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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逢故人 她像一只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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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素看到这眼熟的脸,顿了一下,还是没有真的扔下不管。
风雪夜赶路本就心烦,陷入黑暗的小镇格外安静,她们骑着马一路奔驰,突然面前直挺挺倒下一个人,吓得她人都精神了几分,这会儿注意到雪地散乱,一扶一拉之间,她自然明白这人是受了重伤。
秀秀本来已经睡着了,在梦里感到了马车停下来,她等着像往常一般被人抱起,只是这次等了好半天都没等来妈妈的怀抱,她不满地睁开了眼睛,好黑,随即一阵风吹进来,妈妈抱着一个人进了马车。
没有抱抱就算了,居然还抱别人,本来只有两分的委屈立马变成了十分,还带了些许不满,立马泪汪汪的。
白素素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不用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扶着柳轻尘坐下,在黑漆漆的马车里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语气是与外表不符的轻柔,“醒了?”
秀秀噘着嘴不作声,却从小被窝里爬出来钻进母亲怀里,把自己安置舒服了才小声抱怨:“好凉。”
素素笑着蹭了蹭她的头发,“那你睡回去。”
秀秀抱紧了她脖子,“我不。”
素素为女儿的举动感动窝心,又有点心疼,她用另一只胳膊抱紧了女儿,跟她商量,“下次留在家里好不好。”
没有回答,素素感到胸前的人在摇头,随即脖子一湿,她的女儿,在无声流泪,她蓦地感到一阵心酸。
无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和秀秀轻轻的抽噎,马车突然一顿,外面有人说话,“少夫人,到了。”
白素素出声:“杨叔,你们带着东西先进去,记得人不能离镖,再找人帮忙请个医生来。”
过了片刻,秀秀显然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素素轻声对她说:“我今天不能抱你了,能自己走吗?还是让叔叔抱你?”
“我自己走。”小人说完就准备往下跳,被妈妈一把拉了回来,“外面在下雪,棉袄穿好再下去。”
又穿了一件棉袄,才跳下马车,两只脚瞬间陷进了雪地,南方来的小孩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惊奇地瞪大了双眼,已经忘了原先的烦恼。
白素素只是抱着柳轻尘下车的功夫,就看到女儿被大雪惊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两只大眼睛瞪的溜圆,她瞬间被可爱到了。
她示意女儿快走,秀秀磨磨蹭蹭地跟在妈妈的身后,踩着她的脚印玩,可她人太小了,等到客栈一看,大的脚印后跟着一串小小的脚印。
客栈老板带着笑迎过来,没想到就看到隔壁邻居一脸死气被人抱进来。
柳轻尘的脸色已呈青白色,呼吸微弱,似有若无。
“哎呀,柳老板这是怎么了?老张,快去找钱老。”
“柳老板?”似乎真的是她,白素素低头看了一眼柳轻尘,又望向前虽然朴素,却难掩风情的客栈老板。
“嗨,客人不知道,柳老板就住隔壁,她酿的酒是这个。”老板娘边招呼客人边催丈夫去找人。
“她呀,身体不太好,是钱老的老顾客了。”
听起来钱老是医生了,很快,去找医生的镖师跟老张一起回来了,两人身后跟着一个瘦巴巴的老头。
医生是老熟人了,本来听说是为柳轻尘治病,还以为又犯老毛病,结果拐进了客栈,一看,人都不行了。
居然还有内伤,他把脉看向白素素,“你们把她打了?”
白素素拒绝背锅。
老头点点头,也觉得不像,你们这些江湖人,真打了人怎么还会给治,再说了,张老板夫妇还能让你们欺负我们的人。
白素素倒也不意外听到这话,一迈进客栈,她就感觉自己一行人已经被全身上下扫描了一遍,那老张也是步伐稳健,明显练了外家功夫。
三教九流,人人都在挣扎,个个都会一两手,所以她一路上总是提心吊胆。
钱老把完右手把左手,不断喃喃自语,“内伤不算严重,本来修养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这是老毛病了。但她本来就气虚血亏,经脉凝滞,需要好好调养,早说了不要动粗不要动粗,又不安分了吧,这一受伤,又得费我多少心血药材。”
“这脉象奇怪,又是什么,中毒了?”老头又扒拉眼皮。
白素素看他摇头,心头一跳,“医生,很严重吗?”
她看着床上没多少气的幼时好友,觉得她马上就要化成门外的雪了。
钱老没好气,“要死要死,天天这么作死,这下真救不了了。”
最后还是开了药。
白素素端着药进来的时候,秀秀正趴在床前研究柳轻尘,“妈妈,她在叫你。”
她放下药,问一直趴在床边的秀秀,“她说话了。”
秀秀点头,“嗯,她还说‘素素,别走’。妈妈,你认识她吗。”
白素素给柳轻尘喂药,一边同女儿说话:“她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
一碗药下去,柳轻尘的脸色果然由青转白,她很白,不是那种温润漂亮的白,那是四月凋落的梨花的白,一种缺少血色摇摇欲坠的苍白,她的唇也是白色的。
看着脸色恢复正常后,依稀可见旧日模样的人,除了那点倔强的神态,完全不像了。
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该不会认错人了吧,白素素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啊,柳老板的名字,就是柳老板啊。”没想到一脸精明的老板居然也犯迷糊,白素素觉得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家齐齐看向老板,整齐的就像向日葵朝着太阳,她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诗,柳诗诗?”
