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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转系申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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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攥着兜里的银戒指和借书卡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巷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骨。刚才的新闻推送还停在手机屏幕上,现场照片里的伞尖圆孔像烧红的烙印,烫得他指尖发疼。他没开车,沿着巷口走了十分钟,打了个车直奔数码城——旧硬盘里的东西只恢复了一半,剩下的隐藏分区只有阿凯能撬开。
阿凯的工作室在数码城二楼最里面的隔间,门没关,远远就能听见机械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推开门的瞬间,烟味、泡面味和电路板的焦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地上堆着半人高的旧硬盘、缠成一团的数据线,还有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乱得像刚被劫匪洗劫过。
阿凯叼着烟坐在三台显示器后面,顶着鸡窝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江淮进来,挥了挥手里的螺丝刀:“我靠你可来了!你那破硬盘我搞了三天,隐藏分区加了三层密,我差点把我爷爷传下来的密码本翻出来才撬开,你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小黄片?”
“少废话,恢复出来什么了?”江淮拉了把满是灰尘的椅子坐下,酷哥的脸绷得很紧,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裤兜,银戒指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他脑子清醒。
“急什么,给你看个好东西。”阿凯掐了烟,点了点中间的显示器,屏幕上跳出来一份扫描件,抬头是宁大转专业申请表,申请人是江淮,日期是2018年4月20日,大一下学期,申请理由那栏用黑色钢笔写得工工整整:「见过最好的花卉摄影作品,想拍一样的照片,申请从金融系转入摄影系。」后面还附了三张不同鲜花的样片,光影柔和,花瓣上的水珠清晰得像要溢出来,风格和江淮后来的获奖作品几乎一模一样。
江淮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转系是大二那年偶然看了国外摄影师的影展,一时兴起做的决定,甚至还跟朋友调侃过“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跑去吃摄影的苦”,可眼前的申请表明明白白摆在这,日期比他记忆里的影展早了整整一年,申请理由里的“最好的花卉摄影作品”,分明和他半幅空照片里的白菊对上了。
“你小子可以啊,藏得这么深?”阿凯挤眉弄眼地凑过来,戳了戳那三张样片,“我就说你当年好好的金融系不读,疯了一样要转去摄影系,还天天往图书馆跑,原来是看上人摄影师了?这三张样片拍得是真好,我看比你当时的水平高多了,你对象?”
“普通朋友。”江淮的声音有点哑,伸手把申请表拉到自己面前,指尖划过“最好的花卉摄影作品”几个字,零碎的记忆碎片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疼。他好像记起来一点,大一下学期的某个下午,他去图书馆借微观经济学的书,走到三楼窗边的时候,看见穿灰色制服的男生趴在窗台边调相机,屏幕里的白菊开得正好,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软乎乎的。他站在原地看了十分钟,回去就填了转系申请,把自己从小到大的金融梦扔得一干二净,连他爸差点打断他的腿都没改主意。
原来他的整个摄影生涯,从最开始就是因时予舟而起的,他忘了对方的名字,忘了四年的暗恋,却把对方的摄影风格刻进了骨子里,拍了整整六年半幅空的照片,等着一个入不了镜的人。
“还有更邪门的呢。”阿凯点了点另一个显示器,弹出一张raw格式的照片,只恢复出来半帧,画面里只有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浇花磨出来的,腕子上戴了一根细红绳,手里攥着个天蓝色的喷壶,正往花瓣上洒水。照片的信息显示拍摄时间是2018年4月17号,也就是他提交转系申请的前三天,拍摄设备是他大学时用的第一台摄像机。
是他偷拍的。
江淮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他不敢拍时予舟的脸,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只敢趁对方蹲在窗台浇花的时候,偷偷举起相机拍了半只手,藏在硬盘的最深处,加密了三层,连自己都忘了。那根细红绳他太熟悉了,梦里反复出现,张馆长也说过时予舟总戴红绳,说是本命年求平安的,连喷壶都是他在旧房子的储物柜里找到的那个天蓝色款式。
“这手挺好看啊,你拍的?”阿凯啧啧称奇,“你小子当年够纯情啊,不敢拍脸就拍个手?藏这么深,我跟你住了四年宿舍都不知道你有情况。对了,你不是花粉过敏吗?以前连花市都不肯跟我去,转去拍花之后天天往花田里钻,过敏药吃了一抽屉,我当时还以为你受什么刺激了,原来是为了追人啊?”
