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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绵蛮青宗 吹灭蜡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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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灭蜡烛,躺在床上,苌楚似乎能听到脑子里各种东西在互相碰撞,产生的杂乱不堪的声音。
原来燕儒就是梨涡公子。
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
燕儒是国子监燕大人的长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在苌楚一家迁来临安之时,燕家就已经与舅舅情谊深厚了。明里暗里也能看得出来,双方都有结秦晋之好的意思,叶表姐倒是看得出甚是满意,至于为何叶表姐已经及笄两三年了却还没有完成婚事,似乎另有玄机。
还有这来得正正好好,世上独一份的胭脂。
冥冥之中好似有一股力量在推着苌楚走进一张蛛网。看似完全没有联系的人物被联结在蛛网的两头。将自己推下水的那一掌,就像是在蛛网前呼了一口气,整张网便开始不受控制、颤颤巍巍地抖动,波澜乍起。
既别无选择,那么,至少得把缰绳牢牢地攥在手里。
起了个大早,苌楚直奔国子监对面的饭馆而去。
国子监生都是富贵人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们。小厮们恭前迎后,如履薄冰地伺候着。
“客官,您要的牛肉米粉好了。慢用嘞。”店小二将饭碗放到了苌楚的桌上。
正在这时,一群燕儒和另一位公子哥款款而至。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若燕儒是那清冷月光照耀下的挺拔青松,那么身旁另一位便像是汨汨随着山谷婉转流淌而下的清澈小溪流。身量略略低于燕儒,一丝恼人的微风将一缕发丝带至他的唇边,他轻轻伸手,用食指将其刮于耳后。
很快,二人的背影便消失在了门后。
苌楚端起牛肉米粉,嗦。
一连几天,她都在国子监对面守株待兔,每日目睹的都是差不多的场景。
每天上演的还有另外一幕。
之前在集市上匆匆而过的驭马少年竟也在国子监。每日都是最后一个达到,骑着马将自己的小厮远远甩在身后。那小厮竟也是一声不吭地默默直追。
让苌楚想到了被放上天际的纸鸢。地上的人掌着线拼命跑,天上的纸鸢被迫拉着,不情不愿地追。
与其他克己复礼的学子们迥然不同。带着狂妄,带着横冲直撞的生命力。
鲜衣怒马。
苌楚不禁暗自羡慕。
真好啊,嗦。
想着承蒙店小二的照顾,苌楚结账时多留了两枚铜板,却被店小二给叫住了。
“客官可是为着这燕公子而来?”
“何以见得?”
“恕小的僭越。以往也曾有过类似的事。”
“说来听听。”苌楚重又坐了回去。
“客官以后还是不来为好。有不少女子都为着燕公子而来,却没有一人能活着回去。”
店小二也不知其中内情,只道过去也曾有不少倾心于燕儒的女子,日日在饭店驻扎,只为能一睹公子风采,可渐渐的人却越来少,似乎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家里人去报官,官府似乎也无能为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先只知这燕儒爱慕者众,却不知其中竟还有如此秘辛。
还以为自己落水会是谁家小姐的恶作剧,看来自己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慢慢踱步至国子监门口,发现还有一个小厮伫立于门前,面露忧色。手中攥着的似乎是一个纸团。苌楚认出,这是那驭马少年的小厮。
“兄台可是遇上了麻烦?为何常立于此?”苌楚礼貌搭话。
小厮见状,恭敬地抱拳行礼,道:
“劳姑娘费心。只我家主子今日来迟了些,我这便告辞。”
再行了一次礼,小厮便急着离开。
小厮手里的纸团没捏紧,骨碌碌地滚到了苌楚的脚边。
“等等。”苌楚拦下他,
“或许我可为你家主子分忧。”
苌楚将展开的纸团在小厮眼前晃了晃。
“娘亲,我今天晚点回来啊。”
“楚儿是去哪里了,今晚不回来吃饭吗?”叶父不解地问。
“也不知是招了什么风,穿着男装打扮就急匆匆地走了。还拿了你几本学堂教学的书。”叶母也是一头雾水。
两人面面相觑。
回家稍作准备后,苌楚便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往鸿胪寺的驿站。
小厮早已在门口恭候着了。
“叶姑娘,主子的脾气有些古怪。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你多担待担待。”
“放心吧。”
门扉被推开,发出了吱呀声响。
他又换回黑色的劲装了,苌楚想。
绵蛮少主缓缓行至苌楚身前,她勉强能看到身前人的下巴。
“我前来,是为了替少主分忧。同时也希望少主能帮我一个小小的忙。”苌楚的眼珠随着绵蛮少主的行走而左右转动。
对方却不发一言,绕到了苌楚的身后。
“说吧,谁派你来的。”一丝冰冷尖锐的触感袭上了苌楚的后脖颈。一瞬间寒毛直竖。
“如您所见,我手无缚鸡之力。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苌楚一边说,一遍缓缓将袖子挽起,将纤细的双腕高举至耳边。
“哼,诡计多端的临安人。”绵蛮不屑地嗤笑。
“少主,我已清查过,叶姑娘所说皆为实情。”汐尔在门外提高了音量说,
“还是尽快让叶姑娘帮你把学业完成吧。不然您就得一直待在临安的国子监。”
“你明明就是汉人,竟然看不懂汉人文字。”一把小刀被扔到了苌楚身前,绵蛮少主开始迁怒汐尔。
“我虽为汉人,可从小在绵蛮出生长大。如何识得汉人文字。”汐尔辩驳道:
“课业不顺,请勿迁怒他人。”
“叶姑娘,在下就先行告退,如遇困难请摔盏为号,在下立刻赶来。”说完,汐尔便退下了。
“哼。”
再次哼了一声,绵蛮少主便径直走向蒲团,大剌剌地坐下。双手抱臂,冷眼看着苌楚。
想来这应该是绵蛮少主释放的合作信号,苌楚便也坐到了他的对面。
“汐尔已经告诉过我了,你想进入国子监。”他直直地盯着苌楚,
“所谓何事?”
