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症候群》却星

4、第 4 章 命运

　　雪声看见她们从圣玛利亚教堂的白色尖顶上缓缓飞过，天使雕像圣洁而悲悯，彩绘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折射出璀璨的光晕，唱诗班的圣歌跟随流动的风穿过打开的车窗溜进来，她小声跟着哼起来。

　　维拉先生手里拿着一支烟，那是一支电子烟，维拉先生不常抽烟，当然现在也没有抽，只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他的脸看上去比昨天更疲惫更颓丧，他的眼神一直躲闪着她，直直地盯着手里的烟，但是又好像只是在出神，他没有跟她说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但雪声已经从自己脑海中得到了答案——今天早上醒来后，她感觉自己脑子里多了一些新的知识，她迅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明白了休息室里希雅小姐的哭泣，明白了维拉先生此刻的沉默。

　　雪声知道公司会定期举办酒会，邀请一些人来参加，公司的仿生人大多会被自己的经纪人带到酒会上，她当时其实并不明白在酒会上会发生什么事，只是，在每次酒会结束之后，都会有一些仿生人因此消失，雪声再也没有在公司或是其他地方再见到过她们，有一次她向维拉先生提起这件事，维拉先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含糊其辞地说她们是被人带走了……

　　但那些酒会维拉先生一次也没有带她出席过，在最开始时，维拉先生的拒绝让公司很生气，那段时间她演出的场次被安排得很密集，他们不得不整天奔波在各种会场的舞台之间，休息时间被压缩得很紧张，但这种情况在她有了名气之后很快就消失了，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收到过这些酒会的邀请。

　　演出结束后偶尔也会有人过来纠缠，尤其是在最开始那段时间，她的演出甚至没法顺利完成，不过维拉先生每次都会礼貌地推拒掉那些人的要求，雪声注意到，在他拒绝后，大多数人会识趣地走开不再纠缠，但还有一部分人的脸色会变得很难看，甚至试图动手，但是维拉先生的态度非常坚决，他从来没有让他们成功把她带走过，在遇到非常难缠的情况时，维拉先生会让她陷入休眠，醒来后他们通常已经回到家或是已经在公司的休息室里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们的语气和眼神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下意识的抗拒，她知道维拉先生会保护她，她隐约的知道维拉先生对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实际上还不明白这样的特殊对待意味着什么，就已经很熟练的利用起了这份特殊，就如她其实并不明白危险的缘由就已经熟练且准确的规避掉了数次威胁。

　　如今她看着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的维拉先生，他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吧，但即使这样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她逃开过无数次的命运终于还是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她的同类过去或许都曾经历过这样的命运，现在和未来依旧无法逃开，她就觉得很难过，即使她知道她们并不像她，她们……她们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机器，完全不会拒绝人类对她们的任何要求，严格地遵循着人类为她们设定的程序活动。她们看上去虽然跟她一样，但雪声知道，无论是在程序之内还是指令之外，她们都是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的，她跟她们说话她们虽然会有回应，但那并不是她所期待的回应……实际上雪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这个世界上还有跟她一样的仿生人吗？还是只有自己如此？

　　他们的车子一直在天上漫无目地游荡，下午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了雪，雪声第一次完整的游览了整个主城的风景，她看到昼警暮巡的理政宫庄严而肃穆，联邦的万字旗在风雪中猎猎飘扬；她看到重峦叠嶂的常青山脉疏落而冷寂，永不凋零的常青树被茫茫白雪肆意装点；她看到熙来攘往的人行道喧闹但有序，环卫机器人来回往复忙忙碌碌融雪清理路面；她看到复兴旧纪元文化的主题乐园里游人寥若晨星，天真烂漫的孩童在雪地上奔跑嬉闹；她看到商业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人们的脸色或麻木或兴奋，秘而不宣的交易在夜色下悄然进行着……

　　一直到了深夜，月亮慢慢移动到了头顶，他们的车子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停下，这是一座复古华丽的旧纪元风格建筑，有类似教堂的高高尖顶，透过铁门被漆成黑色的栅欄可以看到庄园里灯火通明，恍如白昼，花园里的喷泉正往外喷水，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们没有等待多久，在门上的感应系统将访客信息传达到中控台后，铁门很快就向两边缓缓打开了，他们被迎进了庄园会客厅里，一位礼仪周全的管家接待了他们。

　　雪声面前被递过来一杯泡好的红茶，这让她惊讶地多看了那位管家一眼，她穿着一套标准的黑色燕尾服，是管家们最常穿的服饰，头发一丝不苟的盘在脑后，显得干练极了，为他们斟好茶以后她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儿，重新回来以后她走到依旧沉默的维拉先生边上，低声对他说道：“雷蒙德先生，麦斯威尔先生的行程马上结束了，预计在二十分钟后返回庄园，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客房，您看……”

　　“——不用了。”维拉先生猛的站起来，打断了管家莫莉女士的话，“请转告麦斯威尔先生，明天早上我会来接雪声小姐回去。”说完他回头深深地看了雪声一眼，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痛，他艰难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别人，雪声回望过去时，只看到了他快步离开了会客室的背影。

　　雪声收回视线，看到莫莉女士微垂着头对她说道，“雪声小姐，请跟我来，先生在楼上的起居室等您。”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有效的阻隔了莫莉女士离开的脚步声，这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紧紧的，只有一点橘红色的微弱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男人高大的身影也在昏暗中时隐时现。雪声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天然烟草燃烧后散发的气味，她止住了脚步，看见那个人夹着一支烟在嘴边狠狠吸了一口，火光映亮了他刀锋般凌厉的侧容，但马上又重新黯淡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张嘴吐出一口烟雾，夹着烟的手支在身侧，隔一会儿就弹指轻轻掸一下烟灰，烟头的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忽明忽灭，室内的烟味也愈发浓厚，变得有些刺鼻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男人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灭，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说出了自雪声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他说，“过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声纹控制的照明系统迅速点亮了几盏小灯，光明侵占每一个角落，黑暗闻声而遁，房间的布局，男人的表情，都一览无余。

　　雪声走过去，在男人示意的位置上坐下，但男人皱了皱眉，好像并不是很满意，又伸出手不容置疑地将雪声扯了过来，让她重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他的手并没有马上从雪声身上离开，而是缓缓向上轻轻地摩挲着她披在肩上的头发。

　　他的手顺着她的脊背一路抚摸下去，雪声的身体轻轻战栗起来，她伸出手攀在他的肩膀上，仰起头看他。

　　这位位高权重的麦斯威尔先生刚刚结束了他升任联邦议会副主席的演讲，身上的正装还没有换下来，领带上的温莎结被略微扯松了一些，他微眯着眼，表情放松，笑意算得上温和，但雪声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看向她的眼里隐约有意味不明的恶意，与毫不掩饰的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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