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楼痴梦中》听雨三境

21、微妙

　　王叔中午临出院前，不忘再来看望杭潇，之后才不舍地回去。

　　送走王叔不久后，唐栩安排人送给杭潇的午餐也到了。

　　在病床上休养得太久了，杭潇也是觉得十分地腻，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其实没什么的了，奈何还是不能走。

　　在午餐时间，杭潇直接坐着轮椅去病房配套的小客厅。

　　杭潇虽然没说什么，但唐栩在她身旁不动声色，却也能立刻猜到她此刻的心思。

　　唐栩配合着她，把送来的午餐在客厅那张两人餐桌上替她一一摆放好，还不忘把那一面落地窗的遮光窗帘打开，只留了一层轻纱。

　　餐桌正对过去不远就是客厅的小落地窗，阳光隔着窗上薄薄的轻纱铺撒进到屋内，光芒明媚又柔和。

　　杭潇不禁看了好几眼，晴空湛蓝无垢，偶尔一眼还有不知名鸟儿倏而飞掠过窗外天际，望着，有些沉郁的心情也明亮了许多。

　　杭潇眉眼不知不觉间轻扬着，慢慢撤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落回到餐桌上。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午餐？”杭潇也是这时才发觉，唐栩安然地坐在她对面，他那一边的桌面上空空如也。

　　唐栩径直望着杭潇，微抿了抿唇，温声问道：“嗯，是送来的饭菜不合胃口，还是太少了？”

　　见唐栩嗯了一声，还问是不是饭菜送少了，杭潇难得一阵哑然，低着眼，目光一一扫过桌上全放在她面前的那摆盘精致又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

　　杭潇眉心微动，问了唐栩另一个问题：“你现在是不是要先回别墅？”

　　然而，唐栩一听她这问话，眉心不由轻蹙，微微低下眼，漂亮眼眸中闪过一丝委屈失落，低声轻言。

　　“你很希望我赶紧离开。”唐栩声音很轻，带着轻叹，微顿了一秒，“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杭潇看清唐栩脸上的神情，也听到他说的话，轻笑一声，说：“我现在可没有要赶你走，只是你叫人安排了我的午餐，倒是不记得为自己也安排一份吗？”

　　“你要是想回去用午餐，之后好好休息一下，我是完全允许的。”

　　杭潇目光一直聚集在对面的唐栩身上，她慢慢说完，却见到他抬眼看着自己，唇角微上扬，荡漾着愉悦笑意。

　　“我现在再叫人送一份过来。”唐栩瞬间了悟，手也不忘伸出拿上放到一旁的手机，带着些急忙。

　　杭潇出言阻止了他：“不用再送一份过来了，太多了，一起吃吧，两个人刚刚好。”

　　唐栩颔首，温润俊美的脸庞上瞬间落满了愉悦笑意。

　　杭潇也就说了这一句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表现得更愉悦了，心里顿时又有了诸多思量，面上静默不言着。

　　没过多久，便又有人敲响房门，送了两套新餐具过来，还新添了两道菜。

　　杭潇原本胃口并不算很好，毕竟还是在医院里而不是自己的家里，多少有些影响。

　　可能是唐栩安排的饭菜的确很合自己口味，可能是有人陪着一起吃饭，也可能就是外面阳光很好……这一餐午饭下来，杭潇的胃口比预期的要好，只是也不断在心里自问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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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护士来杭潇病房做一些日常的询问时，说到了住院大楼下有一个供病人及其家属散步解闷的花园，提醒杭潇现在也可以出去走走。

