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E01实验 ...
-
拿到人贩子骨灰的时候是傍晚,殡葬行业的朋友把黑檀木的小骨灰盒递给他的时候,特意用红布包了三层,叮嘱他:“这主儿生前造孽太多,你拿的时候注意点,别沾了晦气。”江淮道了谢,把骨灰盒放进摄影包的隔层里,和白菊干花、银戒指放在一起,指尖碰到冰凉的盒面,没说话。
深夜11点整,他和林屿站在安康小区3栋的单元门门口,雨还在下,打在雨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整栋楼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声控灯坏了大半,台阶上积着混了泥的雨水,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林屿攥着铜罗盘,脸色有点白:“等会儿11点17分是浩浩当年被拐的时间,张奶奶一般这个点出来活动,记住别拿冰糖葫芦,别主动搭话,我摆祭品,你把骨灰盒放最前面就行。”
江淮点了点头,拎着骨灰盒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又很快灭掉,昏黄的光线下,墙面上贴着的小广告被雨水泡得发皱,像一块块不规则的疤痕。602的门没锁,是他们下午特意留的,推开门的瞬间,风从破窗户灌进来,满墙的寻人启事被吹得哗哗作响,浩浩的三好学生奖状晃来晃去,红色的边角在暗里格外显眼。
他们没开灯,只靠手机的手电筒照明,林屿把打印好的人贩子判决书、浩浩生前的照片、半串张奶奶没吃完的冰糖葫芦摆在客厅的木桌上,最后把骨灰盒放在最中央,黑檀木的盒子在冷光下泛着沉郁的光。“张奶奶找了三年的仇人就在这,只要她看到骨灰和判决书,知道大仇得报,执念就能消。”林屿压低声音,拉着江淮躲到玄关的储物柜后面,“别出声,等她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墙上的旧挂钟滴答作响,到11点17分的时候,门外准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沉得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敲门声敲了三下就停了,防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太飘了进来,青灰色的脸,空的眼窝,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手里攥着半串干硬的冰糖葫芦,和昨天杀人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她飘到客厅中央,看到桌上的骨灰盒的瞬间,周身的气息瞬间暴戾起来,空的眼窝对着林屿和江淮藏身的方向,指甲尖伸得更长,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要冲过来。
“张桂兰,你看清楚,这是拐走浩浩的人贩子的骨灰。”江淮从储物柜后面走出来,酷哥的声音稳得没有波澜,他拿起桌上的判决书,翻到写着人贩子被击毙的那页,举到她面前,“人贩子已经被枪毙了,你的仇报了。”
老太的动作猛地顿住,空的眼窝对着判决书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又慢慢转向那个黑檀木的骨灰盒,像是不敢置信。她飘过去,枯瘦的指尖悬在骨灰盒上方,抖得厉害,碰了又碰,却不敢真的碰到,像怕一碰就碎了。林屿适时把浩浩的照片递过去,照片上的小男孩露着小虎牙笑,和寻人启事上的一模一样。
老太的指尖碰到照片的瞬间,空的眼窝里流出了透明的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了三年的冰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糖衣摔得粉碎,和三年前浩浩被拐时掉在地上的那串一样。她嘴里反复念叨着“浩浩”“报仇了”,声音从一开始的沙哑晦涩,慢慢变得软下来,像普通老人念叨孙儿的语气。
“浩浩在下面等你呢,不用再找了。”江淮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他很少这么温和地说话,看着张奶奶的样子,总想起自己找时予舟的那些日夜,那种抱着一丝希望熬到绝望的滋味,他太懂了。
张奶奶慢慢抬起头,对着江淮的方向,好像笑了一下,青灰色的脸上露出点极淡的温和神色。下一秒,细碎的金色光点从她身上飘出来,像夏夜的萤火虫,绕着满墙的寻人启事和浩浩的奖状飞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被她摸了无数次的浩浩的照片上,慢慢变得透明。风从窗户吹进来,金色的光点顺着风飘出窗外,飘向远处的白菊田方向,张奶奶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屋里的冷意瞬间退了,潮湿的霉味还在,却再也没有那种阴森的压迫感。林屿松了口气,蹲下来找了半天,从骨灰盒旁边捡起一个铜制的小牌子,和之前在张奶奶棉袄里找到的E01铜牌一模一样,边缘还沾着一点淡绿色的荧光粉末,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果然是实验体,编号E01,是陈教授的第一个成功品。”林屿把铜牌放进证物袋,又刮了点荧光粉末装进去,“这些荧光粉是陈教授实验室独有的示踪剂,他给每个实验体都注射了,方便追踪位置。”
警笛声很快从楼下传上来,法医和警员冲进屋子的时候,江淮正靠在窗边抽烟,烟雾混着雨丝飘出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捏着烟的力度有点大,指节泛白。法医蹲在昨天死者的尸体旁边取样,过了十分钟走过来,对着林屿点了点头:“没错,死者伤口里的荧光标记物和你给的样本完全一致,是陈越实验室的管制试剂,全市只有他的实验室有领用记录。”
“实锤了。”林屿攥着证物袋,脸色沉得厉害,“张奶奶是E01号实验体,是陈越故意诱骗来的,利用她找孙子的执念炼成杀人怪谈,现在已经确认他在进行非法活体实验,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查他的实验室了。”
江淮没说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目光落在远处的白菊田方向,雨幕里好像有一点红色的影子晃了晃,快得像错觉。他摸了摸摄影包里的银戒指,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张奶奶的执念消了,能去地下见浩浩了,时予舟呢?他还要困在红伞里多久?还要杀多少人才能解脱?
