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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牙 女之耽兮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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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回忆撞的人眼晕,白素素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滋润着肺腑。
就像那年的暖洋洋的太阳。
她转开话题,好奇问老板,“你们真的一点也不怀疑,是我打伤她的吗?”
其实白素素真的很奇怪,她们是外人,柳轻尘大概也不算内人,看两家作为邻居,居然连名字都不知道,可知没什么往来,人情冷漠也正常。
只是于情于理,她们来了,有人受伤了,为了自己的安全,也是会警惕她们这群外地人吧。
但老板又知道柳轻尘经常去看医生,她都已经做好老张出门回来带着一群持枪带棒的人了。
难道这地方民风豪迈,天天有人受伤。
老板轻笑一声,似乎看穿了她的疑问,她叹了口气,说:“我一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是为了月牙。”
月牙,很美的名字。
“她啊,是个疯子。”
“我以后要当一名大侠,行侠仗义,浪迹江湖。”
柳轻尘经常这么说,白素素也经常这么听她说。
江湖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隐秘情节。
小时候柳轻尘以为那是浪漫,长大后她才明白那是不满。
对现状不满,对他人不满,对自己不满,既然不满,就想要寻求改变,想要强大,自由,圆满。
在很多人的眼中,柳轻尘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孩子,乖巧且无聊,白素素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没人知道她不想要一直做个乖巧听话的小孩,或许她们知道,但是不在乎。
这样的小孩很省心,但不受欢迎,她从小没什么朋友,于是对着花花草草说话,看着天空发呆,听着侠客们的故事长大。
小时候她以为长大了就会有朋友,长大了就会成为大侠。
在小孩子的心底,长大是个神奇的词,它好像代表着力量、金钱、朋友甚至幸福等一系列事情,但当她真的长大,她发现很多东西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很多人接受了这样的世界,而另一些人她们就像天生不适合生存,跌跌撞撞一路向前,一路碰的头破血流,回头一看,还是没钱没朋友,也对很多很多事无能为力。
这些年,她每天都过着寡淡无聊的生活,也许有那么几个片刻是有意思的,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无聊。
这些年,她努力读书习武,她那么努力,也曾以为自己会达成所愿,但是最后也只是浅浅得路过了一下江湖。
这些年,她也有过那么几个朋友,然而时过境迁,大家各奔前程,感情也就散了。
也有人死了。
月牙就死了。
今天早上,柳轻尘去送了她最后一程。
那时的东山安静极了,天色暗沉,白色的雪轻盈的落下,像是安静的蝴蝶。
她放下自己的剑,拿出揣了半天的酒,又掏出一个酒杯来,倒了一杯酒,对着没有名字的墓碑,敬你,然后一饮而尽,也许是在怀里揣了半天,喝起来也没那么凉。
在她来之前,这里还很热闹。唢呐吹吹打打,鞭炮噼里啪啦烧了一路,北风呼啸,好像不是在送葬而是在迎接什么盛事。
纸钱随着风吹的到处都是,柳轻尘靠着一颗树,看了看这吹到眼前的纸片,顿了片刻,抓住了快吹到脸上的纸钱,心里想着这大概不算吉利,看了两眼又把它放开,纸钱立马被风卷走了。
无聊地看了一眼天色,坏天气!天色阴沉,狂风怒吼,柳轻尘觉得这风可以把自己吹跑了,唢呐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在北风的呼啸里像断了气,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想把怀里的酒打开喝了,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懒,她终究是没有喝这酒。
没骨头似的靠在树上,再次暗骂真的好冷,自从武功废了后她一直觉得冷,好像怎么也暖不起来。
