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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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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光线明亮,人来人往。
何修童坐在中心区长椅的一角,垂头丧气。
他不知怎地就莽莽撞撞搭飞机跑了回来,又不知怎地刚下飞机就被人偷了钱包,弄得现在身无分文,最后还是用机场保安的电话向凌尚求救。
他缩了缩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存在感。
来到机场的凌尚,一眼就认出了何修童那副样子。
来的路上他给秘书打电话,后者汇报法国那边的实习团最近有三天假期,可以自由活动。
“他的舍友说假期才刚开始他就急冲冲地离开了,没有留话。”
果然,河童这种生物不是人类能理解的。
何修童低头盯着自己有些旧有些脏的鞋尖,自我嫌弃中。
忽然,一双漆亮的皮鞋出现在跟前,晃动了他的视野。
“怎么突然就跑回来了?”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知怎地,何修童眼眶一热。
所以,当他抬起头时,凌尚看到的是——一只泪汪汪的河童。
怪可怜的。
毕竟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回到这里。
凌尚叹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放轻语气,“怎么了?”
何修童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拼命摇头。
两人沉默地坐了几秒,凌尚轻拍他的头,“好了,我们先去解决你的钱包问题。”
他起身,何修童跟着他起身;他走,何修童就跟在他身后走。
凌尚穿的西装面料肯定很好。
因为何修童发现它能反射机场里的光线,一徐一徐地就勾勒出凌尚肩背的轮廓。
宽实,挺直,给人安全感。
这样的人,估计也只有齐家那位美丽的小姐才配得上。
这段时间里,凌尚和齐圆的事情,凡中文的网站或多或少都有提及。
何修童远在法国,只能通过网络与祖国拉近距离。
所以,他想当乌龟缩在壳里扮不知道这件事都不行。
刚看到消息时,他半天回不过神。
不知怎地,往后几天,他拼命搜索有关这则绯闻的相关文字内容和视频访问,企图想确认真伪。
但两位当事人一直保持暧昧不明的态度。
何修童在餐厅里频频走神,被主厨骂了一通后罚他去洗一整天的盆盆碟碟。
晚上,他劳累地坐上公车回家。
转头看出窗外,巴黎长街两旁闪烁着璀璨的霓虹灯,华丽、繁艳。
但何修童顿觉周身空空荡荡,大片大片的荒愁莫名而突然地涌上来,止也止不住。
他想见他。
他想回去。
但真见到他,又能做什么呢?连江峻森都不要他,凌尚又怎么可能会在意他?
但当察觉内心有小芽萌生时,情根早已种下。小芽疯长,堪比罂粟,内里有致幻迷药,令人生出妄想。
三天假期来临。或许只是一刹那的念头,他已经付诸行动。
何修童粗略收拾,也没和别人交代,自己神勇地跑去机场搭飞机回去。
一直知道自己懦弱无能,不知自己也会如此冲动鲁莽。
坐在飞机上,他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呢?
现在,何修童看着凌尚的背影。
或许,可能,他只是想弄清楚,对方是不是要和齐小姐在一起了,自己是不是又要再一次死心了。
凌尚来到机场大堂的保安办公室,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工作人员停下,看向他。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的负责人在吗?”
有人眼尖认出他是谁,但不太敢确定,于是小心确认道,“请问您是……?”
“凌尚。”简单回答。
“凌先生,您请坐。请您稍等一下,主任在楼上检查,我们马上去找他。”
“凌先生,请问您是有什么事情吗?我们可以在主任到达之前先找资料。”
何修童跟着凌尚坐下,看着工作人员给他们端茶过来。
他下了飞机去取行李时,被人挤了一下,钱包就不见了。他向机场保安报案,对方很有礼貌地请他填了几份表格,问了他几个问题,他说话不灵光,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明白,最后对方笑笑,“您放心,我们往后抓到犯人寻回失物会马上与您联系。”
他很想问,不能现在就找线索抓人吗?
