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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张奶奶的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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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江淮刚冲了杯冰美式,林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江哥,警局那边把张奶奶家的钥匙给我们了,现在过去查?地址我发你微信了。”
江淮应了声,套上黑色冲锋衣出门,摄影包侧袋里还塞着昨天林屿给的符纸,和白菊干花蹭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安康小区的早晨比夜里多了点人气,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坐在单元门门口唠嗑,看见他们往3栋走,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的。
“就是这家,3栋顶楼602,张奶奶死了之后房子就空着,没人敢租。”林屿举着钥匙开防盗门,锁芯锈死了,捅了半天才听见“咔哒”一声,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霉味、旧纸张味和淡淡冰糖葫芦甜味的风扑面而来,呛得两人都咳了一声。
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多平,客厅的墙面上贴得满满当当,一半是浩浩从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奖状,红色的奖状边角都卷了,明显是被人反复摸过;另一半是打印得发皱的寻人启事,黑白照片上的小男孩笑露着两颗小虎牙,下面写着“浩浩,男,8岁,2018年10月17日在安康小区门口走失,穿蓝色校服,手里拿一串冰糖葫芦,提供线索者酬金二十万”,几百张寻人启事叠着贴,有的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烂,还有的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地址,是张奶奶跑过的城市。
“张奶奶叫张桂兰,老伴早年走了,唯一的儿子儿媳车祸死了,就剩个孙子浩浩,”林屿戴上手套,蹲下来翻玄关的鞋架,上面摆着两双鞋,一双是张奶奶的老布鞋,另一双是洗得发白的儿童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2018年浩浩在小区门口等她买菜,被人贩子拐走了,她找了整整三年,把房子卖了大半,积蓄全花光了,冬天就啃冷馒头睡火车站,逢人就掏孙子的照片问有没有见过。2021年冬天她在外地找孙子的时候突发心梗,死在了火车站的候车厅,手里还攥着浩浩的照片,兜里半张实验招募单,和我们之前在旧书店看到的陈教授的单子一模一样,酬金那栏写的二十万,刚好是她寻人启事上开的赏金。”
江淮没说话,走到客厅的木桌旁边,桌子上摆着半盒降压药,水杯里的水已经干了,杯壁结着厚厚的茶垢,桌角放着半串干硬的冰糖葫芦,糖衣已经发乌了,用透明塑料袋裹着,旁边摆着浩浩的一寸照,擦得发亮。他伸手碰了碰那串冰糖葫芦,指尖沾了点黏腻的糖渣,忽然想起昨天那个死者手里攥着的冰糖葫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的样子,喉咙莫名发紧。
他蹲下来翻桌子的抽屉,里面全是找孙子的票据:火车票、汽车票、打印寻人启事的收据、医院的病历单,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之后里面全是皱巴巴的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张奶奶歪歪扭扭的字迹:「给浩浩攒的学费,等他回来上初中用。」
铁盒子的角落压着半张通缉令,是当年拐走浩浩的三个人贩子,照片已经模糊了,上面用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找”字,描了十几遍,纸都划破了。
“人贩子当年抓到了吗?”江淮的声音有点哑,指尖捏着那张通缉令,指节泛白。他找了时予舟两年,和张奶奶一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张薄薄的照片上,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种抱着虚无的念想熬日子的滋味,他太懂了。
“抓到了,当年拐了三个孩子,拒捕的时候被警方当场击毙了,”林屿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卷宗递给江淮,“另外两个孩子的家属领走了骨灰,这个拐走浩浩的人贩子是个孤儿,没人认领,骨灰一直放在城郊殡仪馆的无人认领区。张奶奶到死都不知道人贩子已经死了,更不知道浩浩当年被拐的时候反抗得厉害,被人贩子失手杀了,埋在郊区的山上,所有人都瞒着她,怕她撑不住,结果最后她的执念越积越深,被陈教授盯上,炼成了杀人怪谈。”
江淮翻卷宗的动作顿了顿,陈教授选实验体的标准果然是高执念,张奶奶找了孙子三年,恨人贩子恨到骨子里,执念够强,刚好符合他的实验要求,拿二十万当诱饵骗她签了实验同意书,死后把她炼成了只按规则杀人的工具。那时予舟呢?他种了三年的白菊被烧,死的时候执念是保护花,执念强度甚至比张奶奶还高,难怪会被选成核心实验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白菊干花,指尖冰凉。张奶奶的执念还有消解的可能,时予舟呢?只要世界上还有人毁花,他的执念就永远消不了,永远要困在红伞里,当杀人的工具,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我查了陈教授2021年的行程,他那段时间刚好在安康小区做民俗调研,特意找过张奶奶好几次,说可以帮她找孙子,只要她签一份实验同意书,就能拿到二十万赏金。”林屿蹲在电视柜旁边,翻出一摞陈教授的民俗宣传册,最后一页的招募启事和张奶奶兜里的半张完全对得上,“他就是故意的,知道张奶奶执念深,专门找上门骗她,张奶奶没读过书,以为真的能拿到钱找孙子,就签了字,死后直接被他炼成了E01号实验体,第一个成功的怪谈。”
