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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雨愁 ...

  •   夜很深了,街上空无一人,整个小镇都陷入了沉睡,偶尔一两声犬吠,在雪夜里显得有些凄厉。

      柳轻尘缓缓地走在无人的夜里,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漆黑的天幕缓缓飘落,缓慢而迅速地埋葬整个小镇,漆黑天幕下纯白色的雪就像天地万物来参加一个女人的葬礼。

      她的心里忽然就泛起一阵无名的哀愁。

      柳轻尘仰面,雪花落在脸上,像泪,她伸出手抹了一下,忽然提起手中层层缠裹的剑向后一劈。

      一股带着腥味的掌风劈面而来,柳轻尘快速回剑格挡了一下,退了三步远,她感觉喉头一甜,又面无表情咽下去。

      “好掌法。”她赞叹一声,扔了剑鞘挥剑上前,一手烟雨愁密密匝匝的缠向来人。

      剑光如练,在夜空刺出一道道白光,烟雨愁,势如烟雨,密集,轻灵,无边无际,这门武功练到极致,配合着内功和轻功,有如烟似雨之感,瞬息之间取人性命,曾被誉为江湖中最可怕又最唯美的武功之一。

      柳轻尘曾经为了学这门功夫,每天对着树叶练腕力,就为了有一天能雕刻出最细微的叶脉来,然后被师傅取笑,说高明的功夫都不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她没听,继续练,因为喜欢。

      少年人的喜欢真挚热烈又带着不经世事的天真可笑。

      也许有些事早有预兆,她就是这么一个爱在细枝末节上较真,却在大事上糊涂的人。

      她似乎听到了师傅的叹气声,心里突然一酸,师傅,你也会怪我吗?

      耳边是对招之际的破风声,胸口是针扎般的痛,她痛的想要放手,却更用力的抓紧了手里的剑。

      十年过去了,曾经宛如呼吸的招式变得凝滞,但出手之际却依然毫不犹疑,她深信招式不是武功精深的标志,出手时对对手的压制才是。

      赢才是唯一,活着才是胜利。

      可惜她这拼命一般的打法,却只换来对手的轻嗤。

      来人的确内力高深,东一招西一式,全是试探,大概是对自己的自信吧,柳轻尘内心冷笑,未出手前以浓重的杀意提醒对手,出手时却未尽全力,不知道是太看得起的自己,还是看不起我!

      漫天雪舞,柳轻尘越打越熟练,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还存在自己的身体里,一瞬间,她感觉过去的岁月又回来了,她还是那个一柄剑一个人浪迹江湖的女侠。

      雪化了一地,但是,但是啊,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废人。

      她的经脉全都断了,纵然招式还在,终究是力不从心,她渐渐体力不支,就在闪神的一瞬间被击中,瞬间四肢百骸都烧了起来,她感觉不到疼,只有那颗早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不经意间抽搐了一下。

      柳轻尘单膝跪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自己的剑,久久没有抬头,终于,她轻笑一声。

      她终于借着雪色抬头看向对方,灰色的单衣,阴鸷的眼睛,“果然是你!”

      对方轻飘飘落在她身前,相比柳轻尘的狼狈,他显得从容多了,但是柳轻尘瞥向对方的脖颈,那里正细细地渗出来一线血丝。

      注意到柳轻尘的视线,他轻轻摸了下脖子,拿出一块雪白的帕子轻轻捂了一下,依旧是冰冷的语调,眼里兴味渐浓,“这点伤只是小事!但你似乎伤的不轻。”灰衣人撇了一眼她撑着剑的狼狈样子,似乎有点失望。

      不懂他在失望个什么劲。

      柳轻尘拄着剑站起来,她垂下眼睛,目光冷漠,有雪花落在眼睫,化成了一线水色。

      她不言不动,大有一种要杀便杀的样子。

      那个人轻笑一声,似乎有点感慨,“烟雨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已经是个废人了,不然还真想领教领教晚晴剑的本领。很多人都说你死了,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

      柳轻尘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没想到活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晚晴剑三个字,柳轻尘有点恍惚,好久没听过这三个字了,那些前尘往事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柳轻尘语调凉凉,“很多人,说笑了,无名之辈自然不会被人知道,倒是你年纪轻轻居然认识我,着实令我意外。”

      这是真的,别人是少年成名,柳轻尘是少年时就已经退出江湖,就像一场没来得及落的雨。

      都说烟雨愁是江湖中最出名的武功之一,但也是烂大街的武功,江湖人都会几招,就像读书人都认识几个字。但烟雨愁也是真的难练,据说它共有九层,柳轻尘最好的时候也才练到第七层,就这样,师傅居然说她进展神速。