就快她觉得自己快被冻死的时候,远处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下山去了,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有雪花慢悠悠的在空中打转。柳轻尘扶着树站直了,确认人都走光了才缓步上前。
看着眼前的新坟,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悲哀,又似愤怒,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葬礼办的盛大,这盛大的葬礼却只有一块空白的墓碑,活着的时候大家叫她疯子,死了墓碑上也没有名字,就连埋骨之地,也选在人迹罕至的东山。
是的,整个东山只有这一座坟,是新坟,也是孤坟。
柳轻尘不知道她为什么被埋在这深山老林,也许因为她是难产而死,也许是丈夫为了讨好未来的夫人,也许,是因为她是世人眼中的疯子,但缘由已经不重要了,她死了。
那些人甚至连她的坟都没好好修一下就急着回家了,此刻也只有自己一个不算朋友的熟人为她送行。
月牙,她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把剩下的酒倒在坟前,也许该说点什么,但柳轻尘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她擅长沉默,即使在这种时刻。
最后她只是说:“这是你想喝的酒,希望你会喜欢。”
对于柳轻尘来说,月牙不是朋友,只能说是认识。
大家都说她是一个疯子,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疯子却对柳轻尘相当热情,热情的让人想逃。
岁月催人,当年热血的姑娘已被生活磋磨的没了往昔的戾气,两年前柳轻尘来到了这个名叫东湖的小镇,小镇山明水秀,四季分明,是个等死的好地方,她索性住了下来,开了个小酒馆,勉强也够生活。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有一天店里突然来了一个人,点名要喝醉春风。
柳轻尘抬眼望去,是个二十左右的姑娘,穿一件红艳艳的裙子,看见有人看她就一个劲的笑。
这笑有点莫名,压下心底的那点怪异,柳轻尘对她说:“不好意思,这里没有醉春风。”
她瞪大了眼,“怎么会没有呢?一定有的!”
柳轻尘隐晦地把她上下扫了一遍,没有武器,脚底虚浮,看人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忽,不像是江湖人士,也不像来找茬的,是了,自己这酒馆也就勉强维生,谁闲的没事来找茬,自己早就离开了江湖,于是安心了。
她再次道:“不好意思,真的没有醉春风,要不你去别家看看。”
她似乎很是失望的样子,“别家也没有。”于是就走了。
那个女子,就是月牙。
对于柳轻尘来说,月牙不是朋友,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是这样的,两人呆的久了,她们叫她“两个疯子。”
“柳老板是性情中人。”老板轻声说。
白素素不知道,但她记忆中的柳轻尘,确实是这样的人。
大概过了半个月的样子,月牙又来了。
那天下着雨,春寒未散,柳轻尘本来打算偷个懒,去吃点热热的早点,再回家美美睡上一觉,谁知刚一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月牙!还是那身红艳艳的衣服,也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雨水顺着头发一缕一缕的流下来,像一只索命的水鬼。
看见她这个样子,柳轻尘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寒雨里淋了半天,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赶快让她进来避雨,又觉得应该让她换身衣服。
月牙进来也不坐,站在火炉旁发呆,柳轻尘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只见过两次的客人,斟酌着要如何开口,月牙又要醉春风。
她心下纳闷,醉春风,什么酒,就这么好喝?值得一大早淋雨来喝。
但是这醉春风以前都没听过,自然是没有的,于是月牙又飘走了,柳轻尘在后面叫她都没停。
柳轻尘拿着伞出门,看见一头扎进春雨里的人,莫名其妙的,也没其他的心情了,关门。
这天气,还是睡觉吧。
因着月牙的两次光顾,柳轻尘着实起了点好奇心,想知道这让人念念不忘的醉春风到底是何等滋味。
闲着没事一打听,整个镇上都没有这种酒,连镇里唯一的酒楼都没有。
酒楼里的小二一听她问这话就笑,“哪有什么醉春风,你也被……”小二说着四处看了一眼,然后才用仿佛接头一般的语气继续道:“你是听那疯子说的吧!”
“疯子?”