江淮拿起那本宣传册,封面上的陈教授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看起来人畜无害,谁能想到私底下干的是把人炼成杀人工具的勾当。他忽然想起毕业前一个月,在图书馆走廊里见过陈教授拦住时予舟,递给他一张纸,时予舟皱着眉摇头,转身就走,现在想来,那时候陈教授已经在打时予舟的主意了。
“她的规则是不是因为浩浩被拐的时候手里拿了冰糖葫芦?”江淮指了指桌角的干冰糖葫芦,“所以她把所有深夜敲门拿冰糖葫芦的人,都当成了拐走浩浩的人贩子,所以才会杀人。”
“对,怪谈的触发规则都是和执念最深的记忆绑定的,”林屿点了点头,从张奶奶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是浩浩的,领口还绣着个“浩”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面,“她的核心执念不是找孙子,是向人贩子复仇,只要让她知道人贩子已经死了,大仇得报,执念就消了,怪谈也就没了。”
“需要什么?”江淮直起身,酷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他想起张奶奶死的时候攥着浩浩照片的样子,想起自己找时予舟的那些日夜,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需要人贩子的骨灰,或者当年的判决书,烧给她,让她知道仇已经报了,”林屿叹了口气,“但是殡仪馆那边的无人认领骨灰不让随便拿,我得去开证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拿到。”
“我去想办法。”江淮把铁盒子里的零钱整理好,放回原位,又把那张通缉令折好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他认识做殡葬行业的朋友,拿个无人认领的骨灰不是难事,张奶奶等了三年的公道,他帮她给。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墙的寻人启事,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纸页哗哗作响,像张奶奶在念叨着“找浩浩”。他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疯了一样找时予舟的时候,也打印了几十张寻人启事,贴遍了宁州的大街小巷,最后全都被人撕了,没人见过他要找的人,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说根本没有叫时予舟的图书管理员。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张奶奶有什么区别?都是抱着一丝虚无的希望,在找一个所有人都说不存在的人。
“对了,刚才检测遗物的时候,在张奶奶的棉袄口袋里找到了这个,”林屿递过来一个铜制的小牌子,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E01”,和实验记录里的编号一样,“每个实验体都有编号牌,张奶奶是第一个,所以是E01,红伞怪谈是E07,陈教授至少已经炼了七个怪谈了。”
江淮接过铜牌,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到骨子里,E01,E03,E05,E07……中间还有四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杀人怪谈,藏在宁州的各个角落,按照规则杀着人,都是被陈教授选出来的高执念的可怜人。
他把铜牌放进证物袋,和之前的荧光粉末样本放在一起,转身下了楼。老巷的风卷着白菊的香味飘过来,他摸出手机给做殡葬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说要拿一份无人认领的骨灰,报了人贩子的名字。朋友虽然好奇,但还是答应了,说下午就能拿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单元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602的窗户,玻璃破了个洞,风灌进去,半张寻人启事飘了出来,落在他的脚边,上面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和浩浩照片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淮弯腰把寻人启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夹回了那摞厚厚的寻人启事里,把门锁好。等拿到人贩子的骨灰,烧给张奶奶,她就能见到浩浩了吧?不用再风餐露宿地找孙子了。
他顺着路往白菊田走,雨又下了起来,泥地里的伞尖小洞还在,新鲜的痕迹,说明时予舟昨晚来过。他站在田边站了很久,摸出兜里的银戒指,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张奶奶的执念能消,时予舟的呢?他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个穿灰色制服、总笑着递给他橘子糖的人找回来?
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像时予舟当年递给他过敏药时的指尖。江淮攥紧了戒指,酷哥的眼底第一次露出点茫然,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不管多难,他都要找到消解时予舟执念的办法,哪怕要和陈教授对上,哪怕要面对只认规则的杀人怪谈,他都不会退。
远处的雨幕里好像闪过一点红色的伞影,晃了晃就消失了,风卷着白菊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