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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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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回到了他在皇后区购置的公寓,那是三年前他还清了联邦政府的贷款后购置的第一套房子,不算大,只有三百多平,而且因为是几十年前建立的,在现在看来已算得上老旧,设施和安保都不够先进,甚至因为地处皇后区,价格还一直居高不下,其实综合性价比并不太高,不算特别好的选择,定下这里的时候他身边一些熟识的朋友都不太认同他的决定,他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过,倾诉过他的私心。
他把悬浮车在露台上泊好,通过虹膜认证进了门,公寓里配置的家政机器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家居鞋,电子音一如既往地按照程序模拟着人类的方式对他说出一成不变的:“欢迎回家。”
在如今的星际联邦社会,家庭的概念不单单指代血缘亲人或一对男女之间的结合,它被泛用于一切由情感上的联结所构成的稳定关系,如恋人关系和一些亲密的伙伴关系,但也不仅限于一对异性之间,甚至不仅用于人与人之间。
在这种情形下,婚姻逐渐被取缔掉了,只有一些老牌家族间为了保证利益的联结还保留着联姻的传统,除此之外,会因为自身意愿而选择登记结婚的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而在这部分选择步入婚姻的人群中,愿意养育小孩的只有不到五分之一,婚姻登记处名存实亡,出生率也在逐年下降。
为了解决由来已久的人口负增长问题,联邦政府在启新127年5月4日正式推行了人口选育政策,大致流程是这样的:由基因库完成细胞筛选,再通过仿生子宫孕育,幼儿期由联邦育儿所教养,在五岁之后统一送到义务学校进行托管教育,直到成年。
维拉就是在人口选育计划下诞生的无数个新生儿之一,从联邦育儿所,再到义务学校,然后进入大学,毕业,工作……
但,无论是联邦育儿所,还是义务学校,都算不上是他的家,只能够被称之为他“成长的地方”,这个地方,也仅仅只是他买下的一所房子,并不能够被称之为“家”,普世意义上的“家”不论何种形式,都应该至少有情感上的联系,或者说,有让你感到牵挂的人或物,但这两者,这里一样都没有。
维拉像来时一样离开了。
这回他没有开车,而是直接启动露台上的配置的悬浮梯登上了架构在这栋公寓大楼和隔壁大楼之间的景观天桥,他走在悬浮在万尺高空之上的景观天桥中,踏着脚下繁华的皇后区勾勒出来的闪烁明丽的霓虹灯海,在这璀璨的夜色之中,走到了相邻的大楼上。
这里的327层,是公司为雪声配置的公寓,维拉拥有访客权限,理所当然被授权放行了,他是雪声的经纪人,实际上也是公司为雪声指定的监护人,就算他要一同住在这里,也没有人会说什么,但是,但是……
维拉在青春期对爱情与异性感到好奇时曾经读到过一本论证爱情的书,它里面提到的一些论点摘录自旧纪元的一些言情作品,大多出处都已经无从考证,但那上面有一句话维拉到现在都还记得: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⑴
当时维拉还不明白这里的含义,但不知什么时候,他忽然就理解了这句话,懂得了这位男主人公当时的心情,那种自惭形秽,忐忑不安,患得患失……但他又是如此的庆幸,他离她那样近,就这样偷偷地看着她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她不需要懂得他的感情,不需要回应,她甚至不需要知道他的抗拒,回避,挣扎……
他推开了公寓的大门,这里和他们早上离开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因为主人的缺席而显得冷清寂寥,雪声当然不在这里了,她已经被他亲手送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维拉痛恨自己的无能,很多事情他都无力去改变,他只能尽量催眠自己暂且忘记这些事,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他都做了足够多的准备,若无意外,明天早上他会按时将雪声接回来,这是对他们来说最理智的选择,雪声的安全不会受到太大的威胁,她不需要冒险逃亡,他也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帮助她慢慢地脱离公司的控制,这件事会成为过去,被渐渐遗忘在时间的洪流中,再不复存在。
维拉努力说服自己,他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这样明天才有精神去应对,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在摸到那个轻薄的小盒子后,他略微松了口气,雪声的核心备份在这里,他永远都不会失去她了,他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耐心等待明天的到来,一切都会好的,那些预想中的可怕事情都不会发生。维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每一次等待雪声醒来时一样,明天她就能回到这里了,推开这道房门他就能看见她,一如往昔……
维拉以为会自己没办法入睡,但不知是环境的原因还是自我催眠起了效果,也或许是他太累了,他很快就进入了睡眠,梦里他又回到了今天下午的悬浮车里,他看到雪声软软地依偎在他的胸前,仿佛在寻求庇护,那双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盈盈地看过来的时候让他的心脏在一瞬间骤然抽紧,维拉感到一簇簇的痛意从他的心脏往外蔓延,他不敢呼吸,此时哪怕只是一口空气的涌入都能将他艰难建筑起来的镇定自若击溃,他当时都在想,如果她此时开口要求他带她走,他,他也许真的会不计后果的带她离开这里,就算在下一刻死去,他也不会再放开拥抱她的手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贴在他的胸口,轻轻的磨蹭了两下,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震动了鼓膜,经由听神经传导进大脑中枢……他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她说,“明天……你会来接我吗,维拉先生?”
