润的脸上布满了喜悦神色，含笑点头。

　　“你还会做饭啊？”

　　杭潇真的忍不住有些惊讶，从唐栩脸上到身上，扫视了好一阵，是温润谦和的气质。

　　杭潇顿时觉得眼前好像真的出现了他还是穿着身上纯白衬衫，套着围裙，又从容挽起衬衫袖子，握着做饭勺子，露出干净流畅的手臂线条，一丝不苟地利落做着饭菜的模样，实在是真实生动，又有种违和的美感。

　　杭潇不由得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顿时消逝而去。

　　唐栩看到了杭潇眉眼间泛起的些微讶然神色，餐桌的气氛陡然更为轻松了，他眼里的笑意更浓，道：“也可以说是我的技能之一，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做，中途也向厨师们请教了。”

　　听到第一次，杭潇迎着他笑意盈盈的目光，察觉出他期待些什么，眉心微动了动，微弯了弯唇道：“原来是这样。很好吃。”

　　“谢谢，你喜欢就很好。”

　　唐栩那道素来温柔的声音满含了愉悦。

　　杭潇轻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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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餐过后，杭潇的手机传来了一条信息，让她不得不记起了那个被她扔到工作室沙发的文件袋。

　　杭潇看着那条信息，怀里还抱着花芽，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顺着毛，脸上不禁有些许失神，眼里也漫起了一丝疑惑。

　　她早就已经拉黑删除他们两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这条信息看着也是杭永借其他的号码传进来的。

　　很快，杭潇被唐栩唤回神来，定睛看到了出现在她面前那一杯萦绕着几缕热气的花茶。

　　杭潇看向他，一眼看到了他手里拿着两张票，轻放到了桌面上。

　　杭潇看清了上面的字，写着《爱与诚》舞台剧门票，是那部书被拍成了舞台剧。

　　不等杭潇还有其他什么反应，唐栩淡笑着，认真注视着她，嗓音轻柔询问道：“小潇，我能够有邀请你的机会吗？”

　　杭潇现在如果还像之前那样毫不开窍，丝毫没意识到这些行为又是代表着什么，那她是真的蠢钝。

　　杭潇凝视着唐栩，目光又缓缓落回到那两张门票上。

　　然而她意识到了，可是她现在仍怀揣着很多猜想去评估着唐栩的这份喜欢，甚至如师傅所言，她还没有认清，因为她还会想到张扬，心是乱的。

　　唐栩始终望着杭潇，没有错过她脸上神色的丝毫变化，羽睫忍不住轻颤，沉默着，也在耐心地等她的回应。

　　“这几天，我有点忙，也有点疲惫，后天的演出，我也暂时不能确定会不会有时间。或许你让我先想想吧。”杭潇抬眼，暂时平复心里的混乱，尽量和缓地说着。

　　唐栩扬唇笑了笑，柔声道：“好，不急的。不过，这个先拿着好不好?”

　　唐栩自己收回了一张门票，长手从容伸出，拿起另一张递给杭潇。

　　杭潇顿了几秒，见他表情平和，没有失落，接了过去。

　　就在这时，花芽喵地叫唤了一声，从杭潇怀中离开，跑去了一旁的唐栩的身旁，爬上了他的怀抱。

　　杭潇看了一眼，脸色和缓了，借此说着：“我先去工作室了，你陪她玩一会吧。”

　　不待唐栩说什么，杭潇真的走了。

　　唐栩垂眸，笑了笑，脸上的神色还是起了些微小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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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潇又下到了楼下工作室，手里拿着那张红黑色门票，又是一阵失神，内心从混乱到一片空白，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感觉。

　　杭潇低叹了一声，手撑着桌面，指腹揉按了按额角，一抬眼，正好看到了掉在沙发角落的文件袋，闭了闭眼，又操控着轮椅去了沙发那边。

　　杭潇拿着那文件袋，打开了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目光落到文件袋上，松开了那几圈白色细绳，打开了它。

　　杭潇顺手直接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到桌面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几张照片，而后是几份材料。