江淮没说话,把那张半手的照片存进自己的移动硬盘,加密,设了三层密码,和之前恢复出来的半幅空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命名为“SYZ”。他对花粉过敏是真的,大学时拍花拍进医院两次也是真的,那时候时予舟还给他塞过过敏药,说“你既然过敏就别总往花田里跑”,他那时候嘴硬,说“工作需要”,其实只是想多找个理由和对方待在一块。
这些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到细节,他越想抓,就越碎得厉害。
“对了,我恢复日志的时候,还看到你当年给人写的备注,”阿凯点了点日志文件,最底部有一行被删掉又恢复的乱码,破解之后只有几个字:「SYZ的摄影集,攒钱买」,“SYZ是谁啊?你对象的名字缩写?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一个朋友,失踪很久了。”江淮的语气很淡,把移动硬盘塞进包里,指尖碰到兜里的借书卡,背面的字硌着皮肤,“还有别的吗?”
“没了,剩下的分区被彻底擦除了,用的是军方级的删除工具,恢复不了。”阿凯耸了耸肩,随手刷新了一下本地论坛,突然“我靠”了一声,把手机递到江淮面前,“你看这个!就是今天下午老巷杀人的那个新闻,有人拍到现场模糊的视频了,你看这是不是个红伞?他们都在传是什么红伞怪谈,说只要毁花就会被伞尖刺穿心脏,邪乎得很。”
江淮的目光落在视频上,画面抖得厉害,暴雨里确实有个撑哑光红伞的灰衣人影,站在白菊田边,身形清瘦,和他前几天在雨幕里看到的影子一模一样,虽然只有半秒的镜头,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时予舟。
心脏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酷哥不能露情绪,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哦了一声,站起身:“钱转你了,我先走了。”
“哎你急什么啊!”阿凯在后面喊他,“我这还有个活,市医院让我恢复太平间的旧监控,上个月有个护工死在太平间,邪门得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凑个热闹?你拍现场照不是厉害吗?”
“再说。”江淮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数码城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公交站台下,摸出兜里的借书卡,背面的字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你拍的花很好看”几个字晕开了一点,像时予舟当年说这句话时,软乎乎的语气。
他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了:他因为时予舟转了摄影系,暗恋了四年,毕业那天打算告白,结果时予舟失踪了,所有人的记忆被抹除,档案被销毁,对方变成了新闻里杀人的红伞怪谈,只杀损毁花卉的人。
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是陈教授的手笔?江淮想起之前在旧书店老板那听到的“民俗实验”,指尖凉得像冰。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他把转系申请打印出来,和那张半只手的照片钉在书桌对面的墙上,旁边是借书卡和那枚没刻字的银戒指。暖黄的灯光落在照片上,红绳的颜色很艳,像烧在他眼底的疤。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红绳,指尖碰到冰凉的相纸,像碰到了时予舟当年递给他过敏药时的指尖。他忘了那么多事,却还记得对方指尖的温度,记得白菊的香味,记得半幅空的构图习惯,记得要攒钱买对方的摄影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老巷的白菊田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江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抓过摄影包就往门口走,甚至忘了拿伞。他要去老巷的白菊田,要去等那个撑红伞的人,哪怕对方现在是杀人的怪谈,哪怕对方认不出他,他也要亲眼看看,是不是他找了两年的时予舟。
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关上,墙上的照片被风吹得晃了晃,照片上的红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根牵着两端的线,一端是他没说出口的四年暗恋,另一端是雨幕里撑着红伞的模糊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