维拉彻底抛弃了理智,没有像当时那样给她承诺,而是轻轻地吻上了那张他肖想了长久时光的红唇,“我们离开这里……”他的心怦怦直跳,像是一只被压抑了许久的小鹿终于挣脱了束缚,正在欢快雀跃地蹦着跳着,这会儿他显得有些忐忑不安,低声问,“雪声小姐,您……您愿意吗?跟我一起离开这里,永远的离开这里……”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触到了驾驶台上的速率转换按钮,只要按下去,车子就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主城,他已经在利普秘密安置好了一台小型星舰,只要足够快,等公司那边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离开赫拉星了,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公司安置在雪声身上的装置,这个东西不彻底解决的话,雪声就永远不能真正的摆脱他们……
梦里的雪声小姐露出了灿烂甜蜜的笑容,她没有开口,而是用一个吻回答了他,维拉欣喜若狂,悬浮车像一支离弦之箭直直地冲破天际,留下一道灿烂的流光,天幕骤然受到冲击,像一张幕布被戳刺到了极限,终于撕破了一道口子——
撕拉——布帛撕裂,白光迸乍,维拉看见了笼罩在光芒中的雪声,她穿着一条蜜橘色的裙子,像是一朵纤美娇嫩的花,站在她的首次演出舞台上,腰间他出发前亲手为她系上的蝴蝶结被一个狂浪的无礼之徒扯得七零八落,她的手无措地攥紧了裙带,眸光破碎……维拉的怒气上涌,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上去,遵循内心的指示把她护在身后,狠狠地给了那个男人一拳,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被毫不留情的一个拳头打得撇进去一块,像一块受击之下的瓷器一样裂开了蛛网一样的纹路,然后怦然炸裂——
砰——酒杯被狠狠地摔碎在地上,面前的人用一种冰冷的语气呵斥道,“可笑至极!维拉·雷蒙德,你对一个仿生人产生了同情,还是怜爱……?我不想去剖析你的心理,但请你记住一点,公司不是做慈善的,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向我证明你说的话,做不到,你就给我滚出公司!那个仿生人,我会将她交给阿奇尔来带。”维拉看见不远处的玛希·阿奇尔端着酒杯遥遥地向这边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攀权附势的阿奇尔,臭名昭著的阿奇尔,他怎么能让雪声落到他手里……维拉缓缓捏紧了拳头。
微笑的雪声,失落的雪声,初见时迟钝沉默的雪声,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雪声,张开双手要他拥抱的雪声,望着装载“废弃品”离开的飞行器眼神哀伤的雪声,在船上迎着海风起舞的雪声,躺在床上对他毫不设防说晚安的雪声……
那些场景在他面前一寸寸破碎了,维拉从梦中惊醒过来,撑着沙发扶手,眼神有些怔忪,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此时天还没亮,四下里一片静寂,下一瞬,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夺门而出。
飞行器就停在露台外,维拉坐进去,启动引擎,飞行器破开灯河,疾驰着驶向黑夜。他的手有些颤抖,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他为什么没有早点意识到,雪声她或许,或许……
——已觉醒了自我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