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时记》宋知寻

9、诉愁

　　盛晚因见时许醒来，便坐到沙发另一端佯装玩手机的模样。
　　不知道时许会不会深究她到底如何准确地和一个酒鬼沟通确认家庭住址并进了门，然后爱心泛滥照顾了实在不算太熟的合作伙伴整整一宿。
　　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盛晚因正在心里想如何解释这一切，酝酿好说辞准备开口。
　　抬眸的瞬间和时许四目相对，时许却没有要问的意思，转过头颇为自然地拿起昨晚盛晚因放在茶几上已然冷了许久的醒酒汤一饮而尽，继而清了清嗓，这才对她道：“盛小姐，昨天麻烦你了，我酒量不太好，喝多了容易胡闹。实在不好意思，请见谅。”
　　盛晚因闻言答非所问，抛出了一个稍微有点逾矩的问题：“你有什么烦心事吧？”
　　时许将洗好的玻璃杯放回杯架上，边擦手边看向盛晚因，挑了挑眉：“盛小姐。”
　　盛晚因起身走到时许旁边和她并排靠在橱柜边缘，左手随意垂在柜面上，和时许的右手只有毫厘之差。
　　时许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紧接着盛晚因的声音响起：“其实你可以和我说说的，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也算是朋友。于公，你的心情会影响工作影响设计风格，会间接影响到我，这是不利的；于私，旁观者清，我们年纪差不多，我可以从同龄人和旁观者的角度帮你理清思绪。当然如果时小姐觉得涉及到隐私不想多说，那我也不勉强，只是有一句话要说，照顾好自己。”
　　时许没想到盛晚因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在此之前她见过太多冷暖，早就对人情灰了心，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姑娘竟能这样温柔得体。
　　退一步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进一步愿意听她的烦心事，分寸和尺度都掌握得刚刚好。

　　时许突然想将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事情都说给盛晚因听，却又怕自己家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将她吓退。
　　犹豫了半晌，时许说道：“等一下还要上班，盛小姐没什么别的安排的话，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一是谢谢你昨晚的照顾，二是说说我的事。”
　　盛晚因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七点二十分，回家洗漱打扮出门时间刚刚好，于是答道：“一言为定，晚上见。”
　　时许看着盛晚因颇为顺手地穿过客厅走到玄关鞋柜拿出鞋子，关门之前，盛晚因笑着回身对时许说了句：“再见，时小姐。”
　　“再见。”

　　直到下班之前，时许才想起并没有和盛晚因说清楚去哪吃饭。
　　打开app想浏览一下附近的美食推荐，漂流瓶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yin：最近忙什么呢？好几天都不说话。】

　　【许：家里的烦心事又来了，心好累。】

　　【yin：你还好吗？】

　　时许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四个字，突然眼睛一酸。记得她和yin说起自己可能过段时间要回国，yin迅速发了一句“一路平安”。也是简短的四个字，于时许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要的就是事事有回应的感情，这也是她愿意和yin袒露心迹的原因。
　　她总能明白她的需求，然后迅速给予她最需要的情感回馈。
　　时许突然很想见yin一面。
　　想法一闪而过，手却比脑子快一步将心思打了出来按了发送。

　　【许：你方便的话，我想和你见一面。】

　　等时许反应过来的时候，yin 的消息已然发了过来。
　　她说，好。

　　盛晚因看着对方笨拙诚恳小心翼翼的邀请，轻轻笑出了声。
　　从前到现在，其实在你不知道的很多时候，我们已经见了很多很多面。
　　盛晚因心情愉悦地回了个“好”。

　　时许将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手机里，这样珍贵的回忆，她不想弄丢。
　　她难得主动提出和人见面。
　　盛晚因算一个，这位网友算第二个。

　　盛晚因知道时许快下班了在玩手机，便发了条消息问道：【时小姐，晚饭去哪里吃？】
　　时许看见盛晚因的消息，想着既然要说自己的家事，不如就在自己家比较方便，她厨艺一般，但是可以提前点好外卖，便回道：【在我家，吃外卖。】
　　盛晚因回了个好，提前离开办公室下了班。
　　她要赶在下班高峰期之前去超市采购食材，然后抢几个绿灯快点见到时许。

　　盛晚因将车开到时许家楼下，看着时许家窗口漆黑一片，盛晚因轻轻松了口气。她将后座大包小包的食材和零食拿到副驾，将车子熄了火，等着时许下班。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盛晚因听见跑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是时许回来了。
　　时许将车停在盛晚因的车旁边，但却并没有认出这是她的车。
　　“时许。”
　　时许经过盛晚因车前，盛晚因打开车门叫住了她。
　　这是盛晚因第一次叫时许的名字。
　　她的声音轻柔，像潮汐笼罩沙岸，散在无边的夜色里。一缕落在时许耳中，她停步，看见盛晚因下了车。
　　“盛小姐，”时许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清冷的声音道，“来了多久了？”
　　盛晚因拎起东西，答道：“一小会儿。”

