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时记》宋知寻

6、陶月

　　下雨了。
　　盛夏的雨来得毫无预兆，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紧接着一声闷雷，便突然被乌云攻城略地下起急雨。

　　时许和盛晚因对坐在咖啡馆的玻璃窗边，盛晚因边喝咖啡边看手机，时许却看窗外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条条痕迹看得出神。
　　面前的咖啡早就冷了，时许却动都没动。
　　她有心事。
　　盛晚因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同时放下杯子和手机，看向时许轻声问道：“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时许摇了摇头，点亮手机屏幕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三点了。
　　“我……”
　　时许和盛晚因同时开口，盛晚因见状笑了笑，示意让时许先说。
　　时许便道：“今天打扰你这么久真是抱歉，你说来等朋友，她还会来吗？”
　　“下雨了，应该不会来了。”盛晚因说着，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递给时许，“趁着下雨，跟你说一件事。这是我们公司即将要入职的一位高级设计师，她入职后，和new look的事宜可能会全部由她负责。”
　　时许扫了一眼照片，问道：“她叫什么名字，之前有没有和服装设计师合作过？”
　　盛晚因答道：“她之前一直在米兰留学、工作，她的个人简历我发给你，确实有合作过一些公司，但业内知名度和口碑我不太了解。你看看吧，她叫陶月。”

　　陶月？
　　让林子洋查到资料后发给她结果到现在杳无音讯，没想到竟然在盛晚因这拿到了陶月的个人资料。
　　时许点开看了看，将陶月的教育和从业经历大概有了了解，“多谢。”
　　“不客气，切记资料不要外传。”
　　“好。”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盛晚因知道陶月的资料或许对时许有帮助，便托戚落予帮她要到了陶月的个人简历。直接给资料太过唐突，盛晚因喝咖啡的时候便随便想了个借口把资料发给了时许。
　　她相信时许光明磊落，绝不会乱说乱做，才敢这么做。

　　雨停了。
　　从咖啡馆出来往停车场走的路上，时许突然问盛晚因：“陶月的资料按理应该算内部资料，而且她还没有入职，你不怕我用她的资料大做文章吗？”
　　盛晚因小羊皮的高跟鞋跟刚好踩过一个小水坑，溅起的水花和时许的话音一起落下，盛晚因忙着擦鞋，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怕，我相信你。”
　　盛晚因的本意是将资料找个合理的借口发给时许，时许理解的却是，因为她是treasure合作的公司，出于对合作伙伴的信任，盛晚因愿意相信她不会外传，所以放心大胆地给了她陶月个人简历。
　　意思南辕北辙，但总算让时许安心接受了。

　　时许回家后想给林子洋打电话问情况，按下拨通键的前一秒突然没了兴致，便随手将手机扔到了桌面上。
　　这是唐雷的家事，虽然和许媛有关，却与她时许无关，哪里用得着她咸吃萝卜淡操心。可转念一想，突遭变故许媛必然孤立无援束手无策，她虽不念母女情分，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如果不摸清陶月的底不明确唐雷的打算，白白赔进去许媛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到头来便宜唐雷和他的新欢，这才是时许最不愿看到的。
　　唐雷绝对想不到时许会插手他的事，而时许要的就是这种出其不意。
　　唐雷惊慌失措的样子，时许百看不腻。

