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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是道歉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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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晨光透进来时,夹杂着还未褪去的寒意。
程以宁终于将床单上最后一缕褶皱抚平,她直起腰,将拉链缓慢拉到顶端走出房间。
在那之后程以宁没有丝毫睡意,天还没亮的时候,门外传来关门声,她猜是那个让自己今天一早回去的人,想到那时一板一眼的场景,现在人走了,程以宁不觉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就在昨天,她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了,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她步子慢慢吞吞地挪到另一个房间门外,隔着厚实的门板,依然能听到均匀的打呼声。
“……”
想要敲门的手没有落下。转瞬之后,程以宁垂下手臂来到空荡的客厅,站在原地扫视着周围。面对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颓然的气息油然而生。
该回去了。
她提醒自己。
——
“江怀,我看了小丁发的视频,表现不错,挺有代入感啊,我有这个预感,等这部戏杀青,离你大火的日子不远了。”
临近中午,江怀一下戏就接到经纪人赵良的电话。
修长的双腿交叠,整个人陷入椅子里,他随手拧开一旁的矿泉水,大口咽下去,完全不管随着喉结一起一伏流入胸口的水珠,胃里清凉的感觉让他渐渐从戏中的角色脱离出来。
电话里仍旧叠叠不休地画着大饼,这一两年他已经习以为常。
几句话过后,那头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最后说了句晚上下了夜戏去接他。
“不用了。”江怀想起一件事,舔过仍旧干渴的唇,出声拒绝。
这头赵良闻言也不勉强,电话挂断后,他点开联系人列表上下不停滑动,想着联系一下和自己关系较好的导演和制作方,看看最近还有什么好的资源。
他们公司刚刚起步,背景后台不够硬,下面艺人也不是很能打,没有办法,现如今每个公司竞争激烈,各方面稍微好一点的,都奔着前景好的地儿去了。
好在机缘巧合之下,江怀来了。
赵良虽在这个圈里待的时间不长,但胜在自己有一双锃亮的慧眼,在他身上找不见刚出道的浮躁,反倒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而比起红透半边天的明星来说,又多了朝气和野心。
就捧他,准没错!
想完赵良又不禁生出焦虑和懊悔,当时合同怎么就只签了三年?
这时候在休息室的江怀完全不知道赵良的心理活动,他掀开助理丁含带过来的盒饭盖子,见里面的饭菜早已凉透,瞬间没了食欲。
立在一旁的丁含见此无奈又愧疚,他知道江怀今早五点半到拍摄点,早餐也没有多吃几口便开始弄妆造,于是急忙开口:“江怀哥,实在抱歉,他们都是把几个主角的餐放到最后,我们的可能在之前就放凉了,你再等等,我马上出去给你买点热的回来。”
在剧组里,主角和配角是有区别的,即使江怀在里面饰演举足轻重的配角。
江怀没有拒绝,他略带厌恶地将盖子合上,下一秒白色餐盒已然躺在垃圾桶里。
趁人出去的空闲,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合眼休息。不知怎的,本该无精打采的时间,现下心里却格外清明。
丁含体型偏瘦,做起事来动作麻利,不到十分钟便提着冒烟的袋子往回走,赶到休息室却不见人。
“人去哪儿了?”他喃喃自语。
一辆银色普通轿车停大门外,江怀拉开后座门把手,抬脚跨坐进去,中午阳光晒人,他下意识伸手,挡住神色肃然的面容,整个人散发出不悦的信号。
驾驶位上的司机丝毫没有察觉到,等人一上来继续启动车子,一边掉头一边对他说道:“这地儿在郊外,车不仅少,这儿的人一般也不会打车。”
说完用余光瞟了眼后视镜,语气中藏着疑惑,“你要去的地儿在市中心,那儿堵得很,这一趟得花些时间……”
江怀秒懂,他有些不耐烦地直接打断司机,只催促他快点,钱不是问题。
油门踩到底轰轰的嘈杂声把江怀的思绪扯远。
就在两分钟前,他接到方知语的电话,说那小孩儿不见了。
“这可咋整啊,宜北这么大上哪儿去找人啊!惨了惨了,我会不会被警察抓走,说我拐卖未成年?”
方知语在那头急的转圈,他一觉睡到中午起来,每个角落都遍连个人影都没有。
江怀闻言暗了句懒猪。
他随即点开扩音,找到打车软件迅速输入地址后,朝着外面走去,说话间语气一如既往沉稳,然而熟人一听便清楚他的语速要比平时快许多。
“你沿着到客运站的路线去找。”
方知语应下来,拿着车钥匙出门,准备将电话挂断。
“等下。”江怀迟钝一秒,恢复往常的口吻,“顺便让人查一下她舅舅家的电话,找到后发过来。”
“好。”这次又是方知语喊住他,“那你赶过来不?”
“……”
“不回?不管啦?”
