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成》一颗蒜

3、留下来

　　舌尖略过干裂的嘴唇，程以宁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玻璃，映出不知所措的自己。收回视线仰头望向对面的人，额头间细碎的发丝有些凌乱。

　　自己道歉的原因太多，一个是昨晚用记不得电话号码做借口，还有一个原因，她似乎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她以为走了便走了。

　　现在，程以宁更是做好挨骂的准备。

　　他会怎么说她呢？像老师一样严厉说教还是劈头盖脸直接一顿臭骂？想着想着，红意又不自觉地爬上眼尾，却听他问道：“肚子饿不饿？”

　　隐约颤抖的身体停下来，程以宁诧异，她以为是自己刚才说话声太小没听到，焦急开口，“我……”

　　江怀没等她说话，再次重复之前的话，“肚子没饿？”

　　饿了。

　　程以宁心里回答了一遍，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她掀眼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神色，却遭来若无其事的直视。

　　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下头。

　　江怀嘴角轻勾，侧头向身旁的方知语说：“把车钥匙给我，去吃饭。”

　　“干嘛，不带我啊。”

　　虽是这样说，手上动作没停，从兜里掏出来给他。

　　“方叔特意嘱咐，今晚你们家家宴，务必准时到。”

　　他一早就收到消息，焉茄子一样无精打采，摆手拒绝，“不去，还是回你家自在。”

　　江怀对此习以为常，等人离开后，又让程以宁在原地等着，他去把车开过来。

　　周末人多车堵，等到江怀回来，透过车窗看到女孩果然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挪动过，脸上红晕褪去，像一只待宰小羔羊。

　　——

　　车上。

　　程以宁坐的还是那个座位，旁边副驾驶换了个人，不过车技要好很多，不会动不动就将油门踩到底。

　　是让自己吃饱了再走吗？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美术书上《最后的晚餐》。摸了摸饿扁的肚子，下定决心待会要多吃一点再上路。

　　一路无言，江怀仗着自己本地人身份，左拐右拐抄了很多近路，但目的地在城中心，眼看快到的时候还是堵了好一阵。

　　两人都饿得不想说话，把钥匙直接扔给泊车的服务员，径直进了电梯。感受到急速上升的过程，眼看屏幕上方数字升高，程以宁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强装镇定。

　　出了电梯，江怀走在前方，程以宁从他身后微微探出脑袋，这才发现餐厅是旋转的，一眼望去到处亮晶晶，险些晃晕了她。

　　“想吃什么？”

　　江怀坐在她对面，靠在椅背上慵懒翻着侍者递来的菜单。

　　她窥见其中一页，是英文。讪然摇头，又怕对方没看见，赶紧回答，“都行。”

　　得到回复的江怀索性不再看，熟练念出几个菜品名字，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侍者离开后，本就不是爱说话的两人，再次相对无言，程以宁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更不好意思扭头四处看，只能盯着眼前看。她无意瞥见他搭在餐桌上的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与桌面的大理石纹路相得益彰。

　　江怀率先打破静止画面，同时又觉有些好笑，在人前，什么时候还需要他去找话题了。

　　“和我一起，你很紧张？还是说本来就这么内向害羞？”

　　没想到这一问，让程以宁不知所措，想要解释什么，又觉得只认识短短两天，自己连人家名字也不清楚又何必呢。想好后，她抿嘴点了点头。

　　江怀自然看出点东西，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被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打断，他掏出手机颇为不满地地点开，更没有为此分去半分视线。

　　“喂。”

　　“我就觉得不对劲，周末好端端的打啥电话，上学校一打听班上都是女老师！你哪门子来的班主任！”

　　江怀嗤之以鼻，将椅子往后挪出更多空间，下巴微扬，不屑一顾地说：“程以宁读了快三年书，合着你是第一次去孩子学校啊，这又算哪门子的亲舅妈。”

　　“……”电话里的吴莲一时语塞，听对方声音很年轻，猜想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随即定下心，比之前更狂妄，“我说程以宁这丫头昨天怎么不回家，原来在外面交男人了啊！在她爸妈去世的时候，是我和她舅舅见她可怜，把她带在身边好吃好喝的供着，不信你自己问问她。在我们这边，不读书结婚早的多了去了，我给她物色了一个对象，她也是清楚的，到时候还不得好好感谢我这个当舅妈的……”

　　艹！

　　江怀下意识侧过头去，用手掌捂紧手机。

　　声音大得穿透听筒，就连来上菜的侍者都能听出不对劲，加快手上动作，摆好盘立刻推车离开。

　　坐在对面的程以宁只觉一阵天雷向自己劈来，耳朵一片轰鸣，好像什么东西笼罩了她的听觉，后面的话统统听不清了。涨红着脸想要将难过的情绪极力忍住，奈何睫毛不听话地招来泪珠，颤颤巍巍地挂在上面。

　　这一幕落在江怀眼中，心底冒火，迅速起身离开，想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瞧把小孩儿委屈的。

　　吴莲见人半天不出声，气焰愈发大，尖酸刻薄地继续说着，“我劝你还是把人还回来，不然我可报警了啊，不过你要是实在喜欢这丫头……三十万聘礼，一分都能不少！”