“没错,只有那疯子才天天念着什么醉春风,可是根本就没有一种叫醉春风的酒,连我们大掌柜都没听过,那丫头啊,脑子有点问题,你还是远着点好。”
柳轻尘出了酒楼,漫不经心地走着,疯子?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正常,但是她看起来又挺正常的。
算了,反正不关自己的事,这之后,有一段时间再没见过月牙,当柳轻尘快要忘记有这么个人的时候,她又出现了,还是那身红艳艳的衣服,但又有那么一点不同。
她这次梳了妇人的发髻。
“你知道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婚姻就是另一场投胎。”
白素素看着眼前似乎真在感叹的美貌妇人,她笑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但客栈老板绝不属于这种人,她一看就是能把命运攥在自己手中的人。
柳轻尘的酒馆里小,人也不多,平时有那么三五个闲客在喝酒,一见月牙进来,也会纷纷结账走人。
店里马上安静了下来。
柳轻尘看一眼随即低下了头,虽然只有一眼,也够看的清楚了,就和旁人一样啊,也不知道怎么疯的。
月牙站在柜桌前,开口仍是要醉春风,好吧,这下柳轻尘确认她的确不太正常了,但她漂泊了这么多年,深感很多人活的不太正常,反正也没见她发过疯,也就当没这回事。
于是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我家没有醉春风。”
本以为她会和以前一样走人,没想到这次竟然坐了下来,“你可以自己酿,别人都说你的酒好喝,我爹都说你家的酒不错。”
柳轻尘不知道她爹是谁,但她冷酷无情地拒绝:“不,不会,很麻烦。”
她又解释一句:“我酿的酒只有杏花春还不错,其他的都很一般,而且我既没有方子,也没有喝过醉春风,酿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的酒馆,努力推销,不如你试试杏花春。
月牙托着腮看她,也不理她,只管自自言自语,“哎,没想到你这样的人都酿不出来!”
柳轻尘诧异,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月牙歪着头,似乎在沉思,“我娘说醉春风能让人忘却所有的烦恼,可惜我没有喝过。”
说完真的要了一壶杏花春,自己一个人喝起闷酒来。好吧,来了三次,总算做成了一次她的生意,看她不打算离开,柳轻尘送了她一盘干果下酒,自己坐在柜桌后面打盹。
等到夕阳渐沉月牙才离开,柳轻尘送走她,觉得自己坐的骨头都疼了,这一天比酿酒还累。
后来,月牙就时不时来找她,每次她一来,店里的生意都不好,柳轻尘随缘了,走就走吧,应付人也怪累的。
大概是柳轻尘不在乎的态度,她来的越发勤快,没人理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自己哄开心,柳轻尘从不主动搭话。
她自己也能说得欢快,渐渐地,柳轻尘知道了月牙不少事,知道她家境不错,知道她生母早逝,知道她从小订过一门亲,知道她成亲后才知道丈夫经常在外面鬼混,公婆也对她颇有怨言,知道醉春风是她母亲给她讲过的故事。
听得多了,柳轻尘也记住了她一些事,她有时想,若我还有武功,我定当好好替她教训一番那个男人,可是看看自己的双手,又苦笑着摇头。
她也曾让月牙离开那个男人,可月牙又很气人,“不,我爱他,我不能离开他。而且……我们两家是世交,这门亲事在我还没出生就定下了,我生来就是要嫁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柳轻尘听得皱眉,听不得这些家长里短,没好气告诉她,如果她真的心气不平,可以揍他一顿,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你每天扇他几耳光,说不定他会爱上你。”
柳轻尘笃定的样子惹得她哈哈大笑,显然是没放在心上。
柳轻尘也笑了,气的。她说的都是心里话,混江湖的时候其他的没见多少,男人嘛,见过很多,有些人你待他如珠宝,他视你如敝履,反过来,他就要死要活。
人性如此,人好像天生就是贱骨头,永远躁动,永远不满足。
柳轻尘不轻易评价别人的生活,她会这么说,只是因为月牙念的人头疼,她又不能真跟疯子计较。
在她看来,这种事,要么放手。
要么彻底收服。
可月牙显然不是这样的,她既不放手,也不能把人收服。只好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又一个人经常跑来喝闷酒。
罢了,柳轻尘心想,你自己的丈夫,你一个疯子都没办法,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是她没有想到,一个人疯了这么多年都活的好好的,却在一场婚姻里很快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