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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热馒头的老胡 走廊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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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烟雾缭绕,浓烈的焦煳味弥漫在空气中,工人们扛起灭火器就往茶水间冲。
保安老胡隐约知道是自己热馒头坏了事,不敢上前,呲溜往厕所里一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年轻的保安主管很快找到他:“这回你微波炉按了几分钟?”
老胡吓得不敢抬头,佝偻着身体,两手交叉护着圆鼓鼓的肚子,双腿打着颤,嗫嚅道:“没,没多久…馒头没好,又,又加了10分钟”
“十分钟?!馒头都成黑炭了知道吗!你猪脑子啊,怎么教都教不会!”主管滔滔不绝,将愤怒倾倒在面前这个无能的老人身上,说是老人也不对,老胡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只是花白头发和满脸皱纹显得他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骂了有半小时之久,主管停下来歇歇嘴,看着面前颤抖的人形枯叶,深深地叹了口气,唉,这么低的工资,也就能招到这种人了,骂走了咋找下一个?反正也没真起火灾,微波炉走流程报修就行……清清嗓子,准备再警告一番收个尾,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定睛一看,小老头居然在哭!哭也不敢擦眼泪,小臂紧紧夹住腰腹,手指一个劲地揪着脏兮兮的衣摆,袖口还磨了毛,视线再往下移,那双千层底老布鞋已经被他穿成单层底了,鞋面早就破了若干小洞,黑色的脚趾隐约其间。
主管一下心软了,眼前浮现了终年在田间劳作的老父亲,衣服上大补丁叠小补丁,一块钱恨不得掰成八瓣用才供出一个大学生,这么热的天,父亲肯定还在地里拼命干活,晒得黑漆漆,跟眼前的人一样……想罢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下次热馒头不要超过3分钟,把馒头掰开,再放杯水在旁边,要用玻璃杯装水,不能用金属碗装啊。”
老胡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亦步亦趋地贴着主管,“哎?老胡你多少天没洗澡了?在厕所都能闻到你身上的馊味。”“马上洗马上洗,您放心。”看着主管走远,老胡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毛都没长齐的崽子还敢骂老子,生儿子没□□的东西!”左右望望,一松手臂,三卷全新的卷筒纸掉在地上,老胡擦擦眼角,喜上眉梢,往常都是顺剩纸头,今天误打误撞碰上新换纸,捡了个大漏。
下班时,老胡换上一件宽松垮形的灰粉外套,上面还有一块块洗不掉的黑斑,旁人打趣:“老胡啊,这脏衣服你打算穿到下辈子吧?”“谁说的,我到家就扔,这么脏哪能要啊,洗了都浪费水,今天穿最后一天,穿完就扔!”说着拔腿就跑,生怕别人要把自己衣服扒下来丢掉。
一辆接一辆公交车从身边经过,老胡眼皮抬都不抬,不管是2块钱的空调车还是1块钱的普通车都休想骗到他,一小时就能走到的路哪里用坐车?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融进衣领里,本就灰不溜秋的衣领逐渐变成五彩斑斓的黑,汗臭味越发浓郁。看见马路边边卡车在卖菜,老胡凑过去问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骤然弹开,空出以老胡为中心的真空圈,还好老胡没多停留,一斤居然比批发市场贵了整整2毛钱,孬子才买!
过日子不会算小账哪行,老胡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工资到手1200块,买菜一个月撑死200,净赚1000,还做一休一,发衬衫西服,纸也不用买,早上咸菜馒头管饱,还给上社保呢,多亏托了七大姨家堂姐的表弟媳的二舅的同学,八千块介绍费花得不亏!反正咱也不用花钱,每月工资就放七大姨那,人家有路子,一个月给三分利,一千块转月就多30,一年净赚360呐,七大姨说啦,这么好的事也就自家亲戚有份,还说男的干工地、女的干月嫂、最挣钱,咱这身体干工地肯定吃不消,但老婆身体挺好,能熬夜能吃苦,回去让她把家政辞了,找人学学月嫂,每月工资也存在七大姨那钱生钱,没两年就能给儿子买房了……
越想越美,仿佛儿子已经搬进全新的大洋房,老胡晃晃悠悠踱进小区,远远看见大胃芳走过来,这丫头多大了?比我儿大好几岁吧,都30多了,还不把人家,肯定心里有啥毛病,又那么能吃,吃饭都比别人花钱多……不过听说她在大国企上班,天天加班,不晓得拿好多钱一个月,要是万把万,我儿要了她也行………想到这,老胡赶忙迎上去,老脸挤出一个菊花般灿烂、无比真诚,甚至因为太急促,而略有些卑微的笑容:“阿芳上班去啊?”