　　“因因，哪呢？”盛晚因正在换衣服，戚落予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刚回家。”
　　“出大事了，陶月说想见你一面。”
　　“见我？”
　　“就知道你会震惊。”戚落予说到这故意顿了顿，知道盛晚因没耐心多等，便继续道，“我大学不是你们导师助理吗，这么多年一直有班级每个人的联系方式，陶月家不在本市，现在出了事拿不定主意，就想起我这个失联许久的老学姐了。我问了她一些近况，听说她要入职你们公司就顺便告诉她你就在treasure。”
　　“我谢谢你。”盛晚因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陶月到底长什么样子她都是最近看了照片才勉强有点印象。要和这女人见面叙旧，盛晚因想想就觉得别扭。不知道戚落予怎么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居然把好闺蜜往火坑里推。
　　“好啦好啦，我坦白，不是她要见你，是我不想和她单独见面，但是你放心，但凡她露出一点嫉妒言行，我保证不手下留情。”
　　“这还差不多。说吧，时间地点。”就知道戚落予不会这么不讲义气，肯定是不想一个人面对陶月所以拉自己过去当工具人。
　　“今晚八点，rain酒吧。”
　　盛晚因拿衬衫的动作一顿，闻言果断把衬衫扔到一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露脐吊带，和一条黑色热裤。
　　“明白了，晚上不见不散。”盛晚因挂断电话，手机都没来得及拿便直奔卫生间洗脸护肤。

　　戚落予和盛晚因有个小约定，让双方互为僚机或工具人的见面，都约在rain酒吧。一般这种情况都是见对方不喜欢或不会长久发展的人，可以放肆穿搭，怎么不会给别人留下好印象怎么来。
　　所以每次去rain时，盛晚因和戚落予都浓妆艳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这么做确实断了许多人的念想，唯独洛阳他爸洛凡是个意外。

　　晚上八点，盛晚因的车准时停在rain门口的车位。
　　盛晚因坐在车里给戚落予发消息，刚点了发送，就听见有人敲了两下玻璃。
　　盛晚因摇下车窗，戚落予本就明艳的眉眼点缀了厚重的紫色眼影，笑着看向盛晚因：“小姐，我美吗？”
　　“一般般。”盛晚因开门下车，戚落予自然地帮她关好车门。
　　“今晚rain有活动，等会把口红再涂一层，免得被纠缠。”盛晚因的唇色不深，即便涂了口红也还是淡淡的，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戚落予怕盛晚因被来喝酒玩乐的花花公子缠住，便嘱咐了一句。

　　陶月没认出戚落予和盛晚因，直到戚落予走到陶月发的位置拍了拍陶月的肩。
　　“学姐！”陶月戴着鸭舌帽，见戚落予和盛晚因来了才摘掉。明明是和盛晚因相仿的年纪，看起来却比盛晚因老上几岁。
　　“好久不见。”
　　“学姐，我该怎么办啊？”陶月喝了口酒，开门见山地问戚落予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知道他有老婆孩子的时候就应该和他断了，也不至于现在被这些事困扰。”戚落予直言要害，陶月被噎得说不出话。
　　盛晚因在一旁看着戚落予给陶月列出一条又一条问题及解决策略，突然意识到也许只有面对工作和学生的时候，她才是一副严苛老师的模样。看惯了戚落予平日撒娇耍横的骄纵模样，盛晚因都快忘了其实戚落予本科学的是心理学师范专业，陈述利弊又不过多干扰，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见陶月没有要和自己讨论工作的意思，盛晚因便自己去吧台点了一杯酒。
　　调酒师调酒的空档，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将一杯酒推到盛晚因面前。
　　“小姐，夏威夷日出，尝尝？”
　　盛晚因往旁边挪了半步，礼貌地拒绝道：“不了，谢谢。”
　　男人见状，得寸进尺了半步，“很不错的酒，小姐真的不试试吗？”
　　盛晚因咬着牙叹了口气，语气冷了几分：“不了，谢谢。”

　　时许在朋友圈刷到rain今晚有活动，想着从回国到现在还没去酒吧玩过，便换了套舒适轻便的衣服开车来了rain酒吧。
　　刚准备到吧台点一杯酒，谁知还没走到吧台，就听见一个男人高声说道：“装什么装啊，穿成这样来这儿还给爷装清纯？”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在说来这里玩但是衣着暴露的女孩子。
　　时许想着事不关己，便走到一个小桌旁坐着看戏，想着等他们闹完，再去点单。
　　“你再说一遍？”
　　很多好事者闻声围到吧台边，但时许依旧没动。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夹杂着玻璃杯碎裂的清脆声响。
　　时许闻声起身，却见人群中间让出一条小缝，一个男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时许见状轻笑了一声。
　　“滚，离我远点。”
　　清冷的女声随即响起，即便酒吧环境嘈杂音乐吵闹，这清冷的声音却一字不落地飘进时许耳朵里。
　　时许顺着男人落荒而逃的方向看了一眼。
　　穿着黑色吊带的女人背对着时许的方向，人群很快散开，众人继续投入音乐各自欢乐，时许走向吧台。