对方看出他的疑问,继续笑道,“不好意思,我们手头上有很多类似案件,我们打算一并处理。这里有电话,您可以先联系亲人或朋友来接您。一有消息我们会立刻给您打电话的。”
他不好意思给别人添麻烦,于是乖乖打电话。
凌尚微微笑,“我的朋友刚下飞机就被人偷了钱包,钱包里有重要物件,所以希望你们能多帮忙,尽快找回失物。”
“这个一定!这同时也是我们的职责!”说话的主任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壮实男人,声音洪亮,很有分量的样子。
有时候,高效率就体现在这种地方。工作人员马上调出监控录像请何修童辨认。
“两位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找回钱包的。”主任保证道。
“这就好。”凌尚礼貌道谢,“谢谢。我们接下来三个小时会在机场咖啡厅里叙旧,希望能在离开前得到好消息。”
离开保安办公室,何修童有些担心,“三、三个小时能、能找回、回来吗?”
凌尚勾起嘴角,“放心,肯定能找回来。”找不回来,他们就是变戏法也会变一个出来的。
“要不,他们怎么对得起我们这群慷慨的纳税人。”有点坏心地笑。
何修童眨眨眼,不太明白凌尚的话。但凌尚的神情如此熟悉生动,让他确确实实有“回来了”的感觉。
真好。
而且凌尚说他是他的“朋友”。
何修童觉得胸口填满了无法名状的情绪,令他鼻子酸酸的。
“又怎么了?”注意到他的神情,凌尚挑眉。
他摇摇头,笑了一笑,“我只、只是高、高兴。”
“你当然得高兴,还得感恩戴德,不然我白出场。”凌尚摆出了大爷的架子,“走吧,去咖啡厅。”
“嗯,谢、谢谢您……”
凌尚算了算时间,往返巴黎需要一天多的时间。何修童最多待到吃完晚饭就得赶回去,否则假期就结束了。
所以他选择在机场的餐厅速战速决。
“好了,现在可以说说为什么突然跑回来了吧?”
“我……”当然不能说真话,何修童支支吾吾,看了一眼凌尚,又低下头,“我……我、我想、想家了。”
“……”凌尚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何修童,抬起头看我。”
何修童双手捂着热茶杯子,有点怯怯地抬头看他。
一会儿后,凌尚问,“你在法国那边没被人欺负吧?”
“没、没有。”他又狂摇头,“我在那、那边很、很好……”比起刚去法国那阵,现在的情况确实好太多。除了比较适应环境,他还在那边结识了一位爷爷级的同胞朋友,已经觉得很满足。
“这就好。我已让人给你订了机票,吃完晚饭后,你回去巴黎,好好把剩下的实习完成。”
这意味着,他只能和凌尚相处几个小时。不是不失落的。
“哦……对、对不起,又、又给您添、添麻烦了……”
他对凌尚说得最多的对白,不是“谢谢”,就是“对不起”。
这样的“朋友”,任谁都不愿意要吧。
“你别想太多。我还指望你回来在酒店里当大厨,你别给我学个半桶水回来,知道不?”
何修童抬头,惊讶,“大、大厨?真、真的?”
“真的。”凌尚喝了一口咖啡,“出国前我就和你说过要培养自己的势力。等你学成归来,当然要委以重任。”
他想问“我可以吗?”,但恰好此刻凌尚看了他一眼,好像警告他不许说丧气话,他又把话咽回去,吸了一口气,“我、我会加、加油的!”