对方点点头,虚掩着口鼻疾走过去,老胡不以为意,只觉得她性格孤僻,看上去也不咋聪明,听说老家二大爷的侄媳妇的小姑子的男朋友是社保局的,回头查清楚她在大国企里是干啥的再说,万一就是个扫地的,那嫁妆再多也没门!我儿子今年要是考上公务员,那就是上上等人,可不能随便结亲。
回到家,老胡先掏出三卷纸往阳台一扔,正巧落在层层叠叠的卫生纸堆中间,再灵活地穿过满客厅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和箱子纸盒塑料瓶,窜进各个房间查看拔下来的插头,嗯,位置都在画记号的地方,还好那败家娘们没偷着用。她就是太会享福了,被滑头人一骗就上当,洗衣机哪有手洗得干净?烧饭不能跟一楼王妈妈一样用煤炉?电视机伤眼,吹风扇面瘫,热水澡湿气重,微波炉更不是啥好东西,害老子出了大洋相。
骤然心口一阵无名火起,老胡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手心,胸腔气得鼓胀,买这些没用的电器花了那么多钱!等我再搜搜那败家娘们的衣柜,添一件衣服打断一条腿,别人给的那么多好衣服,她咋就不能穿?!还有,那败家娘们总想喊收破烂的来把客厅东西拉走,都是好好的东西,凭啥要卖给收破烂的?那些滑头人连秤都是做了手脚的!卖?卖她狗日的卖,卖了她又要花钱买!当年她嫁进我老胡家就一分钱陪嫁没带来,好狠心的丈母娘啊,家大业大的,愣是一分钱都没给她!再逼逼赖赖就喊她滚走,这房子是老子凭本事问我家那对老不死要来的,是我跟儿子的!
老胡从厨房里倒腾出一个一米多高的不锈钢大圆桶,搬到楼道,熟练地打开消防栓接水。水声哗啦啦,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当年是真穷啊,单位几年都发不出工资,成家时啥也没有,连床铺都是借的,还好咱不怕苦,下岗后立马找了家面馆打工。第一天咱记得清清楚楚,凌晨2点多,夜漆黑,风刺骨,雨下得那么大,像天破了窟窿似的,咱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门赶去揉面,到了面馆身上都湿透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摆子,一会冷一会热,汗水和鼻涕流得老长……倒面粉,加水……面馆老板就在后面看着,不能停下来……使劲地揉啊和啊……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鼻涕拖得越来越长,离面团越来越近……老板看得眼都不眨……
磕磕绊绊刚干了一年,咱还等着发奖金呢,没成想老板听人挑唆,说咱把顾客都骂走了。哪里骂走了,不还来吃着么,再说咱骂得不对吗?那些老滑头点碗光面能坐一上午,把一大盆咸菜都吃光了,骂他们穷急了眼早晚齁死有错吗?咋不是大实话?面馆全是这种人来吃,不出两年就得倒闭!那些老滑头都只能捧着,要是能听进去半分实话就好了!老板说不要咱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狠,还非要扣工钱,那时候儿子刚出生,败家娘们总拿儿子当借口不好好上班,三天两头请假,家里开支远远不够,急得咱抱着黑心老板的大腿求啊,最后也只拿了这个煮面条的烂桶来抵……
清水四溢,老胡回过神,慌忙把消防水阀关了,心疼地看着脚上湿透的布鞋,尺码合适的鞋子不好捡,这可是仅剩的好鞋了,无奈只能脱下放窗台晒干,又在墙角杂物堆里扒拉,找到一双女式的粗跟高跟鞋,奋力挤进去,叉着脚,一步三晃,别别扭扭地把大桶推进家门。
要不要站进去洗个痛快,老胡犹豫了好久,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他搬了个小板凳垫脚,从柜子顶的瓶瓶罐罐中间找到一个褪了色的塑料小脸盆,接着费劲钻进床底,在旧衣服堆里拽出一条几乎破成絮状的毛巾,这么爬上爬下一番可把他累得不轻,扶着老腰,哎呦哎呦直叫唤,缓了十多分钟才慢慢蹲下来洗澡,舍不得打肥皂,只用小脸盆舀水出来,破毛巾放进小脸盆泡湿,在身上擦擦,脏水倒进另一个塑料桶里留着洗衣服,洗完衣服的水再留进第三个塑料桶里准备冲厕所,卫生间里大盆套小盆,臭不可闻。
不到3分钟就擦完了澡,老胡将灰粉外套捧在手里左看右看,这衣服多好啊,是当老师的亲戚给的,肯定值钱,虽然黑斑斑洗不掉,但里面有大口袋呢,能装不少卫生纸………正纠结着,一通电话打来,有认识的保安喊老胡帮忙值一天班,管午饭,另给100块工钱,老胡满口答应,喜滋滋地把外套扔到一把跛脚椅子上,明天再穿一天,最后一天!
