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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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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CATHEDRAL出来,凌尚驱车前往骆梓辛的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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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梓辛最近在研究青瓷花瓶。看了一堆文献资料后,他决定,花瓶还是用来装花好。
于是,当凌尚来到时,看见的便是骆梓辛站在客厅的高台边,插着花。
他一手护着紫罗兰,一手拿着修花剪,正细细敛去花茎上的叶,缓慢地将花枝养入青瓷器中。
动作闲适悠然,像桃花源的贵公子,闲庭信步,不问世事。
忽然就不待见他那副模样。
凌尚那股无赖劲上来,特意碰掉身旁梨花木桌上的一个水晶杯。
引导他的佣人正想向骆梓辛汇报有客人来,“呯呤”一声吓了她一跳,她忙掉头问凌尚,“凌少爷,您没事吧?”
凌尚微笑,“没事。不好意思,不小心碰掉了杯子。”
“我马上让人打扫。”佣人赶紧入内。
凌尚转头,骆梓辛已停下手,正看着他。
“……有事?”骆梓辛不咸不淡地问。
他不说“来了?”或者“怎么了?”,只一句“有事?”。
齐非近日把这里当成半个家,而自己,倒真成了闯入桃花源的莽客。
凌尚笑一笑,就没走进客厅,站在原地开门见山,“我妈整天出神地对着你送的花,你知道原因么?”
骆梓辛整了整花瓶里的紫罗兰,“……山茶是相识时,你父亲送给虹姨的礼物。”
万绿丛中秀靥留,更著嫣和俏。
是花,也是人。
纵使结局多么不堪,也曾有美好的开始。
凌尚眯了眯眼,“你这么花心思,算准了时间送那种东西给她?”嫌她不够伤么?
“山茶对虹姨来说有特殊的意义,并非伤害。”
“什么特殊意义?那男人送的东西有什么好?!”凌尚怒火啪啪在心中烧,“骆梓辛,你别自以为是,多管闲事!”
正在打扫的佣人闻言,面面相觑。
骆梓辛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
刚才话一出口,凌尚就自知失言。
骆梓辛记得的,他还记得自己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两人间有沉默蔓延。
佣人们识趣离场。
或许真的老了。凌尚发觉自己控制脾气的能力越来越差。
尤其对骆梓辛。
从刚刚见到他的一刻起,焦躁暴增。
好了,他现在像个莽撞的无知孩童一样,做了坏事,又不肯认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凌尚低头看了看脚尖,把心一横,“我走了。”
转身就走。
“凌尚。”
骆梓辛叫住了他。
从以前就是这样。骆梓辛叫住他时,会在“尚”字拖一点点音,不娘,不软,但绵绵,如丝似线,缠实了他的脚步,令他跟着心生舍不得。
凌尚停下,转过身看他。
骆梓辛放下修花剪。
“过来。”
哼,像叫小狗一样。
凌尚不爽,但双腿不由自主地迈进客厅,往骆梓辛的方向去。
“有什么要说的?”他结结实实地往沙发上坐好后,语气不善地问。
“难得来,至少先喝杯茶。”骆梓辛淡淡说着,让佣人去泡一壶菊花茶。
凌尚瞥了他一眼。敢情自己这么久没来都是他凌尚的错。
“虹姨年纪逐渐大了,她也需要有谈心的对象。她怕和你聊到父亲的事情,你会不高兴,因此在你面前小心翼翼。”
“于公于私,我经常和她见面,所以可能聊得多了些。”
“凌尚,你可以讨厌你的父亲,但不要抹杀你母亲在这段感情里的付出。”
佣人端茶过来,骆梓辛掂起茶壶,沿着茶杯走三巡。热茶蒸腾出清淡菊花香,像农家用竹扁晒一捧一捧的素菊,烈日下会熏起自然的香气。
“正是虹姨爱得奋不顾身,才会有你的诞生。至少在这一点上,这段感情并不完全是个错误。”
骆梓辛拈起茶杯,递与凌尚,“你说呢?”
