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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送她回去 窗外,一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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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排灯光稀疏立在夜空中,四周寂静下来,彰显凌晨的到来。
程以宁直着背坐在偌大的真皮沙发上,袖口间的面料早被掌心的汗水浸湿。
横竖都不自在。
就在四个小时前,她还在她的家乡,地图上连名字都未拥有的一个偏远小镇上。
当时发生了什么。
程以宁兀自回忆着,放学铃声响起时她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出校门……
“小姑娘你再等等,人应该就快到了。”
不远处一个清润的声音出现,打断她脑海中的画面,紧接着耳边传来啪的一声,客厅里昏暗的灯光亮了起来。
借着这束光亮,程以宁终于看清房间里本来的样子。头顶是硕大的水晶灯,墙上挂着各种抽象艺术画,脚下是铺满灰色的地砖,她都没见过。
等了良久没等来回应的方知语也不计较,忍着生理休眠时间,狠狠拍打几下脸,接了一杯水准备递给沙发上的人,这才发现女孩正低着头,脖子漏出一大截,不知道是在走神还是困了。
他抿嘴不再言语,将水杯搁在茶几上,起身离开客厅。
程以宁见人不在了,依旧拘谨,丝毫不敢移动半分。
像正做着一场潜意识的梦,清醒又虚幻。
江怀到家时已经是下半夜,伴随着冰冷的开锁声,他的半边脸陷在阴影里,侧脸凌厉分明,黒长的睫毛垂下来,遮挡住眼里的疲惫。
入目是一双格格不入的白色运动鞋,让他微顿,不似刚才的漫不经心。
像是立即想起什么,修长的手指将眉心的困意揉散,头也不回大步径直朝客卧走去。
江怀这套房子是个大平层,面积大房数却不多,只有三间,不过他对这方面没有需求,倒是经常被方知语嫌弃,为了堵住他嘴,就直接将钥匙给他了,久而久之,其中一间卧室成了他的主要根据地。
一脚刚踏进去,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江怀皱着眉头又将步子收了回去。
“把烟灭了。”
发现正主回来,方知语按熄手机屏幕,从床上坐了起来,苦大仇深地抱怨道:“我说你江少爷是真要卸掉翅膀,摔下来体验人间疾苦了?先说好啊,我可不奉陪,我这等了你老半天,作息全被你老人家打乱了,现在抽支烟也不准。”
话是这样说,还是把手中的烟头掐灭。
江怀与他一起长大,两家人在上几辈都是搞酒店服务行业的,摸到一点门道后搞的是愈发顺手,到现在各个领域都有涉及。
以小时候吃一碗面的情谊来看,就在方知语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大学毕业后会在自家产业中随便挑一家工作就是了。
没想到,这家伙突然说要进娱乐圈当演员。
不过当就当吧,顶着一副好容颜,不出去溜溜藏着捏着多可惜。
面对方知语的戏谑江怀无动于衷,“你天天在某家酒吧早出晚归的消息,需要我帮忙向家里传达一下?”
“大可不必!”
方知语挥手拒绝,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意有所指地朝客厅方向望去,颇为严肃地问道:“现在人怎么弄?”
房间里的味道淡去一半,江怀半靠在门框边蹙眉不语。
沉默片刻后才将话说出。
“我又没叫你把人接过来,你自己怎么弄来的怎么送回去。”
这下方知语不干了,“感情要我里外不当人了,我就那个恨啊,是大城市的马路不平吗,去给你当这个跑腿儿的。”
江怀被他吵的头疼。
他明白确实不关方知语什么事。
上个月他回老宅去母亲房间里整理东西,掉落在床头柜下面的日记本恰好被他拾起。
没有随意翻看他人隐私的癖好,然而封面的照片以及夹杂在其中的几封信件,生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泛黄的边角,证明着被蹉跎岁月冲刷的痕迹。
照片上是自己的母亲和另外一个陌生女人的合照,江怀花了半天的时间,从日记本里窥探到母亲没来得及和他说过的故事。
他了解到陌生女人是母亲青春年少时的挚友,对方也选择为爱屈身在一个不知名的偏远小镇,而母亲接受家里的安排,在各自嫁人后两人渐行渐远,直至没有来往。
“我曾以为我们能够成为彼此的影子,毕竟我们曾经那般契合,形影不离,你就是另一个我,却从没想过结局是殊同陌路。”