凌尚放下杯子,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对此答案表示满意。
看见凌尚高兴,何修童也跟着高兴。
这样就够了。
机场人来人往,光线充足。
何修童觉得内心有温暖。
接下来,虽然他说话结巴,有时又没什么逻辑,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把在法国经历的事情从邮件里简单的几句话扩展成一大段。
而凌尚也能理解他的意思,时不时插几句。
“您、您真厉害,成、成爷爷有时都不、不能完、完全明、明白我想说、说什么呢。”“成爷爷”就是他在法国餐厅实习时认识的老爷爷,在他看来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他们现在是好朋友。
凌尚笑笑,“没办法,我太聪明。”
何修童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凌尚的话和他的神态,像只小猫的小爪子,挠在心上,有点痒,有点想笑,但更多的是喜爱。
好想更加更加多地了解他。
“……那、那您呢?最、最近过得怎、怎么样?”何修童鼓起勇气问。
“挺好的,过了上头条的瘾,还赚足了银子。”凌尚用小刀将侍者送上来的点心分割成小块。
何修童的心在“突突”地跳,“……那、那,您和那、那位齐、齐小姐……”
此时,保安办公室的主任欢喜地走进来,“不好意思,打扰两位啦。”
“何先生,您的钱包找回来了,看看,是不是这个?”他将一个灰色的钱包递至何修童面前。
“是、是这个!你、你们找、找回来了!谢、谢谢!”何修童高兴地接过钱包,不断道谢。
凌尚看了看手表,脸带笑意,“钱包里的东西没丢吧?”
闻言,何修童里外看了看。他从巴黎带回来的几十欧元都还在。
“没、没丢呢。”
“这就好,这就好。”主任点头接话,顺道抹了抹额角的汗。
“这回真是谢谢你们了。”凌尚朝主任微笑道,“看来我们的机场有一支高素质的保安队伍。”
“那也是高层领导有方,凌先生要是碰着他们,记得替我们美言几句……”
客套完毕,主任退场。
“他、他们真、真的很厉、厉害呢!”何修童还不住地称赞。
凌尚但笑不语。就让单纯的河童保持这样的想法好了。
由于时间有限,离开咖啡厅后,他们在机场附近转悠。
时值盛夏,即使到了下午,还一样闷热。
凌尚已脱下外套,挽起了袖子。
“不、不如我、我们到车、车里坐吧……”迟钝如何修童,也知道凌尚不习惯在大热天底下走动。
凌尚看了看他,“你这么辛苦跑回来,不就是因为想家?好好呼吸这里的空气,下一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我不仅想家,更加想你。
这么露骨煽情的想法突然窜入脑海,何修童措手不及地红了脸。
他赶紧低头,“嗯”地回应了一声。
现在这样就好。何修童不敢再开口问什么。他怕这么珍贵的时光会被自己愚蠢的问题破坏掉。
晚饭结束。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机票拿好,别忘了护照。”凌尚把机票递给他,叮嘱道。
“谢、谢谢。”接过机票,何修童一惊,是头等舱。“这、这太过了……”
“别担心,往后会从你的工资里慢慢扣。”凌尚看他,“在机上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到巴黎了。”
“哦……”
凌尚的体贴,让他更加不想走了。
何修童低头盯着自己有些旧有些脏的鞋尖。视野里,还有另一双漆亮的皮鞋。
恐怕自己永远都配不上对方。
明明知道没有希望,但疯长的小芽已经抽高增粗,连根拔也拔不起。
何修童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江峻森以外的人。更没想过“喜欢”的心情可以到一个更深的程度。
登机广播响起。
凌尚的声音就在头顶,“好了,准备入闸吧。”
不知怎地,何修童眼眶一热。
“怎么了?”凌尚见他还低着头,问到。
何修童拼命摇头。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傻河童,很快就能回来了。”
“对、对不起……”何修童吸了吸鼻子,抬起脸,眼眶红红的,“我、我在那、那边会加、加油的!”
他挺着瘦弱的胸膛说这句话。
无端就令人怜惜。
“我知道你会。”凌尚点点头。
最后,他问道,“……之前在咖啡厅,你是不是想问我和齐圆的关系?”