“……少给我灌迷魂汤。”凌尚嘀咕一句,最后还是接过了茶杯。
“虹姨对凌豪有很深的爱,即使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她也从未后悔。于她,这段感情永远值得慎重收藏。”
“今年是他们相识三十周年。或许只有她一人记得这个年份,但有人愿意同她分享,不是不快乐的。”
凌尚不说话。他啜饮一口菊花茶。
入喉有微甜,微甜慢沁入心。
令他暴躁中有小欢喜。
你所敬爱的人,有人珍而重之,时时记挂,密密讨好,肯花心思,肯赔时间。
而这个“有人”,是骆梓辛。
“……你比我称职。”良久,语气不情不愿,凌尚低声说。
骆梓辛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悠然品茶,“那当然。”
这一颦一笑,眼角就似有桃花染上。
凌尚又不待见对方的模样了,“哎,别给你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还真当自己是妇女之友啊?”
骆梓辛放下茶杯,“论经验,这个名号我也担当得起。”
不说还好。某人听了火气噌噌往上。
“你说什么?”凌尚再次控制不住脾气,“你这个欠扁的家伙!”
没说完就往骆梓辛身上扑。
对方也没拦他,由着他对自己又掐又拧,只是蹙一下眉,“你怎么了?”
是啊,自己怎么了。
凌尚停手。现在他正跨坐在骆梓辛大腿上。
他想触摸他。
无论以前或是现在。长时间的不接触使他像得到某种元素缺乏症一样,情绪起伏大,脾气暴躁,一见到对方就有动手动脚的冲动。
他是个病人,控制不了自己,由内里迸出渴望,想要感受由骆梓辛皮肤散发出的热。
“不舒服?”见他不回答,骆梓辛抬手拨开他的额前发,探了探额头的温度。
骆梓辛犹如一块巨大的磁石,而他,只是小小一枚铁钉。
凌尚没有推开他。“我没什么。只是很想咬你。”
骆梓辛眼里两汪桃花水深了深。“为什么?”
凌尚看着他的衬衣纽扣。“不为什么,想咬就咬。”
“……和齐圆吵架了?所以不高兴?”
凌尚抬头,对上骆梓辛的目光。桃花水里有柔软的波,涟漪一圈,一圈,无声地勾人心魂。
不知不觉就被牵引。
“我和齐圆的事早就过去。这次不过是为了商业噱头。”
平时难分真假的人一旦说实话,其破坏力惊人。
骆梓辛的视线直勾勾的,近乎赤裸,像要吞了他。
凌尚霎时就口干,全身燥热。
他环上骆梓辛的脖子,贴近些。“……我今早收到电话,你同意将‘绿光’续借给我?”
那晚,听完冯律师的话,沉思完毕,骆梓辛还是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冯律师不解。
“别的我不能说什么。但凌尚不会做损害我利益的事。”
他可以放心把“绿光”交给他。
“我相信你。”骆梓辛回答他。
凌尚扬眉,“不怕我乱搞一气?”
“你不会的。”
所以暴躁。所以欢喜。
因为快要沉溺其中。
“……不咬我么?”骆梓辛的热息撩拨着凌尚的唇。
“你先搂着我呀……”
或许只有一瞬。
紧抱,热吻。
恍如久违的恋人,气息里带着深深思念与爱意。
青瓷花瓶里,花枝跟着颤动。
凌尚在用力的包围中,拼命汲取着对方的热度。
骆梓辛的眼,骆梓辛的唇,骆梓辛的指尖,像魔咒。
令他产生幻觉,觉得自己被狠狠地爱着。
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割破幻觉。
就似一下子从水中冒出头,清醒过来。
凌尚暗惊,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铃声来自他自己的手机。骆梓辛已停下,看着他。
凌尚从地上的西装外套里取出手机。屏幕上闪着“何修童”三个字。
他朝骆梓辛抱歉地笑笑,“重要的公事。”
接着便站起,走远,接听。
“喂?”他对电话那头应道,脑子却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
像着了魔一样。居然那么坦诚地投怀送抱,差点就沉溺其中。
可能真的老了,这么禁不起诱惑。
以前和骆梓辛的那种小暧昧还可以,但这一次,他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奋不顾身了。
真可怕。
这么说来,还真要感谢何修童。
河童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凌尚听半天,终于抓住重要信息,他皱起眉头,“什么?你说你自己跑回来了现在在机场?!”
他一时没控制好音量,骆梓辛转头看了看他。
凌尚压低声音,“你这个家伙!怎么回事?……好了好了,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你待在原地,我去接你。”
结束通话,凌尚合上手机,走回来。
骆梓辛已穿上衬衣。“要走?”