　　时许开了门先进，换好拖鞋后转身接过盛晚因手里的东西。
　　看她买了很多食材，时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厨艺不精，点了外卖还没送到，这些食材可能要浪费了。”
　　盛晚因将鞋子放进柜里，换上拖鞋走到时许身边从袋子里翻出一包火锅底料：“涮火锅吃，很方便的，你坐旁边等会吧，很快就好。”
　　时许就这样被推出厨房，看着盛晚因洗菜切肉的动作一气呵成，她突然觉得家里多一个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尤其是像盛晚因一样赏心悦目的女人。

　　时许点了小龙虾和几个小菜的外卖，盛晚因洗菜的空档外卖到了，时许走进厨房找容器，却不知道碗和盘子到底在哪里。
　　她不常做饭，吃的也基本都是简餐，一个玻璃杯一只沙拉碗足矣。上次林子洋做完饭把碗和盘子放哪里了？
　　时许准备给林子洋发消息问问他，盛晚因却恰到好处地递了几个盘子过来。
　　盛晚因怎么好像比自己对厨房还熟悉？

　　盛晚因拿完盘子，紧接着便找出一个大小合适的锅将火锅底料放了进去煮起火锅。
　　时许将盛晚因洗好的蔬菜和肉端上餐桌，晚餐基本准备就绪。
　　时许和盛晚因对坐，盛晚因隔着火锅的热气先开了口：“水开了，快吃吧，我提前煮了海鲜。”
　　时许点了点头却没动筷子，犹豫再三，她主动说起家事：“盛小姐，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公司的陶月和我的继父唐雷是情人关系，前段时间唐雷出了车祸，养病期间陶月三番五次去病床前宣示主权，我母亲饱受困扰，向我求助，我和母亲关系不好，但是还是帮她出了头，威胁唐雷不要试图让我母亲净身出户，不然后果自负。”
　　说到这时许自嘲似的笑了笑，火锅的热气被时许的气息吹得扑到盛晚因手上。
　　盛晚因将手臂抬高了，夹了些山菜到时许的盘子里：“去火的，你尝尝。”
　　时许看着盛晚因的动作，敛了眸中的雾气低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盛小姐，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

　　盛晚因闻言手抖了一下，筷子上的粉丝被夹成两段，接连掉回锅里，她赶紧道：“抱歉。”
　　时许一时之间分不清她指的是粉丝还是回答了她的话，便继续道：“我的家庭不太幸福，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也不大有人对我好，所以不太习惯别人关心。盛小姐，是我太敏感了，抱歉。”
　　时许一番话说得盛晚因心里难过，却不能表现出来。她知道时许这些年是怎样过的，所以暗自下定决心，一旦她有机会对时许好，便要让她感受到这世间千般万般好。
　　盛晚因摸了摸右手的佛珠，起身走到门口翻起自己的包，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递给时许。
　　时许接过，拆开居然是一串琉璃手串。
　　盛晚因的声音响起：“昨晚你问我手腕上的佛珠有用吗，我没回答，其实从唯物主义的角度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心理慰藉罢了，但正是有了这些心理作用，日子才有了盼头。这串琉璃珠是我之前去玉器店时老板私藏的珍品，我看着好看就给她设计了几款首饰把这个留了下来。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时许，从这个手串开始，我希望你开始习惯我对你的好。”
　　时许看着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手链，想问盛晚因一句为什么，却不好意思问出口。

　　好在盛晚因是个通透的人，继续给时许解了惑：“要是深究为什么我想对你好，可能就是大师所谓的投缘两个字。公司那次不是我们初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家长会见过一面。当时你就坐在我前面，头发上沾了灰尘我帮你摘掉，你说谢谢；后来在小巷里又遇见，你开车，其实那天我也把车停在巷子里。后续的事情我不用多说，我们又见面了。可能是老天想让你交我这个朋友，所以安排了这么多巧合。那不如我们就珍惜这些，好好相处，抛开合作关系，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盛晚因一番话说得得体，时许在心里叹一句后生可畏，点了点头：“谢谢你，盛小姐。”
　　“既然是朋友就别小姐小姐的叫了，叫我的名字就好。”
　　“好，”时许喝了一口水，轻声道：“晚因。”

　　晚因。
　　清冷的音色吞吐出她的名字，盛晚因的心狠狠动了一下。
　　她赶紧将火锅的温度开大了些制造出声响，生怕一桌之隔的距离时许会听见自己宛如擂鼓的剧烈心跳。

　　窗外明月高悬，如水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挤进灯火通明的室内，时许和盛晚因却无暇顾及，围着火锅相谈甚欢。
　　时许摩挲着琉璃手链，看着对面笑意盈然的盛晚因，头一次生出些许被爱的幸福感。
　　原来被爱意包围，是这样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