　　桌面上那一角铺了这些东西，文件袋还在杭潇手上，她拿着它的一角，在完全看清了照片后，指尖微颤着无意识地攥紧，又慢慢松开。

　　文件袋直接掉下来，落到了一旁的地毯上，边角一片皱巴巴。

　　杭潇把那几张照片一一捡起来，细细看过去，眼睛一眨不眨，手上的动作有些急促，又拿起了那些纸质材料，翻着看着。

　　到最后，杭潇像是顿时被卸去了力气，往后一仰，背靠着轮椅背，双手无力垂放着，手上还拿着的那一份文件悄然散落到旁侧的地上。

　　杭潇原本红润的脸色苍白了几分，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不信的神色，稍纵即逝后，那双清澈圆眸里充斥了一阵哀婉的光彩，愣了很久很久。

　　许久过后，偌大又寂静的空间里才又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现在帮我查一个人，名字是唐栩。”

　　不过半个小时，杭潇的手机上传来了十几条信息，一一对应了她现在看到的。

　　手机落到了腿上，杭潇低着头，紧闭起双眸，满是痛苦神色。

　　这一刻，杭潇的心里交杂着愤怒和痛苦强烈情绪，到最后，自嘲地笑了出来，笑着的声音破碎。

　　那双睁开的眼睛里不复平常的温和，直直盯着桌面那一角，慢慢充溢着水光，盈满了被欺瞒后的愤怒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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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栩正给花芽倒好了猫粮，看着她开心地吃着，看一会才离开。

　　出到客厅里，唐栩的脚步不禁放慢，看到了杭潇在客厅里背对着他坐着，又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平时从楼下上来的时间还很早。

　　唐栩放慢的脚步又逐渐变快起来，那双温柔的眼眸蓄起了淡淡的柔和笑意。

　　“怎么今天下午这么早就上来了。”

　　没得到回应，唐栩缓缓落座在杭潇身旁，看到她朝着自己递出了那张舞台剧门票，笑意凝滞了几秒，不由得温声询问：“是后天可以去吗，还是抽不出时间来。”

　　杭潇低着头，一言不发，难以让人窥见神色。这时，唐栩的注意力一时又完全落到了她伸手递出来的门票上。

　　“我不会去。”

　　沉默了一会，唐栩只听到了这一句带着冰冷语气的话语，骤然抬眼看向杭潇，却只能看见她松了手，把那张门票扔到了他面前。

　　唐栩抓住了那张被丢弃的门票，视线不由得晃动着，努力聚拢到杭潇脸上，终于看见了那一双冷漠的双眼，直视着他，眼眸里如同蓄积了两汪冰冷彻骨的寒潭。

　　唐栩原本温和的脸庞上骤然出现了一阵慌乱。

　　“为——”

　　唐栩张了张唇，话未完全出口。

　　杭潇动了一步，目光一寸寸直逼唐栩，看着他神色变得慌乱，红唇紧抿了抿，面若冰霜，突然垂眸笑了出声，眼里闪过一丝嘲讽，意味不明地说着：“唐栩，你是不是喜欢我。”

　　闻言，唐栩目光停滞着，一眨不眨注视着杭潇，心脏的跳动声忽然如鼓点，密集而强烈，每一下都提醒着他，他的喜欢，她察觉到了。

　　唐栩反应过来，眼眸中迸发出强烈喜悦的光彩，忍不住翘起唇，满心满眼的欢喜和爱意，全然忽略也忘记了杭潇不一样的语气和刚才那一阵慌乱。

　　两个人的目光流转着，勾缠着，一时也沉默着。

　　“是，我喜欢你。”

　　“很喜欢。”

　　好多个瞬息过后，唐栩的目光坚定诚挚，落落大方，光明正大地对杭潇说出他满心的喜欢。

　　“哦，原来你真的喜欢我。”杭潇勾唇，轻笑出声，顿了几秒，垂眼看向自己那一双无力无知觉的小腿，在他面前，抬手击打着，故作卑微泫泣道：“可是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说到底，我还是一个残废。”

　　杭潇只打到自己的腿一下，便已经被唐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拦住了，耳边传来他带着急切和疼惜的声音。

　　“不要这样，我对你喜欢就只是最真实的喜欢，不为其他。”

　　听到真实两个字，杭潇低垂着的双眼眼底深处的讽意更浓，冷声呵了一声。

　　唐栩霎时微滞了几秒，听到这一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态度变得更冷漠，轻视，眸光黯淡了几分，闪过几分低落。