“对。”凌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俯身在骆梓辛脸上吻了一大口,“帅哥~有机会我们再继续~~”
他穿上衣服,速度明显地快。
骆梓辛起身,替他翻好领子。“小心开车。”
凌尚看了他一眼,低头扣袖扣,“嗯,知道了。”
最后,离开。
凌尚驱车走在大马路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急需一个借口逃离骆梓辛身边。
太险。他差点破功。
不不。他对骆梓辛,远没有到所谓“爱”的地步。他只是贪恋对方的体温而已。
他不会让自己落到楚赫盛煜之之流中。
骆梓辛是毒品。
他不会奉献身心变成他的木偶娃娃,等待他厌弃的一天。
所谓爱,会令人脆弱。
太爱,就会变得卑微。
一旦卑微,丑态尽露。
不要妄想别人会爱你爱到七孔流血。能做的,是控制自己,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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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梓辛站在窗边,看着凌尚的车子驶出花园。
莫名地,他就记起白之菡和他说过的话,“梓辛,让我猜猜你为何这么热衷狩猎游戏。
“因为得不到想要的那份爱,所以费尽心机从别的地方取得补偿,好证明自己仍有被爱的价值。同时,看着别人深陷其中不得回应,有变态的快感。”
所以,他那么喜欢白之菡。她看透他,每每出言直刺他的痛处,叫他无所遁形。
在她面前,他可以做丑陋的自己。
于是,他纵容她,好让她留在这个世界多些时日。
一天早晨,她从房间出来,握着他的电话。“‘凌尚’刚刚打电话找你,我替你接了,说了些‘床伴’该说的话。”
其时,他刚刚煮好早餐。
“来吃吧。”他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回拨电话。
结束通话。白之菡问,“他有说什么吗?”
“没。他赶着去上课。”他回应。
白之菡看他,“梓辛,古人说‘痛快’是有道理的。痛中必有快意,鲜辣地烫着心脏,最好以大笑释放。放手,看着‘他’从眼前走远,也不失为‘痛快’,不失为另一种变态的快感。”
骆梓辛微笑带过。
白之菡这段时间的精神状况越来越不好。
她有自知之明。于是像要完成走前最后的使命,不断劝骆梓辛放弃心中执念,过潇洒快活的人生。
离开公寓,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忽见一个小鸭子的夹子还别在她的头发上,他开口叫住她。
“小孩子。”替她摘下发夹时,他说。
白之菡就笑了。
笑得很美。骆梓辛看了,只觉心惊。
像她马上就要离世。所以用力地将过去没用过的笑容拼命用完。
骆梓辛明白,他快要留不住她了。
暑假开始,白之菡赶他回家,“别忘了好好写报告,我这次会严格把关。”
“回去,替我好好看一看你的父亲。”
骆梓辛回去。却发现凌尚不见踪影。
刚开始只以为他又去哪儿疯野了。但听说他一个暑假都不会回来,他就有不安。
一种潜伏的恐惧像脚下的雾,幽幽泛起。
他快留不住白之菡了。
凌尚会不会是下一个。
花了一些时间找他。
最后,在夏威夷的蓝天白沙中,他看见熟悉的身影大字型地躺在沙滩中。
安好如初。
他走过去,坐下,点燃烟。
是要以劲道足的万宝路来压惊镇魂。
两人大打一场。最后,他只说,“凌尚,往后不要无端端消失。我会担心。”
他甚至想过,目送他走远可以,不干涉他的人生可以,只要让他知道他去了哪里,求一颗安心就够。
晚上,凌尚同他讲,他这两个月在陪美人度假,没空理手机。而那可怜的手机又在玩乐中掉进咸水海里,不知所踪。
第二天,凌尚送他去机场。
临别,他问凌尚伤口还疼不疼。后者看着他,点了点头。
眼里有委屈,有埋怨,似乎,还有一丝不舍。
差点就想吻上他。
“……我走了。”骆梓辛最后说。
这“痛快”,是另一种变态的快感。
以前是,现在也是。
骆梓辛站在窗边,看着车子消失在远处。
凌尚拿出电话时,他就看到来电的是谁。
“啪”,他点燃香烟。转身。
一丝白烟留在空气里,隐隐浮动,终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