　　杭潇也才想起这里楼下的确是有休闲区域，不免也动了心思，便直接叫了唐栩陪自己去一趟。

　　唐栩难得对于杭潇的话迟疑了一会儿，注视着杭潇，看到她脸上的松弛的神情，露出难得的向往的表情。

　　唐栩脸上的犹豫之情消失殆尽，颔首应好。

　　唐栩推着杭潇出门，走在长长而又无比寂静的走廊上，除了偶尔一两个护士走动，也不见有其他人。

　　杭潇环顾一圈，并不觉得有什么改变，曾经对这里的久远又熟悉的记忆回笼，一皱眉，想到了杭永和徐青，心里又涌动了些难受，很快又被压制住。

　　唐栩的步履不疾不徐，穿过长廊去到电梯的路上，变得淡漠冷锐的目光却在杭潇没有察觉时不动声色地扫过好几处。

　　七八分钟后，经过一段路，杭潇唐栩已经来到了花园处，这时落日渐西斜，阳光明亮而不灼热，花园里的空气是最清新洁净的。

　　这一整个花园很大，山水景色皆有排设。

　　花园最中心伫立着一座嶙峋假山，假山往四周延伸出无数条平整小路，小路又分割出一片片布置好的草坪花坛、供休息闲坐的木制桌椅。

　　在假山一东一西两个方向，沿着其中两条路走，不久可以去到东西同心湖，两个湖隔着距离，然而两湖水下是相连相通的。

　　唐栩按杭潇的想法，陪她去了东同心湖，在湖边上的大露台找了一处地方坐了下来。

　　这时的花园里来来往往散步的病人，陪同的家属挺多的，大多也集中在草坪和假山那边。

　　唐栩挑选的坐的位置不冷清也不热闹，杭潇坐着，远远望了望在湖中心的一对优哉游哉的黑天鹅，眼睛不由自主弯了弯，眼底浮跃着笑意，看够了，目光才缓缓回到露台上来。

　　两湖离入口有点远，东同心湖露台上也有人，但不多，是几个老爷爷老奶奶在耍着太极。

　　边上离杭潇不远处的雕花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手里拿着鱼食，手搭在椅背上，下巴垫在手上，另一只手抓了些鱼食，从湖边护栏间隙中伸出，时不时洒下些去。

　　湖里群鱼毕至，穿着病号服的男生手环着女生的肩，也在兴致勃勃地看着鱼儿争先恐后吃食。

　　杭潇的目光也落到了那处，看着看着，见鱼儿扑腾着，平静的水面翻滚不停，脸上也带上了许多兴致。

　　忽地，那闹腾的鱼群里突然有一尾鱼扑腾着，飞跃出水面，张圆了嘴，瞬间又落回到水里，含了一嘴鱼食，优哉游哉地游远了一点，远离纷争。

　　女生还在撒着鱼食，见此场景也不由惊呼一声，本能地缩了缩手。

　　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休息的老人们也看到了这一幕，哈哈哈笑了起来，讨论起那条捷足先登的鱼。

　　杭潇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眼中的光彩异常明亮着，她的手原本自然地垂放在轮椅扶手外，不由得微动了动。

　　“唐栩，你看到了吗？”

　　唐栩就坐在杭潇右手边的长椅上，杭潇偏过脸去，神采奕奕，问着他。

　　“嗯，看到了。”唐栩的视线也从湖边那处收回，缓缓看向杭潇，目光一寸寸尽落到她脸上，悠然道，唇边噙着轻柔笑意。

　　“我也想要鱼饲料。”

　　“想要逗鱼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杭潇嗓音清亮愉悦，完全不见冷漠；唐栩语调温柔，又带着些散漫，耐心询问着。

　　两个人都不由得微愣，目光交汇，又离得近，将对方的表情神态都收归眼底。

　　杭潇睁圆着眼，微怔中，表情有些呆呆的，没有说话。

　　唐栩唇边的笑意扩散，挂上了眉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那一句情不由衷的“真是可爱”在唇边滚了好几圈也没能称赞出口。

　　一旁坐得离他们近的一位奶奶早就频频地看了他们好几眼，眼咪咪笑着，声音不大不小，对一旁的同伴说：“这对小年轻也是有趣，异口同声，默契得很。”

　　同伴听着爽朗地笑了笑，老奶奶说完，还不忘很热心地提醒着杭潇和唐栩：“那间小屋可以买鱼饲料。”

　　有了老奶奶说话，杭潇自然而然地恢复到原来的神态，顺势收回交汇的目光，看向了她。

　　杭潇顺着老奶奶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在露台旁边上有一间小木屋，被树遮挡了一些视线，不是很明显。