老板七岁的女儿受不了,她本来在柜台后面玩算盘,小小的一个人躲在后面,大家竟然都没看见,直到突然站起来吓大家一跳,“人家叫柳轻尘!柳诗诗,还柳词词呢。”
老板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她哈哈一笑,“没错,是叫这个,柳轻尘,可不是一句诗吗,你以前天天念呢。”
白素素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哀,柳轻尘,真的是她。
原来你也活的不好。
柳轻尘外表没怎么变,只是白素素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又怎么能想到,路上随便捡到一个快死的人,居然是儿时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一般的好友呢。
白素素一直以为,她会撞开一片天来。
童年的记忆似乎也带着阳光的暖。
阳光炙烤着大地,蝉都不叫了,仿佛在炎热的中午也要休息休息好接着聒噪,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素素头上带着编织的柳树花环,沿着树荫,一路去了小河边,她本来以为就自己一个人会在这时来玩,没想到河边柳树下早就有人了。
柳轻尘坐在柳树下,脚踩着河水,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素素悄悄上前,准备吓她一吓,她轻手轻脚的走到柳轻尘身后,突然拍了她一下。
柳轻尘果然被吓得一个踉跄,脚底差点踩空,但是她反倒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素素惊讶地去看她,发现她居然满脸泪。
她心里发懵,“我把人吓哭了!”
她急急忙忙的道歉,柳轻尘说不关你的事。
听到不是自己吓得,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是又好奇她怎么哭成这样,“你妈骂你了吗?”
摇头。
“她打你了?”
依旧摇头。
没打没骂,素素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哭的,“哦,我知道了,是因为要上学了是吧,二狗子昨天也哭了。”
柳轻尘哭着说:“我妈生了个弟弟。”她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我不要弟弟,我要妹妹。”
素素有个妹妹,柳轻尘看的眼热,一直想自己也应该有个妹妹,她妈怀孕她高兴了好一阵,觉得自己终于要有妹妹,没想到她妈生了个弟弟。
素素笨拙的安慰她,“没事啊,弟弟也一样。”
柳轻尘崩溃:“不一样的,弟弟是男的,妹妹是女的。”
“那我把我的妹妹给你。”
柳轻尘抠指甲,最后却道:“我不要你的妹妹。”她没说出的话是,我觉得你妹妹有点丑。
这倒霉玩意儿居然还是个看脸的。
也幸好她没说出来,否则素素一定会反驳,“我妹妹才不丑,她只是头发有点黄。”
也因此,当真·黄毛丫头跟着她们四处闯祸时,几人相处倒也和谐。
很多年以后,素素才明白,柳轻尘那时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并不是因为生弟弟还是生妹妹,而是在那一刻,一个小女孩隐晦地窥见了命运。
那天柳轻尘哭了很久才停下来,她开始哭的很伤心,后来不想哭了又止不住,素素好笑地看她,怎么有点可怜。
等她终于平静下来,两只眼肿的跟小核桃似的,她嫌丢人,一直背着脸聊天。
“你为什么不睡午觉跑来这里?”
素素迟疑:“不太想睡。”
柳轻尘瞪她,又想起自己的样子不好看转回去,“我的事都跟你说了,你的事却不跟我说,哼。”
然后低头看水里的鱼,一幅很不高兴的模样。
“是二狗子,他抢我的玩具,还脱裤子。”
柳轻尘很生气:“他脱你裤子?”
“不是,他脱自己的裤子。”
柳轻尘刷的起身,“走,去把玩具抢回来。”
她一马当先,素素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她们在打谷场看到了二狗子,柳轻尘一把就把二狗子的玩具拿了来,好几个,也不知道哪个是抢来的,二狗子跳起来要骂人,看见她的模样大笑起来,还招呼别人都来看。
柳轻尘把玩具丢给素素,直接一拳抡了过去,二狗子被打了脸,也来撕扯她,两个人扯头发撕衣领打成一团,最后柳轻尘头发披散,衣衫凌乱,按着二狗子死命捶,那不要命的架势,素素觉得她有点可怕了。
这场战争以被大人拉开而告终,她被人拉着还往二狗子双腿踢,边踢边骂,让你脱裤子,让你抢玩具。
二狗子也被他妈骂,连个小女娃都打不过,虽然听起来没什么,但总觉得不像好话,柳轻尘愤恨地看二狗妈,“再说,再说连你一起打。”
她就像一只误入人间的兽,要咆哮着撕扯下谁的肉。
经此一战,柳轻尘在孩童之间名声大振,人称“母老虎”。
人都走了,柳轻尘蹲下来,素素觉得她又不可怕了,可怜兮兮的,见她蹲下素素以为她受伤了,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瞧,“没事,只是我领子上的扣子掉了。”
两人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石缝里找到扣子,小小的,粉红色。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帅不帅?”
素素看着眼前狼狈的小姑娘,她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但是,“帅,特别帅。”
她的眼神也亮晶晶的。
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那枚粉色的纽扣也被镀上一层金光,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