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盲症候群》却星

3、第 3 章 仿生人

　　“雷蒙德。”
　　维拉抬眼，看见同公司的经纪人，臭名昭著的玛希·阿奇尔带着他手下的舞者从走廊对面走过来，满面春风地向他问好。

　　维拉看着对方身边低眉敛目的舞者，仿佛不经意问，“蜜娅呢？”
　　“噢，她啊，上周报废了，怎么你没听说吗？”阿奇尔满不在乎地说，“这是我手下的新舞者，怎么样？不错吧？”说着还想让舞者当场展示一下自己的身段。

　　维拉笑容不变，却抬手推辞了，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互相告辞离开。
　　两人错身后维拉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经过走廊拐弯时，他往后瞥了一眼，看见阿奇尔的手紧紧搂着那位还不知道名字的仿生人舞者的腰往自己身上带，舞者并不抵抗，木木的任他施为，被带得脚步都有些踉跄，几乎要摔倒在地……

　　阿奇尔作为一名经纪人，却是公司的名人，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在维拉进公司的四年来，就他所知道的，在玛希·阿奇尔手下报废的仿生人已有不下十指之数，只是他确实为公司带来了不少利益，所以即便他把仿生人当成消耗品一样使用，公司也都放任自流，不作干涉，毕竟仿生人对公司来说也不过只是一件商品。

　　维拉淡淡收回视线，不再关注。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之后他应付了几位偶遇的同事，步履不停地离开了公司，半个小时后，他风尘仆仆地来到一个预先约定好的地址。

　　那里已经有人等候多时了，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你迟到了。”
　　“抱歉，”维拉走近，对那人道，然后他从风衣里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报酬，问，“都准备好了吗？”
　　那人点头。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预付的报酬，事成之后我再把尾款给你。”
　　对方伸手接过，比了个手势表示没问题，维拉点点头，然后又匆匆离开了。

　　飞行器在一家全天营业的酒吧前面停下，维拉无视了形形色色的拥挤人群，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伏特加。
　　酒保把杯子递过来时看着他糟糕的脸色多嘴了一句，“先生，也许你现在需要的是一张舒适的床，而不是一杯烈酒……”
　　“谢谢，”维拉接过酒，一饮而尽，“再来一杯！”酒精刺激了他因为疲惫而变得有些昏沉的大脑，他已经将近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但是现在还不能休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或许他应该想办法搞些提神药剂，好让他的大脑能够随时保持清明。
　　……

　　雪声感觉到阳光照在了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一个怀抱，它们拥着她，把热量通过皮肤传递过来，化作支持她活动的能量，这是一种无偿的馈赠。
　　她睁开了双眼，坐起身，伸手揉揉眼睛，手臂一撑就下了床。

　　她没有穿鞋，因为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绒毯，踩上去像云朵一样柔软，屋子的温控系统非常勤劳地在工作，即使窗外冰天雪地，这里也不觉有一丝寒意。
　　雪声打开房门，几乎是瞬间她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维拉先生，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好像是累极了，但在听到开门声后他也马上就惊醒了，迅速坐起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往这边看了过来。

　　“雪声小姐，”维拉先生看起来很疲惫，笑容也显得有些哀伤，他说，“今天要回公司一趟，有一些检测要做……”
　　“好。”雪声没有问是什么检测，她知道，一些不好的事情维拉先生都会尽力帮她推掉，如果推不掉……那就是他也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看着维拉先生疲惫的面容，歪了歪头，这次的事情看起来比以往那些都要严重多了，竟然让维拉先生变成了这幅样子，她又想起了之前在休息室里哭泣的希雅小姐，她现在好像有点猜到了她其实是在为自己哭泣，可是，为什么呢？

　　她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在限制着她的思考，一直如此，因此她要很努力地与这股力量对抗，思绪也就转得很慢，等她把事情稍微理清了一点之后，维拉先生已经为她打理好衣装坐上车子出发前往公司了。

　　雪声决定不再纠结了，她扭过头偷偷地观察旁边座位上的维拉先生，他真的憔悴极了，看上去像是好多天都没有睡过觉一样，正拧眉按着额头上的穴位，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支提神饮料，已经被喝掉了大半，西装也有一点点皱，好像来不及打理好就出门了，眼底都有了红血丝，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双灰蓝色的瞳孔慢慢地转了过来，和她的对上了。