心中大石落地,老胡顿感腹中饥饿,他小心翼翼地把冰箱门开了道小缝,闪电般摸出三个馒头,撕开来用热水泡上,又想起冰箱里好像还有点咸菜,可是再也舍不得开一次冰箱了,这又要放多少冷气出去啊,就这么对付吃吧。败家娘们昨天半夜开了十几次冰箱,说想找点肉吃?儿子都没回来,吃什么肉!开那么多次冰箱电费都花光了!老话讲人是铁,饭是钢,咋不讲肉是钢?这败家娘儿们天天不学习,一点养生知识都不懂,到时候生病又要花老子的钱看!
老胡一边恨恨地琢磨怎么恰到好处的打骂才能让老婆长记性,一边将泡开的馒头糊糊往嘴里倒,吃完用勺子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再揪半格纸将勺擦一下,用旧口罩把碗抹一遍,这就算洗干净了。天色已晚,灯却始终没开过,老胡就像一道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
次日一早,老胡走到代班的地方,绕了一圈,失望地发现这就是个废弃的厂房,荒芜许久,杂草丛生,门窗紧闭,连厕所都锁上了,就值班室留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热水壶、一盏台灯、一部电话。老胡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呆滞的眼神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心里空空落落的,样样都登记在册,啥都带不走啊~
瘫到中午,一位胖小伙送盒饭过来,老胡觉得眼熟,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猛一拍手,这不是当年面馆老板的侄子么,天天早上背着书包来吃面条的小胖子!一说开,对方也想了起来,一时气氛很是热和,老胡摸出包中华大方递过去,“哎呀,胡叔你可真有钱!”胖小伙笑眯眯地伸手接,咦?怎么每根烟高矮胖瘦还不一样?疑惑地抽了一根最像中华的出来看,嗨,就是便宜的白沙,还潮潮的、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在哪里搜刮的拼盘烟,拿个好盒子装起来唬人,手里的这根破烟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极为尴尬。老胡却被“有钱”二字哄得飘飘然,只觉得自己再精明不过了,自顾自地同胖小伙拉起家常,胖小伙也没多想:“我叔家儿子生病,面馆暂时不开了。”
此话一出,老胡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一般,满脸褶子全舒开了,眼神晶晶亮,神采飞扬,脊背也挺拔起来,整个人起码年轻了十岁,他激动地探身向前:“他儿子生得什么病?一天要花好多钱吧?儿媳妇跑了没?”胖小伙一阵恶寒,扔下盒饭转身就走,老胡假意送了几步,脑海里反复咂摸胖小伙说的那句话,自由发挥,无限扩展出家破人亡的凄惨故事。对了!四堂叔家最小的那个外孙女好像刚分到肿瘤医院上班,回头跟她打听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老天有眼啊,这么多年,跟我老胡过不去的人,通通都没好下场,昨天那个贱人骂得爽啊,报应在后头!
老胡美滋滋地打开盒饭,两荤两素,喷香诱人,咽了咽口水,又把盒饭盖上,这么好的饭菜一会带回家放冰箱,留着儿子吃,自己泡馒头就行。再回头看这个小值班室,真是哪哪都顺眼,蜘蛛网也结实,桌子也气派,椅子也舒服,台灯也敞亮,电热水壶也……嗯?有了!
夕阳西下,一个沉重的身影走在路上,只见他左手端着个茶水缸子,还在冒热气,右手抓着个大保温杯,左右胳肢窝里各夹了一个暖水壶,腰间还绑了两热水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