　　呵，三十万。

　　他唇角一勾，另外只手习惯性拿出放在裤子里的打火机，反反复复打开合上，浑身上下散发出冷冽，脸冷峻得像块岩冰。

　　“听说程中典去隔壁市出差了？”

　　程中典是程以宁的亲舅舅，在镇上某家私人天然气公司上了几十年的班，年初刚升了个小主管，平日里人倒是勤恳本分。

　　面对突如其来的话，吴莲愣住，“……你怎么晓得的？”

　　“了解不多，不过我恰好又听说他负责的项目出了点问题。”

　　“你到底是谁？你要干嘛！”

　　听人不再嚣张，江怀好整以暇。这通电话在意料之中，他趁着一个人去开车的空档，找人问了些事情。

　　吴莲越发不安，这事明明只有自己和老公知道，想着想着险些晃了神，焦灼地又问了一遍。

　　不急不忙将打火机扔进口袋后，江怀这才对着话筒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神明低声下达最后旨意。

　　“让他回去还是程以宁，你选。”

　　——

　　人走后，程以宁眼神失去光彩，独自在位置上想得入神，她似乎能想象到吴莲说了些什么刺耳的话。

　　其实以前爸爸妈妈在的时候，每次去舅舅家，舅妈会亲切地给她准备小玩具，一脸和蔼地陪着她玩。然而出事后，什么都变了，从最初的言语温柔，到冷嘲热讽甚至打骂。

　　十岁的程以宁不懂，可十五岁的她并不是什么傻子。

　　她是他们家的累赘。

　　听不见两人说些什么，却想冲过去求那个男人帮帮她，别让自己回去，她一定会感谢他的！可是……自己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感谢，人家又凭什么帮。算了……没关系的程以宁，不要给人家添麻烦，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大不了先回去。

　　程以宁一下子泄了气，一脸麻木代替内心的焦灼。

　　餐厅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她终于把人等回来了。抬头目光相迎，灯光下的人从容自若落座，拾起筷子给自己夹了片肉放嘴里，丝毫不提刚才的插曲。

　　“菜还没凉透，快吃。”

　　江怀口味淡，点了一桌江浙菜。见程以宁迟迟不动筷，盯着自己发呆，明知女孩心里所想却假装不懂地问道：“不合口味？”

　　程以宁摇头，随后也往碗里夹菜，有些索然无味，她其实更喜欢吃辣。

　　两人没再对话，想来饿狠了，每个盘子很快见了底。程以宁觉得自己跟在路边吃面没两样，糖汁差点溅到到脸上，反观对面，同样狼吞虎咽，又优雅得很。

　　“吃完了？”江怀用纸将嘴角边最后一点油迹擦掉。

　　“嗯。”

　　“走吧，上去看看。”

　　这里消费水平算是市里拔尖的，其中重要因素在二楼，全景观赏平台。

　　后面的程以宁看见他转角踏上旋转楼梯，也跟了上去。奈何他步子大，刚走几步抬头都没影了，只好加快脚下速度。爬完最后一梯，程以宁没来得及喘气就被浮现眼前的场景弄的差点停止呼吸。

　　大片大片透明玻璃外，正描绘着整城市的夜色，发光的建筑物星罗棋布，视线触及之处，全是星星点点，珍奇而诱人。

　　“过来。”

　　清冷声传来，程以宁回过神，这才发现对方修长的身影融入夜幕中，伫立在落地窗前。

　　等到和他并肩，又听这个声音的主人说道：“害怕吗？”

　　程以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无数车辆汇聚成光的河流，朝着各个方向缓慢移动。

　　“不怕。”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她能想象到外面的吵闹，二楼没几个人，这一刻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平静感。

　　听她这样说，江怀微微讶然，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落在个头只到自己腰间的女孩身上。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会听自己好好说话，程以宁轻轻吸口气，一字一字解释着：“曾经……妈妈告诉我，不管我站多高，都会接住我。”

　　“程以宁。”

　　程以宁身躯僵直，脑袋一阵恍惚。

　　肩膀被人轻轻扶住，只见对方像哄小孩儿一样，双腿弯曲，与她平视柔声问：“想继续读书吗？”

　　睫毛如蝴蝶扇翅一般抖动，“想。”

　　她简直想极了，想读更多的书，想走出去，想看更多星星灯火。

　　“江怀。”江怀收到满意答随又直起腰，恢复以往的声线，“我的名字。”

　　程以宁在心里默念几遍。

　　“走吧，回家。”

　　他说的是回……家。程以宁没再看窗外的繁华，脚下生风，发丝跟着她飞扬，追上离开的江怀。

　　“等等……”

　　“嗯？”

　　江怀停住，面带疑惑回过头来。

　　“我……能做些什么？”

　　做什么来感谢素不相识的你。程以宁把最后一句话吞进肚里。

　　江怀了然，他还不需要一个孩子来帮自己做事。看向她眼中重燃的希望，忽然想起现在的小孩儿似乎都挺注重自尊心，开口拒绝的话消失在喉间。

　　整个楼层静悄悄的，程以宁耐心等待，只见江怀用半分认真半分戏谑的口吻说着。

　　“高中到大学，好像都挺费钱的。等你长大，给我置办一套市中心大别野。”

　　夜色很美，星辰藏在程以宁眼中，她望向对方郑重其事地点头。

　　江怀哪里知道，本来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筑成她心心念念的目标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