　　雪声半点没有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意识，她甚至更加明目张胆地和他对视，她还知道这时只要她对他笑一笑，维拉先生就会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视线，接下来好久都不敢看她了。她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果然维拉先生一愣后马上就慌乱地移开了目光，扭过头去，碎发掩盖下的耳垂有一点红，但侧脸看上去还是很哀伤，一点没有高兴起来的意思。

　　她有些无聊地扯了扯衣服袖子上绒绒的毛，然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怔怔出神，她看到不远处的大楼的墙上面有一幅她的巨幅海报，那是几个月前他们坐船去海上拍摄的，海报上的她穿着一件海蓝色的裙子，膝盖以上都包裹得紧紧的，贴着皮肤，但是在小腿处就像花瓣一样散开来了，他们说这叫鱼尾裙，这套造型也被称为“塞壬”。雪声知道他们会用“海妖”或是“塞壬”来称呼她，但不像之前那个人叫她“夜莺”，“夜莺”其实是公司另一个仿生人的名字，她也是一位歌者，雪声见过她几次，她的经纪人很凶，不像是维拉先生一样温和，他看起来残暴极了，有一次在公司，她看见他打了她一巴掌，把她打得跌在地上，雪声后来过了很久很久都会不时地想起这件事，她想，幸好她们不知道痛，没有知觉原来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件好事。

　　他们的车很快就掠过了海报墙，雪声回过神，手指无意识焦灼地蜷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松开了，车子已经到了造星科技公司，维拉先生打开了这一侧的车门，带着她下了车。
　　他们听到了一阵喧哗声从右侧传过来。
　　是玛希·阿奇尔，雪声顿时厌恶地扭过头不再看那边了。
　　她很讨厌这个人，他对仿生人的态度，他看过来的眼神都让她感到不舒服，幸好维拉先生也不喜欢他，所以她们很少和他打交道。

　　他们很快进了公司大楼，维拉先生带着她乘电梯去了三十层，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后，她看见面前的指示牌上写着“仿生人技术维护部”，他们在指示牌前面停下，维拉先生把她交给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手上拿了一片小小的，看不出有什么用处的金属，贴在了她的后颈上，她顿时就失去了意识。
　　……

　　维拉在门外等待着，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焦急的情绪，偶尔有工作人员看过来也只是看到他一个人在那里百无聊赖地踱步，或是安静地坐在座椅上。
　　维拉起身，去旁边接了第三杯水，他的右手在身侧紧紧的握着，好像只有紧紧攥住手里的东西才能让他感到一些安心，他把杯子里的水一口饮尽，然后扔掉杯子回到座位上继续艰难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一直紧紧闭着的门缓缓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维拉迅速站起身，不等人说什么就一溜烟冲到了操作台前。
　　他看到雪声躺在金属操作台上，眼睛紧紧闭着，身上看不见任何伤痕，但她身上那件他早上为她穿好的衣服，扣子错了一颗，鞋子被脱掉了随意扔在地上，他为她梳理好的头发也散开了，沿着操作台垂落下去。他伸出手，为她整理好衣服，又拾起鞋子帮她穿好，最后把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他抱起她往外走，对身后之人的话置若罔闻。

　　他没有设定目的地，只是让车子带着他们在城里随意乱逛，把速度开到最快，感受着风驰电挚般脱离控制的快意，随身个人终端嘀嘀响了两声，维拉没有理会，他很想带着她就这么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能够再强迫她的地方，可是他清楚的知道他不能这么做，雪声还在被公司控制着，只要公司不允许，他是无法带走她的，反而会让她陷入危险。这个世界上也不存在那样的地方，因为她是仿生人……只因为她是仿生人。

　　一直到深夜，他才将她带回了家，他一直没有解除她的休眠，把她安顿好了以后他也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眼也不眨的看着她，仿佛一眼不看着她就会瞬间消失在他的面前。
　　维拉在她床前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他才起身到卫生间收拾自己，他不能让她看见他这幅样子，她会害怕的。
　　刮好胡子之后，维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给自己打了一针提神药剂，然后才走出卫生间，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磕上眼思索着之后的下一步行动。

　　没过多久，他听见了轻微的开门声从雪声所在的房间位置传来，他迅速地睁开眼，将视线投过去，他看见她穿着一条雾蓝色真丝睡裙，雪白的小脸上还有着将将苏醒的迷蒙，一头乌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身后，赤着脚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