母亲生前曾一直心心念着这位朋友,在得知她生了孩子后无数次想去探望,却不了了之。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那天之后,江怀总是在做相同的一个梦。
午夜梦时,去世的母亲面庞变得清晰。
让他替自己去看看曾经的故人。直至今天,江怀托人去了,没想到……
不知何时浅眠的呼吸声从客厅传来,他重整思绪,稍微将嗓音压低,“我只是让你用我妈的名义去看望,没叫你把她孩子带过来。”
听完这话方知语眼观鼻鼻观心。
打着他的旗号把人接过来这件事,要是说出来,没准烂摊子最终还得他自己来收拾。
“你知道我这人不管闲事,到那边待了小半天,实在是见人家小姑娘可怜,被人欺负的惨,这不才动的恻隐之心。”
方知语见对面没声,咽了咽口水,又继续说道:“我也是脑子一热,张口就问了一句,没想到她立刻就答应了,这不说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
事后他也觉得不妥,然而一整个车程,人家在车里安安静静的,又碍于面子就没再说什么。
大概的意思江怀清楚了,对于女孩家里的情况,他从信里简单了解了一点。
母亲的那位朋友嫁给当地做小生意的人,说不上多富裕,但至少不像方知语口中的可怜。
此时楼下有辆汽车开进车库,胎纹摩过地面减速带的声音传了上来。
江怀这才扫过腕间的时间,宜北市昼长夜多,距离天亮还剩三个小时不到,明天还要早起,他确实有些累。
思忖过后,他没打算在和对方探究他人的问题,直接抛下一句话,准备简单冲洗完了直接躺床上去。
“她家不是在做副食品生意?明早喊个专车把人送回去,说明情况,免得她家人担心。”
只见方知语不自然地变了脸色,出声把人喊住。
江怀转头,眼神带有疑惑朝对方望去。
“我正要跟你说……”只见他顿了顿,踌躇之后又继续说道:“她爸妈在五年前去世了,我听当地人说是她爸爸欠了笔巨款,走投无路,最后……坠楼了。”
明明该是寂静沉睡的夜,客厅里碰撞在地上的水杯碎了一地,差点刺破江怀的耳膜。
碎一地的玻璃片渣滓,躺在地砖上被水雾浸湿,泛起淡淡微光。
程以宁早已从沙发上起来颇为无助地站在一旁,十指早已拧在一起。
她居然这样睡着了。
闻声走来的方知语朝她招手,“快过来,小心脚下。”
程以宁这才反应过来,慌张蹲下去,埋着脑袋,把玻璃渣一片一片拾起来扔进垃圾桶。
方知语看着她一连串一气呵成的动作,心下刚收起的那点子怜悯又冒出来。
十六、七岁的年龄,手背上却不似她年龄那般稚嫩。
想喊她停下的话还未到嘴边,就被身后的人打断。
“怎么打碎我的东西,一句道歉都没有。”
蹲在地上的女孩肉眼可见地颤抖,她知道,这个房子真正的主人回来了,许久,她咬着嘴唇,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怀低眸看着始终垂着脑袋的女孩,像一只仓鼠,哦,不对,没有这么胆小瘦弱的仓鼠。他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眉头,随后用略带命令的口吻。
“抬头。”
头顶投来地目光让程以宁难以忽视它的存在,她将地上最后的碎片收拾好起身,微微抬头迎上这抹视线的拥有人。
视线短暂交错,程以宁微怔,随后匆忙挪开,眼神多了些不自在,她几乎没有同成年男性说过话。
“叫什么名字?”
“……程以宁”
“多大了?”
“……十六。”
……
两人一问一答,一时无语,空气中安静得令人尴尬。
方知语噗嗤一笑,随性拍了下江怀肩膀,“行了,你在这查户口呢,人家小姑娘不经吓。”
江怀对其充耳不闻,目光始终没有从程以宁身上挪开。
女孩简单地扎了一束高马尾,洗旧的外套套在她身上有些宽大,一双小鹿眼藏匿着怯弱和不安,眼中本该有的天真烂漫不翼而飞。
不过,他想不管出于任何原因,都没有资格插手或是改变他人的生活。
“就先这样,去房间休息。”江怀指着第三个空房间对程以宁说道,也懒得去解释把人接到宜北的原因,“一早就回去,先给家里亲戚打个电话,省的他们担心到处找。”
听方知语说自她家中出事后,一直都住在舅舅家。
说完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拿出手机递给她。
面对出现眼前的手机,程以宁又开始走神,迟迟不接。
江怀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冰凉的触感从手上消失,抬眼间对方已经接过手机,将其攥紧,十指指尖根根泛白,借着光他瞥见女孩嘴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