保安主任进来前一刻的问题。何修童用力点头。
“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但现在,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那个吻,是为了商业利益。”
何修童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吻会和商业利益放在一起,但是,凌尚说他和齐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你、你们不、不会在一、一起吗?”他问。
“不会。”凌尚坦诚道。
就好像拨开重雾看见了太阳。眼泪里甚至可以开出花。
何修童呆呆看着凌尚。
最后,凌尚唤回他的元神,“你真的要上飞机了。”
他才脸红地反应过来,嚅嚅地说再见。
转身一刻,心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凌尚目送他离去,直至身影消失。
何修童心思太好懂,凌尚又怎会不知他喜欢自己。
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现在看来,有些卑鄙。
凌尚难得地觉得有些不忍。
可能真是老了。刚刚何修童呆看他时,他居然想着,和河童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他能明白他傻傻的心思,他能看穿他笨拙的掩饰,他也能感受他单纯的感情。
与何修童在一起,真的没什么不好。
离开机场时,凌尚给宁海腾打了一个电话。
夜色中,黑色的林肯缓缓停至他面前。凌尚让自家司机开车回去,自己搭上宁海腾的车。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在后座坐好,旁边的宁海腾问。
“一切顺利。”
宁海腾点点头。最近东南亚那边蠢蠢欲动,这边的计划最好别出什么问题。
车子开动。
“……你说,当初我们怎么会想到这么损的计划的?”凌尚突然发问。
宁海腾转头看他,“……你开始后悔了?”
“对何修童,有一点。”
宁海腾沉默一阵。然后,他问,“你对他动心了?”
动心?“我不知道。”凌尚摇摇头。
又过一阵。宁海腾忽然问出一个问题,“凌尚,如果何修童和骆梓辛两个,让你选伴侣,你选哪个?”
实在是对不起梓辛。竟然将他与何修童放在一起对比,竟然将他当作凌尚的一个选项。
轮到凌尚转头看宁海腾了。“……什么意思?”
宁海腾耸了耸肩,“没有,用一个极端的对比,看看你的口味而已。”
“……无聊。”凌尚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问题。
宁海腾无声笑了笑。他知道凌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凌尚真的很在意骆梓辛,凭自己对他的了解,他自然会推测自己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骆梓辛的心思不好猜,宁海腾还没把握现在就是他这个旁观者告诉凌尚对方感情的时候。所以,给一点点提示就够。
希望凌尚不要往错误的方向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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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凌尚浸在露天按摩浴池中,双手搭在浴缸边缘,远眺都市璀璨夜景。
“凌尚,如果何修童和骆梓辛两个,让你选伴侣,你选哪个?”
宁海腾不是那种会心血来潮说无聊话的人。
于是,他的这个问题,像黑暗中千丝万缕的细线——密密缠绕交织,又隐隐约约不得其真容。若栽头进去,犹如掉入迷宫,找不到出路又恐会钻牛角尖。
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它,把它当作云烟,吹一吹便散。
凌尚从水里起身,扯过毛巾围住身子往室内走。管家已兑好伏特加,恭敬地递与他。
一口冰酒下肚,浑身一阵舒爽的激灵。
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好好睡一觉吧。
倒在大床上,凌尚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天骆梓辛热辣的眼神,像要融掉他,然后吸干他的骨水。
让人有毛骨悚然的战栗感。
凌尚睁开眼。或许只是欲求不满。他自己是,骆梓辛也是。
“凌尚,如果何修童和骆梓辛两个,让你选伴侣,你选哪个?”
问题又缠上来了。凌尚转了个身。
宁海腾真可恶。好像他知道什么内幕,搞得别有深意似的。
他绝对不会去问他的。问了,反显得自己在意。况且,这种问题,即使有深意,又能深到哪里去?