　　“小姐，这杯酒送给你了。我们这常有这种事，屡禁不止，大家都很烦，却很少有人敢直接踹一脚。你很勇敢，和这杯荆棘玫瑰很配。”
　　“谢谢。”盛晚因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转过身目光随意在酒吧内扫过，最后落在面前的时许身上。

　　“时小姐，好巧。”
　　盛晚因笑着对时许举了举杯，手腕上的佛珠往下滑了几寸，时许的目光也跟着落在盛晚因纤细的手臂上。
　　“又见面了，盛小姐。”
　　时许的目光一触即收，闻言笑着回道。

　　舞池绚烂的七彩灯光在酒吧里横冲直撞，一道橘色柔光刚好打在时许身上，盛晚因借着灯光偷眼看时许，第一次发现原来时许笑起来这么好看。
　　盛晚因在灯光绰约里晃了神，时许却没点破，任由面前的女人注视自己。
　　等盛晚因收回目光离开吧台后，时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向讨厌别人目光停在自己身上的她，竟然又因为盛晚因破了例。

　　罢了。
　　时许端起酒杯回到刚才的位置，顺便悠闲地点起一支烟。
　　时许轻轻吐了一口烟圈，眼前瞬间变得烟气缭绕，盛晚因走到时许的桌边站定，轻声举杯邀请道：“时小姐，方便到我们桌坐坐吗？”
　　声音穿过烟雾，仿佛来自云端。
　　时许将烟头按在桌上的茶杯里，这才看向盛晚因，点了点头。

　　戚落予和陶月差不多说完了话，才刚刚发现盛晚因不在身边。刚想给盛晚因打电话，就看见盛晚因端着酒杯走过来，身后跟了一个同样端着酒杯的女人。
　　“这位是new look的时许总监，刚好遇上，就请她过来坐坐。”
　　戚落予闻言笑着对时许伸出手，“时小姐，幸会。”
　　刚才往这边走的路上盛晚因和时许简单介绍了一下，今晚和她一起来的是戚落予和陶月。
　　陶月必然没心思精心打扮，所以面前笑着和自己打招呼的一定是戚落予，时许这么想着，笑着伸出手回握了一下，“戚小姐。”
　　戚落予略带惊讶地看向盛晚因，盛晚因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时总监，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时许话音落，陶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她和唐雷在一起以后偷偷查过他的家庭，知道他老婆许媛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并有一个叫时许的女儿，只是没想到会在自己如此狼狈的现在和她碰面。
　　“听过我？”时许闻言看向陶月，挑了挑好看的眉。
　　方才时许一直侧着身子，陶月只能看见她半张脸，现在面对面瞧过去，只觉得面前的女人生得真是好看。
　　细长的眉灰褐色的眼，鼻梁不高，但鼻翼小巧，唇色和发色一致，都是明艳的红色，大波浪一半搭在肩头一半垂在身后。
　　陶月先别开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答道：“听朋友提起过。”
　　“哦？”时许将酒杯搁在桌上，语气显得漫不经心。
　　陶月静静等着时许的下文，没想到她说完一个哦字，就转过身不再看她。
　　半晌，戚落予打破尴尬，对时许道：“时小姐，今天不早了我们准备回去了，你，要一起走吗？”
　　“不了，我开了车。”时许说着，和三人告了别。

　　“再会，时小姐。”
　　经过时许身边时，盛晚因对时许轻声说道。
　　话音落在耳畔痒痒的，时许下意识看了一眼盛晚因离开的方向。
　　“晚安，盛小姐。”
　　时许拿起自己的酒杯和盛晚因空掉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