“为保自身性命。”苌楚回望。
她这才第一次仔细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和自己相比肤色略黑,两颊微微凹陷,眉眼间距较窄,眼神却是清澈。比起汉人更接近绵蛮人,和绵蛮人相比却又更接近汉人。看来他的母亲应该是位汉人女子。
许是沉默的间隔太长,她复又补充道:
“我绝不会损害您一丝一毫,我所做之事也绝不会牵连到少主。”
“先把今天的课业完成吧,让我看看你究竟是否有这个资格。”绵蛮少主抬了抬下巴。
“关于此事,若是由我直接代笔而为,恐夫子会看出端倪。毕竟字迹差别太大。”
苌楚拿过一张白纸,润了润笔。
“我会将课业所需内容誊写在这张白纸上,为保笔迹一致,还劳烦少主誊抄一遍。”
两道不满的视线射向苌楚。她不为所动,继续在白纸上写写画画。突然,她停下了笔。
“此处需要填上您的名字。”
“青宗。”
原来早上看到的那个鬼画符一般的痕迹,是青宗两个字啊。苌楚恍然大悟。
虽说不满,却也没有别的方法。青宗拿过一旁准备好的笔,学着苌楚的样子,在墨砚里润了润笔尖。
“笔尖只需轻轻在墨里点触就好,若是太过用力,反而会使笔尖分散,无法顺利描写。”
青宗收了力,笔尖轻触墨砚表面。像只蝴蝶短暂地停留在花间,又迅速地翩跹离去。
“提肘压腕。”
青宗一一照做。
照着苌楚给出的范本,开始认真地临摹画写。
门外偷看的汐尔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表情。
至此,每天傍晚,苌楚都会按约定的时间到来,先将课业完成,再协助青宗重新誊写一遍。
“对了,你不是想进国子监吗?”青宗对正准备离开的苌楚说道:
“老头说我最近进步挺大,于是我便向他提出了要带我身边小厮一同学习的要求。”
“他答应了,明日一早,你便来此处与我汇合。”
“我知道了。谢谢。”
随着喑哑的开关门声,苌楚干净利落地离开了,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又是开关门的声音响起,汐尔进来了。
“明日带叶姑娘进国子监,我们可需要准备些什么?”
“嗯…你觉得呢?”青宗反问。
“叶姑娘想来不如咱们一般会骑马,得准备一辆马车吧。”
“行。”青宗一口答应。
“若是和叶姑娘一同乘马车前去,那么您早上可得按时起床。”汐尔语重心长。
“行吧。马车上应该也能再睡一睡。”青宗勉强答应。
“还有一事,在下不知该不该说。”汐尔有些犹豫。
“说吧说吧,还有什么。”
“虽说叶姑娘到目前为止都按照咱们的计划达成了目的,但她毕竟在做一件有危险的事情。所以还请您多加小心,不要太过于轻信于他人,于自己的安危不利。”
“汐尔,放心吧。我理解你的苦心。”青宗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汐尔以为青宗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准备放心的时候,青宗开口道:
“我是不会因为她有几分姿色,就轻易对她言听计从的。”
汐尔:“……”
怎么感觉他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的样子。
汐尔一颗准备放下的老父亲般的心,又悬了起来。
而另一边,苌楚正在为进入国子监之后的计划,列举详细步骤。
一、需要打探清楚燕儒的关系来往
二、找出过往失踪女子的可能下落
三、锁定将自己推下水的可疑之人
虽说对这个可疑之人,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但还有许多细节无法串联起来。有很多环节还在缺失当中。
最重要的是,无论下手之人是谁,很有可能会对自己再次出手。
所以,保全自己是最重要的一条。
在国子监里,自己名义上会是青宗的小厮,所以可以仰赖于青宗的势力,应该会对心怀不轨之人有一定的威慑力量。但还不够。
苌楚想,她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条可以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的后路。
烛光闪烁,爆开了烛花。桌面上放着几块叶父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桂花糕,用油纸包了起来。解开细绳,捻起一块往嘴里送。甜甜的米糕入口即化,桂花的清香唇齿弥漫。
苌楚忽然想到了,落水那天,叶表姐塞给自己的萝卜糕。似乎是被推自己落水的那个人一起丢进了湖里。为何要那么做呢?
看来,只能等天亮之后再去寻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