不如蒙头大睡。
但内心似有一只蜗牛角触上,触碰面积不大,但黏糊糊地,叫人不好受。
万一,万分之一的机会,如果骆梓辛对自己有超越友情的感觉……
呵。自己对他也有超越友情的感觉,但那不是“爱”。
只不过贪新鲜,只不过没得到。
因为彼此比肩而立,所以雄性追求征服的欲望更为强烈。
但得手以后,欲望满足,新鲜感消失,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呢?他们的友情,还能一如以往么?
不要说什么再见亦是朋友。曲终人散之时,永远有遗憾与唏嘘,更甚至,有恨。
骆梓辛或许能挥一挥衣袖,全身而退。
凌尚下床,将剩下的伏特加喝完。
但自己呢?
凌尚放下酒杯。
或许,他会匍匐在骆梓辛脚下,亲吻他的脚趾。被他踩着头往泥巴里摁,也甘之如饴,还忧心对方的脚板会不会因此受伤。
最大的丑态,莫过于此。
所以,何修童和骆梓辛之间选哪一个,答案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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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修童回到巴黎,整个人精神焕发,像刚充完电的金霸王兔子,在餐厅里外忙忙碌碌,好不快活。
他的转变,全数落在一位老人的眼里。
这天,他值完日班,便到“成爷爷”家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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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和成爷爷的相识,何修童只能用“惊奇”来形容。
成爷爷已经八十多岁,瘦削,深深的皱纹,穿深色的唐装,一双眼睛隔着镜片仍旧锐利。他的嘴唇很薄,下巴很尖,不言不语时,很容易就流露轻蔑。
偏偏他真不爱说话,只点一杯红茶,就在餐厅里坐一个下午。有时红茶不合味道,他皱一皱眉,看一眼侍应生,后者的背脊直发凉,赶紧替他换一杯。
所以成爷爷在侍应生中被传为“魔鬼老头”。
何修童刚来法国那会儿,因为口才不好语言不通,一直都呆在厨房里。好不容易能出店面,就被组长点去招呼魔鬼老头,“他是个中国人,你不能说,总能听懂对方的话吧?”
无奈之下,何修童战战兢兢地过去替老头下单。谁知后者瞄了他一眼后,眼睛顿时睁大,脸色整个都变了,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他巍巍地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还没蹦出老人就捂住了心口,好像发病一样,吓得何修童干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幸亏其他工作人员马上过来,有扶着老人的,有拨打急救电话的,现场一团乱。
老人被送走后,何修童解释不清,于是很无辜地被组长和经理训了几顿,最终又回厨房呆着。
这些事情,他没有向凌尚说。
出乎意料,几天过后,老头又回到餐厅,还点名让何修童过来下单。
“不好意思,那天吓着你了。”魔鬼老头的声音干沉而沙哑,有些骇人。
何修童赶忙摇头,“您、您没、没事就、就好了。”
老头听他说话结结巴巴,皱眉看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声,“还是给我点一杯红茶吧。”
“是、是的。”
茶送上后,老头让他叫经理来。
之后,他又能出店面当侍应生了。
何修童常常为过来喝下午茶的老头下单,一来二去,便慢慢和老头熟络起来了,后者允许他称他为“成爷爷”。
成爷爷是来法国休养的,这家餐厅是他当年和妻子认识的地方。每天,他都会步行一段距离,专门来到市区这里喝一杯红茶。
成爷爷还带何修童去他的家吃饭。何修童陪老人走了一段路,便发现一早有车候着他们,还有司机恭敬地替他们开车门。
汽车慢速地驶向巴黎郊外,路两旁梧桐高耸,不时有野兔窜出马路,跃几下就没入对面草丛中。
到达目的地时,何修童揉了揉眼睛。成爷爷的家,是巴黎郊外的一座庄园,鸟鸣草绿,后院还有葡萄藤在茁壮攀爬。
“成、成爷爷,您、您的家很、很大、很、很漂亮啊!”他惊叹。
成爷爷没说什么,倒是一旁的管家笑着对他说,“何先生要是喜欢,可以经常来,也好与老爷做个伴。”
何修童原先觉得不好意思,但在吃了一顿地道的中国菜后,他舍不得不答应了。身在他乡,能吃一顿正宗的家乡饭菜,可称得上“奢侈”。
“唐人街的菜做得太标准太明亮,没有带上中国人骨头里那一份阴郁与柔绵,吃起来不像味。”成爷爷是这样说的。
和老人接触下来,何修童发现对方是外冷内热的人,尽管说话不多,但不代表他不清楚状况。何修童惊讶自己对成爷爷的熟悉程度。除了一开始有点怕他,他对这位长辈生出更多的亲近之感。
他也开始和老人谈及自己的事情,当然,隐去他喜欢男人这一点。但说到后期,他控制不住,大部分内容都关于凌尚。
成爷爷总是默默地听着。到最后,他一针见血,“你喜欢他?一个男人?”