江怀停住脚步,对方知语的废话十分无语,孰轻孰重他难道还分不清吗。
“好兄弟,锅你背着,下次我去监狱看你。”
——
江怀找到程以宁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在离房子不远处,大约隔了两三条街,一家名叫“半浮”的书店,铺面不大,干净透明的落地窗,一眼能将里面望个全。
外面人群车辆川流不息,里面是被相机定格的无声无息。
女孩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书架旁边,头上依旧扎着昨天的马尾,仿佛只有那一处地方能容纳她。
对方视若珍宝地将书放在自己膝盖上,小心翼翼翻阅着,生怕弄坏的场景。令窗外的江怀不知不觉驻足原地,他想进去把人喊出来问问,脚下却有根无形的绳索。
年少的自己,也曾享受过类似的时刻。
对他来说,片刻安宁,来之不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江怀收起注视女孩的目光。背过身点开信箱,信息显示一串陌生号码,末端备注着一个人名,他猜应该是程以宁舅妈吴莲的号码。
他果断地将电话拨了出去,莫名其妙把人带走,不管如何都该给人家家里一个说法。
“谁啊?”响了两声很快接起。
听到对方带着当地口音询问道,江怀神色闪烁,意味不明地顿了一下,“你好,我是程以宁同学的班主任,打电话给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孩子在家的情况,后续能针对学生作出更好的教育策略。”
“……”似是听了好久终于明白过来,对方分贝蓦然提高,嗓音变得尖锐起来,“哎哟,我平时不管这些的,那丫头笨的很,平时啊学个什么东西都慢,天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这不打算把这学期读完就不读了,浪费钱。”
江怀眉眼一片冰凉,谈话间语气没有改变,直截了当问她:“是程以宁本人的意思?她现在在不在家?”
“咳咳……巧了,宁宁啊不在家……找朋友玩去了。”
江怀无声轻哼,并没有马上戳穿。
似是怕他不信,又絮絮叨叨念起来,“小孩子爱玩,晚上不回家我也随她去了,老师你是聪明人,这女孩儿总要长成女人,我也是为她好,书读的多不如走的路多,早点儿出来锻炼锻炼对她也是件好事……”
去他妈的好事。
“你是什么东西,能左右别人的人生。”
电话那头似是被镇住一般,一时之间竟没了声响。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侧目望向这个身形挺拔,面容英俊的男人,有上前搭讪的女生,却又被他眉峰的怒意弄得止步不前。
江怀懒得再废话,直接挂断把手机揣包里。转过身正准备往书店里走,又被一个声音喊停。
“江怀!”
只见方知语从远处跑来,双手撑在膝盖,喘了几口大气,“……人呢?”
他去车站找了半天没人,一查班次时间也对不上,显然人还在宜北,差点都快在同城交友大群里发寻人启事了。
方知语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多管江怀的闲事了。
“里面。”
“找着就行。”方知语直起身,朝江怀挪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问,“现在送人回去?你知道小姑娘在亲戚家那档子事不?听起来怪可怜的。”
江怀受不了两大男人说悄悄话,侧过脑袋向后退,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不想知道。”他避开第一个问题。
随后迎上方知语目光,又斩钉截铁道:“昨天到现在,你一口一个可怜,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同情心。过去不是拿给别人闲谈的话题,她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怜悯。”
可怜不是她的冠名词。
方知语无言,嘴唇张开还想说点什么,却又发现,江怀不知何时越过自己,意味深长地向他身后望去,即刻便反应过来后面站着的人是谁。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下来,路上汽车慢了下来,就连耳边传来的风声也慢了。
程以宁瞳孔微震,她听见了那句话,心里泛起不知名的情绪,只觉心里麻麻的,有些酸。
从来没人对自己说过这样子的话。
起初,镇上的人也是可怜自己的,到后来,他们渐渐习惯了,眼神里更多的是看戏和戏谑。她不敢看,续起刘海,低着头,就好了。
程以宁没有面对过现在的情况,选择相同的办法,垂下双眼避开对面人的注视。
鞋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痕。
肯定是时间太久,不过没事,还能穿。程以宁心里默想。
想着想着一双脚突然闯进她的视线,上面没有沾染一颗灰尘,黑底银纹,甚是好看,她没见过。
对方脚很长,对比起来,显得自己双脚很秀气。
程以宁感受到他带来的强烈气场,不敢和他对视,又迟迟没听到开口说话的声音。
掌心被指甲掐出一排月牙,在心里拉扯许久,她似是败下阵,脸上传来阵阵热意,顺着他的视线缓慢与其重合。
双唇蠕动,轻飘飘的三个字散在空气中。
“对不起。”
江怀挑眉,女孩声音听起来跟昨天一样软软弱弱的,字正腔圆,意外的是没有多少口音。
又是这三个字,他感觉有些听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