警方清理现场的时候,他和林屿先下楼,走在单元门门口的时候,江淮回头看了一眼602的窗户,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暖黄的光透出来,像张奶奶终于等到孙子回家,开着灯等他吃饭。他忽然想起毕业前最后一次去图书馆,时予舟也是这样,坐在靠窗的位置给他留了灯,他拍夜景拍到深夜回去拿落下的相机,时予舟还笑着说“我以为你不来了,给你留了门”,那时候的灯光也是这么暖,照在时予舟的灰色制服上,软乎乎的。
“江哥,你怎么了?”林屿见他站着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是不是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申请搜查令去陈教授的实验室,说不定能找到E07的资料,就是你之前问的那个红伞怪谈的资料。”
“嗯。”江淮收回目光,酷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装着E01铜牌的证物袋塞进摄影包,和时予舟的借书卡放在一起。铜制的牌子凉得刺骨,E01,E07,中间还有五个不知道是谁的实验体,都像张奶奶一样,是被陈教授害死的可怜人,时予舟是第七个,是他最在意的那个。
车子开到白菊田边的时候,江淮让林屿先回去,自己下车待一会儿。雨已经小了很多,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泥地里的伞尖小洞还留着新鲜的痕迹,是今天刚留下的,说明时予舟今晚来过。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小圆洞,泥土还带着点微乎其微的温度,像时予舟站在这里的时候,伞尖抵着地面的温度。
“时予舟?”他对着空荡荡的雨幕喊了一声,声音不大,混在风声里,很快就散了。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卷着白菊的花瓣落在他的脚边,花瓣上沾着一点淡绿色的荧光粉末,和E01铜牌上的一模一样。江淮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荧光粉的光很淡,在暗里像一点微弱的星子。他确定时予舟刚才就在这里,看到他了,却不肯出来见他,或者说,现在的时予舟已经认不出他了,只知道守着这片白菊田,杀所有毁花的人。
他摸出兜里的银戒指,尺寸刚好能套在他的小拇指上,对时予舟来说应该刚好戴无名指。他之前总想着毕业告白的时候给对方戴上,现在戒指还在,要戴戒指的人变成了一把不会说话的红伞,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江淮把戒指重新塞回兜里,站起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白菊田的尽头,那点红色的伞影又晃了一下,这次停了很久,才慢慢消失在雨幕里。他没有追,他知道现在追上去也没用,时予舟认不出他,甚至可能会因为他碰了花而攻击他,他必须快点查清楚陈教授的实验,快点找到消解时予舟执念的办法,把那个会笑着递给他橘子糖的人找回来。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把E01的铜牌钉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和转系申请、半只手的照片、借书卡钉在一起。暖黄的灯光落在铜牌上,E01的刻痕很深,像烧在他眼底的疤。他翻开今天刚拿到的陈教授的履历,上面写着2021年申请了省级科研项目“高执念个体的意识留存研究”,项目启动时间刚好是时予舟失踪的前一个月。
指尖划过“高执念个体”五个字,江淮的喉结滚了滚,时予舟对花的执念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对方种了三年的白菊田,被陈教授一把火烧了,刚好逼出了最强的执念,成了他最满意的实验体。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江淮靠在椅背上,摸出那张半只手的照片,腕子上的红绳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摸了摸照片上的红绳,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不管陈教授的实验藏着多少秘密,不管时予舟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要把人救回来,把欠了两年的告白说给他听。
桌上的白菊干花被风吹得晃了晃,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江淮抬眼看向窗外,雨幕里的红色伞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老巷的路灯暖黄的光,照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