何修童怔住。他脸红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耷拉下脑袋,习惯性地说,“……对、对不起……”
老人脸色很不好看,周身一股风雨欲来之势。
这以后,成爷爷有两个星期都没有来餐厅,也没有与他联系。
何修童很懊恼。他应该要注意的,毕竟是老人家,对“同性恋”肯定有看法。
失落了一阵,一晚,成爷爷的管家来找他了,“何先生,您现在有空吗?老爷之前病了,今天才有些起色。他一个老年人在异乡,我怕他这种时候特别孤独,您愿意去陪陪他么?”
“好、好的。”
何修童到老人的房里,只见老人靠着床头,佣人给他喂药。他的手干枯地覆在白色的床单上,像折断了的树枝。
一股难以言明的酸苦涌上心头,何修童忍不住就掉了眼泪。
“男子汉,哭什么?”注意到何修童后,成爷爷皱紧眉头,“过来。”
“对、对不起……”何修童过去,坐在床前。他直觉认为是自己害老人生病的。
“你看你,像什么样?”沙哑的声音说着,干枯的手抬起给他擦眼泪。
“您、您感、感觉好、好一点了吗?”
老人看着何修童,最后叹一口气,“……还行。”
管家此刻上前,“老爷,何先生还特地做了些您能吃的点心呢,您这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要不要尝尝?”
“对、对呀,您、您得补、补点营、营养……”
成爷爷没说话,朝管家挥一下手,后者心领神会,“我马上拿来。”
这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又回到原来那般。
直到何修童得知凌尚和齐圆的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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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前阵子回国,见着那个凌尚了?”
在老人家里吃完饭后,何修童陪老人下围棋。围棋这东西他跟着成爷爷学了一阵,到目前为止还是很笨拙。
“你那只白子,退回去,再走一次。”成爷爷点着他刚走的那一步,说到。
他慌忙退回一步,挠挠头,走另一步。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对方表情,老人不说话,表示同意。何修童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嗯,我、我见、见着他了。他、他特、特地来机、机场帮、帮我找、找回钱、钱包呢,真、真的是一个很、很好很、很好的人。”
“那他和齐家那个女孩子什么关系?”
“他、他和我、我说,他、他们现、现在只、只是朋友。”
成爷爷一边往棋盘放下黑子,一边问,“你很高兴?”
何修童脸红起来了,低头挑白子。“我……我、我也不、不知道……”
老人没再问什么。
何修童走后。
管家给老人端来一杯参茶。“老爷,这样好么?何先生真的很喜欢那位凌先生。”
老人掂了掂杯盖,“凌尚的资料我看了。凌家到凌豪那一辈就走上邪道了,到他儿子那一辈变本加厉。”
他喝了一口茶,合上杯盖,“凌尚不简单。但是,就他为那傻孩子做的事来说,我还得感谢他。”
“老爷……”
“方管家,”老人看看自己的手,“我老了。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能在离开之前见到他,已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只要他快乐,我这个做爷爷的,还能计较多少呢?”
管家也只能轻叹。
老人的全名,叫赵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