　　杭潇抬眼直言：“就这样吗，多含糊的说辞。”

　　唐栩目光闪动了几下，也主动再向她靠前一步，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很近。

　　杭潇始料未及，陷入他柔情似水的眸光中，没去注意到的脸上那一缕散落于前的青丝被他抬手温柔地为她别于而后，他的指尖停留住，缱绻摩挲着她的鬓角。

　　“那，如果我说，小潇，曾经没有你，我或许也只是一个残废呢。”唐栩低叹着，他并不是要看见她说着这样自轻自贱的话。

　　杭潇第二次被他的如果再次挑到心中的刺，拂下他的手，冷眼嘲笑道：“我不喜欢你，还有，我和你只是交易关系。”

　　“所以，你违约了，现在开始你也被解雇了。”

　　两句话，瞬间让唐栩的心从深渊坠入到地狱。

　　唐栩那只伸出去的手僵硬地悬于半空，神色也凝滞了，比起她现在说不喜欢他，他更害怕她突然的冷漠戒备和完全对他撇清关系。

　　“小潇，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唐栩的语气已经完全不见平日里的冷静和沉稳，身线还不由自主地带了些微颤。

　　“是不是我的告白让你觉得不适，如果是这样，我可以——”

　　“够了，别说。你为什么还要说如果，那晚你为什么要假设，一切不都是真的吗，你完全欺骗了我，你明知道我受过那么多伤害，害怕欺骗！你却不断地试探我的底线，领英集团的唐大总裁！”

　　唐栩的脸色在杭潇的一句句怒斥中苍白下去，在看到那些被杭潇愤怒地抛洒出来的照片和材料，那双眼里的光彩彻底黯淡下去，气息屏息着，停滞着，最终还是没等到后天的到来，他未坦白，她已知晓。

　　“呵，真好笑！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设下了最温柔的陷阱，处心积虑欺骗我。还要装着舍生忘死救我，温柔开解我，认真说喜欢我，最后看着我卸下心防被你耍得团团转，被你玩弄于鼓掌中，很好玩，很欢喜，是吧！”

　　“如果我继续不知道你隐瞒着那么好的身份，会不会我的感情最后也会被你欺骗，继续因为你感动！对你感激！真的，”

　　“你真的好恐怖！”

　　“是我错了，我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来你身边，不应该在一次又一次准备和你坦白时，因为慌乱舍不得而一次次地延后。”

　　唐栩垂下眼，长睫不停颤动着，承受着她一股脑发泄出来的怒火，自己也不知现在这样说，是不是在无力地辩解，但他不想就这样结束了。

　　“小潇，我，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好好地向你解释清楚的。”

　　那一句指责真的让唐栩的心剧烈痛了起来，强撑着，眼圈已悄然翻红，眼眸里蓄积着水光，眉宇间浸染着痛苦，一脸破碎感，卑微地向她请求着，祈求着。

　　杭潇心头的怒火还在烧着，蔓延着，眼神嘲讽地停留在他身上，眼眸却泛着红，肺腑处不断强烈起伏，他的话进了又出，不愿去听，去思考，她继续大发其火。

　　“不要这样叫我！你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又是在骗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解释什么，都够了！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请你现在离开我的家！”

　　唐栩摇着头，不愿意，那双手胡乱地想要去拦住要离开的杭潇，却无情地被她打落，甩开。

　　唐栩急切地站起来，想要去挽留住杭潇，想要将从前的一切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想要得到她的原谅。

　　“你要我永远恨你，你就继续死缠烂打。”

　　唐栩的脚步因为这一句话完全停住，却更为急切卑微地开口：“五分钟，不，三分钟，我想请你给我三分钟，我会说清楚的。”

　　唐栩看见杭潇停住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期盼的希望。

　　然而也只是一个瞬间，杭潇毫不留情地说着：“请你立刻离开，别逼我走到让人赶你出去那一步。只会让你堂堂大总裁难堪。”

　　唐栩跨出的那半步终究是无力地退回，眼睁睁看着杭潇完全离去，垂下眼的那一刻，一滴泪骤然掉落，落得满地萧索，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