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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煮螺狮的王妈妈 一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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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王妈妈简直是厨神再世,做饭超好吃,但只爱做,不爱吃,一上桌“看着就饱了”。王闺女也是小鸟胃,吃饭比吃药还难,整个小区姑娘里,就数我最能吃,人称“大胃芳”。偏偏我父母做饭非常有创意,香叶炒青菜,可乐炖鱼块,都是他们的骄傲发明。从小我看着王妈妈眼泪汪汪,王妈妈看着我两眼放光,我俩一拍即合,我屁股一转就溜去她家干饭。
我爱王妈妈,每年三月加倍爱她,因为三月的王妈妈会做出闪闪发光的煮螺蛳。可惜月初的螺蛳太瘦,清明后的螺蛳有虫,螺蛳性寒,还要避开我和王闺女的月信,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天的赏味期,平白让人紧张,生怕错过那口美味。
皖南有道名菜叫韭菜炒螺蛳肉,在我看来,鲜味是有一些,但螺蛳肉挑出来爆炒就差了点意思,口感偏硬略粗糙,螺肉又小,远看跟蚂蚁上树似的,色香味三项都不太合格,评委肯定没吃过王妈妈的煮螺蛳,他们的人生真是不完美。
挑嘴的王闺女唯独在螺蛳上毫不让我,催得比我急,吃的比我多,为了我俩,王妈妈每次都要买上三五斤螺蛳,青壳的、匀称的、胖乎的、回来在香油清水里泡泡,再一个个剪去屁股。这可是累活,剪屁股的钳子重若千钧,一钳下去螺壳岿然不动,我俩龇牙咧嘴手腕酸痛,待剪的螺蛳一眼望不到头,双双对视,脚底抹油。王妈妈看破不说破,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开剪,咔嚓、咔嚓、咔嚓、像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等我俩淘一圈回家,王妈妈已经起好了炉子,一剖红泥炉上放着小铁锅,欢乐的小火苗舔舐锅底,她耐心翻炒着锅里的小米椒姜蒜八角茴香,洗净的螺蛳乖巧窝藏其间。王妈妈数年如一日坚持用红泥炉,哪怕拎进拎出又重又累,哪怕现在的液化气灶很方便,她总觉得液化气灶太急太快了,火气也很直白,缺少一股回甘,螺蛳是土气的食物,跟土培的炉子相互成就,土腥气沉淀下去,螺肉的鲜香才能凸显出来。
王妈妈揭开锅盖,倒入少许料酒米醋生抽盐糖,搅拌均匀,最后加点开水,炉子封一半,用最弱最弱的火苗慢慢开炖,丝丝香味传出,越来越浓,越传越远,香味尽往楼上飘,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得不要不要的,一天十几次站在阳台往下看小汤咕噜起来了没,等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漫长,小汤才开始冒泡,这还不能吃,要隔一夜才入味,那晚,我做梦都是在吃海鲜盛宴,王闺女肯定也梦到哈喇子遍枕头。
次日中午,香喷喷的螺蛳端上桌来,上手去抓,啊!好烫好烫!舍不得丢,用牙咬住,轻轻吸一口螺蛳壳里浅浅汪着的汤汁,炖了这么久的料居然很清爽,不油腻,不咸口,前调甘甜,中调鲜辣,尾调一抹酱香柔和了层次,眉毛一扬,就是这个盼了整年的味道!用舌尖掀开盖子,微微一嗦,螺肉便在嘴里跳舞,果然浓缩才是精华,比指甲盖还小的螺肉居然比整块大肉美味十倍,肉类可以达到的鲜、嫩、紧、弹在这一小叮当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偶有吸不出来的,便用牙签戳中一挑,被汤汁泡肥的螺肉就在签尖上颤抖,像一块晶莹剔透的迷你蹄髈肉。顾不得说话,空壳扔进盘子的声音清脆密集,我俩犹如饕餮转世,转眼一锅就见了底,意犹未尽,盛碗白饭,倒入汤汁,哗哗扫进嘴里,此饭美甚,老干妈拌饭何能及它也?春天旖旎,时光匆匆,连吃一周煮螺蛳不过分吧?
小米辣后劲真大,吃时爽歪歪,上火哭唧唧,一周后我倒还能忍,王闺女那个不争气的哈哧哈哧捂着腮帮子叫唤,深谙中医的王妈妈气定神闲,说贴耳穴降火效果好,一般的耳贴不行,得是王不留行籽才有效。我往桌子上一扫,一排耳穴贴泛着邪恶的黑光,再往房间一看,王闺女缩成小鹌鹑蹲在墙角。转身欲逃,王妈妈温柔却不可抗拒地拽住我胳膊,一个古稀老人怎么会有那么大力气!电光火石间,一个比石头还硬的颗粒按进耳廓,再那么用力一拧,穴位真的疼啊,我的眼泪立马就飙了出来,密密麻麻贴完一只耳,还有另外一只耳,人为什么要有两只耳!在我的声声惨叫中,今年的螺蛳季完美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