　　杭潇礼貌地对她道了声谢谢。

　　唐栩顺着杭潇目光，看了一眼小木屋，而后目光认真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没有感觉到不对劲，温声对杭潇说：“在这里等等我吧，我去一趟。”

　　杭潇点着头，嗯了一声。

　　唐栩伸展的长腿微曲，从容地站起身来，往小木屋的方向径直走去。

　　小木屋离露台上杭潇在的地方也不过一百多米，杭潇却发现唐栩在走着，时不时还不忘回头看她一眼，接着，再往前快步走去。

　　杭潇每次都能对上远去的唐栩的目光，眸光微动。

　　一旁的老奶奶倒是笑得乐乎，将这一切都收归眼底，不禁自言感叹一句：“年轻也真好，好不含蓄，缠缠绵绵。”

　　感叹完没多久，几位老人又开始要耍一轮太极了。

　　杭潇自然没能听到这些话，回过头去，又安安静静地欣赏着湖边那一圈景色。

　　谁也没留意，通往湖边露台的那条林荫路上，一个穿着医院护士服，带着口罩的人悄然出现，不知何时在离露台较隐秘的一处静静站着，目光肆无忌惮，痴缠黏着，尽数落在杭潇身上。

　　在看到唐栩坐回到杭潇身侧，那人的目光悄然又快速地撤回，不留一丝痕迹，冷哼一声，转身，眼里满是怨毒、嫉妒神色。

　　只几分钟，唐栩很迅速地回到了杭潇身旁，手上多了四小袋鱼饵料，很快，杭潇手上就捧了一小袋。

　　杭潇盯着水面，抛洒了一小撮饵料出去，不消几秒，平静的水面便翻滚起来，饵料没了踪影。

　　日影西斜，霞光布满天际，也轻然落到了湖面上，湖光潋滟。

　　杭潇专注着喂鱼，白皙的脸庞上无知无觉露出了清浅娇俏的笑容，潋滟湖光映衬着，圆眸中像落入细碎星光，越显得她神采飞扬，生气灵动，让看见的人暗自惊叹。

　　唐栩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杭潇，望着她生机蓬勃的模样，眸光中闪烁着柔情暖意，眼尾微弯，浸染着愉悦笑意。

　　杭潇往水里的某一处精准地洒了一小把饵料，嗓音清亮，带着隐隐的欢喜，目光仍在湖中，道：“唐栩，你看那条，尾巴是蓝色的，好漂亮，它好安静。”

　　“嗯，是很好看。”

　　唐栩坐在长椅上，姿态慵懒随性，侧着脸，稍稍收了目光，看了一眼杭潇所说的那尾鱼，又看向她的侧脸，微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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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不知不觉在花园待了两个小时，回到病房，唐栩提前安排好的晚餐也恰好送到。

　　这一次，唐栩直接安排了两个人的晚餐，杭潇也没有异议，像中午一样，两个人安静却也和谐地度过了晚餐时间。

　　夜幕降临，晚餐过后不久，杭潇便直接开口让唐栩早点回去休息。

　　“那我先离开了，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按呼叫铃。”

　　看着唐栩谨慎又认真的模样，杭潇真忍不住想要叹叹气，脸上淡漠的表情有点破功。

　　她七点时就让他回去休息，他倒是脸上温温柔柔的，实际上却有意无意地拖延着，到了现在十点，她都可以睡觉了，他还没离开，还在不忘提醒自己。

　　“你可真够敬业。”杭潇回他的语气中有着不自觉的幽怨，颇有些无可奈何，“放心吧，这里是医院，你赶紧回去吧。”

　　唐栩唇角微翘，颔首，温声道：“好。”

　　终于，唐栩最后体贴地为杭潇关了灯，悄然退离。

　　不多时，门外，多了两道身影，静默守护着，杭潇不知。

　　在寂静的黑暗中，杭潇睁着眼，心终于安静下来，不禁回想着这两天的事情，想到唐栩，白日里心中的微妙与怪异在此时有了答案。

　　他在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