      但知道晚晴剑就真的令人意外。

      虽然曾经做梦都想名震江湖,但那只是年少的妄念,就连晚晴剑这个称号,也只是跑江湖不好报大名出来,当时有人说别人的烟雨愁是江南小调,美的别致,柳轻尘却把剑当刀劈当棍使,霸气的别致,因此取了个跟武功意思相反的外号,可见她十几岁时雕叶脉的闲情逸致,也只是一时脑袋发热。

      这人居然知道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

      年轻男人不理会她的嘲讽,继续道:“其实你很适合做杀手。”

      柳轻尘支撑不住,终于吐出一口血来,胸口是撕扯般的疼痛,四肢百骸是火烧般煎熬,她咬着牙,说自己从不为钱杀人。

      那人看了她一眼:“酒不错。如果你能活下来,不要再来找华凌云的麻烦了,下次我可不会再心慈手软。”他转身离开,“对了,我叫卫不见,如果你想做杀手,可以来找我。”

      卫不见的声音远远传来,身影已消失不见。

      柳轻尘踉跄着捡回剑鞘,卫不见,原来是不见堂主,他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念头转了一瞬,她就自嘲一笑,管别人干嘛呢,管好自己才是正经。

      不要再找华凌云的麻烦,那月牙呢,月牙她,就白死了吗?

      虽然她知道自己没道理,月牙是难产而亡,按理说怪不到华凌云的身上,可他既然是月牙的丈夫,便该关心爱护她,更不该在她死后如此羞辱人,妻子尸骨未寒刚刚下葬,他就迫不及待迎娶新人进门。

      “为我酿一壶酒吧,我觉得如果是你,一定可以酿出来的。”

      月牙的哀求还在耳边,可是酒酿好了,曾经要喝的人已经不在了。

      柳轻尘站在雪地发呆,有点冷了,她知道自己该去找医生。

      卫不见的掌法像什么烈阳掌一类,让人如被火烧,但想到鼻尖闻到的腥气,不知道那是自己的伤,还是什么毒功。

      一个杀手,想来也不太光明正大。

      但是她提不起一丝力气,只想躺在雪地里,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支撑自己站着。

      耳边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接着就觉得自己被撞了一下。

      啊,被撞了!

      柳轻尘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却并不觉得冷,这种情形,倒有点让人怀念,好像在什么时候,她也这样躺在漫天大雪里。

      飞溅的雪沫落在她的脸上,她费力地睁着眼,看见一匹白色的马,马上下来一个穿着劲装的女人,披风烈烈很是帅气。

      好像有人扶起她,柳轻尘望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终于晕了过去。

      七八岁的柳轻尘追在一群人后面哭,但是那群人还是越走越远了,“素素,别走。”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那是很久远的事了,久远的就像上辈子。

      成为女侠一直是柳轻尘的梦想,什么是侠?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所以她平静的外表下颇有点不羁的灵魂,一旦看到不顺眼的事就想管一管,可惜她认识的人太少了,除了她家人只有那么几个人见过她另一面。

      素素就是其中的一个,她瘦瘦小小的,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是个受气包,也许总被孤立的孩子大概有共鸣吧,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就成了朋友。

      很长时间里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柳轻尘在素素被人欺负的时候替她打过几次架,后来遇到什么事她就会躲在柳轻尘身后。

      柳轻尘小时候虽然也安静,但不像现在这种死水不惊的样子,小孩子总是鲜活的,安静也安静的有限,她那时候爱哭爱笑,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颇有点人来疯的意思,又觉得女人流血不流泪,受了委屈也只是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可是素素曾今两次见她哭的停不下来。

      她们也聊心事,未来,聊梦想。

      那时候,柳轻尘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一辈子的朋友。

      小孩子的一辈子是那么的容易,她们不知道人心易变,更不懂世事无常。

      她在梦里也感觉到了难堪,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童年的朋友。

      不,我不想见任何人,让我走,我要离开这里,她以为自己已经远远地跑开了,实际上她只是把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

      白素素小心抱住眼前颇为狼狈,还吐出好几口血的人,沉默着。

      她没想到自己把人撞成这样,该不会是碰瓷?

      这可真是流年不利,本来就一团乱麻,又遇上这种事,现在把人丢掉可以吗?

      她松开手,怀里的人像尸体一样滑了下去,出现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倔强的,似乎梦里都在跟人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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