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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记忆 ...

  •   陆明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花田边拍照片,胡茬冒了出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还是很酷,只是周身的低气压快凝成实质了。
      “我靠,你最近怎么回事?跟丢了魂似的,”陆明踢了踢他的鞋,递给他一瓶冰可乐,“上次颁奖礼之后你就不对劲,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认识个心理医生,挺厉害的,你去看看?别是累出抑郁症了。”
      江淮拧开可乐灌了一口,冰得他皱了皱眉,没说话。他自己的状态他清楚,不是抑郁症,是记忆里缺了一块,空得发疼,心理医生治不了这个。
      “去吧去吧,就当找人聊聊天,”陆明把医生的名片塞给他,“你看你现在,烟抽得比以前多三倍,话少得像个哑巴,我都怕你哪天憋出病来。不就是记不起个人吗?说不定医生给你催眠一下就想起来了。”
      江淮盯着名片上的“催眠治疗”四个字,沉默了半天,还是收了起来。他太想知道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试。
      心理诊所开在写字楼的23层,落地窗对着整个宁州市的风景,医生姓苏,很温柔,说话声音轻轻的,问他哪里不舒服。
      江淮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酷哥的防备心很重,沉默了半天才开口,把记忆空白、反复做同一个梦、所有人都不记得时予舟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简略,没提暗恋的事,也没提那半张借书卡。
      苏医生听完,点了点头,给他做了一系列测试,又问了他最近的工作情况,最后笑着说:“江先生,你这是创作压力太大导致的臆想,最近是不是接了太多项目,没休息好?你说的那个叫时予舟的人,应该是你潜意识里创造出来的理想型,你喜欢拍花,所以潜意识里创造了一个爱种花的人,投射了你对美好的向往。”
      “不可能。”江淮的声音很淡,却很坚定,那些真实的触感,那些梦里的细节,不可能是臆想。
      “很多人压力大的时候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苏医生给他开了点药。
      “苏医生,我没病。”江淮站起身,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扫过茶几,把名片压在玻璃杯底下,语气淡得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是真实存在的,不是臆想。”
      没等苏医生再劝,他已经转身走出了诊室,电梯下行的时候,镜面映出他冷硬的侧脸,眼下的青黑还没消,下颌线绷得很紧。23楼的风从消防通道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店的白菊香味,他摸了摸摄影包里的干花,指尖冰凉。
      心理医生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那些指尖相触的凉意、橘子糖的酸甜味、白菊的淡香、半幅空镜头里晃过的灰色衣角,全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不是什么狗屁“潜意识投射的理想型”。
      开车回老巷工作室的时候,路过街边的花店,老板举着刚扎好的白菊束擦水,穿灰色的工作服,背影和梦里的人影有七分像,江淮猛地踩了刹车,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惊得路边的猫跳上了墙。等他摇下车窗细看,才发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哪里是时予舟。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方向盘捏得咯吱响。酷哥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失态过,全是因为这个连脸都记不清的人。
      回到工作室,他径直去了储物间,最里面堆着几个毕业时候打包的纸箱子,封条都没拆,落了厚厚的灰。他以前总觉得没什么用,懒得拆,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拿了美工刀划开了封条。
      箱子里都是大学时候的旧东西:没穿过的学士服、一摞摄影杂志、用了一半的胶卷、半盒没吃完的橘子糖——他不爱吃酸的,这糖还是当年特意买的,总揣在兜里想递给图书馆的那个人。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金属盒子,是个旧的密码锁盒,四位数的密码盘已经磨得发花,是他大学时候用的,他记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也记不清密码。
      他先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又试了毕业日期2021,不对;最后鬼使神差地输入了0618——那是他答辩结束的日子,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个日子重如千斤,“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最上面压着一叠半干的白菊花瓣,已经泛黄了,下面是几十张偷拍的背影照片,全是穿灰色制服的人,要么蹲在窗台浇花,要么站在书架边整理书,要么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都只拍了半张脸或者背影,和他恢复出来的半幅空照片的构图一模一样。
      他指尖抖了抖,拿起最下面的绒布盒子,打开的瞬间,一枚素圈银戒指躺在里面,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尺寸偏小,明显不是他的尺码。他记起来了,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兼职钱买的,打算答辩完告白的时候给时予舟,量尺寸的时候偷拿了对方落在图书馆的毛线手套,比着买的,怕买大了戴不上。
      心脏像被一只浸了冰的手攥紧了,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涌上来的涩意压下去。酷哥不能掉眼泪,他咬了咬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才稍微清醒了点。
      绒布盒子下面压着一张旧借书卡,是宁大图书馆的旧款,塑料卡面磨得发毛,正面的照片被人刻意刮掉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学号栏,他翻到背面,清瘦挺拔的字迹映入眼帘,和他旧笔记本页脚的模糊字迹、半张残卡上的SYZ缩写完全重合:
      「SYZ:你拍的花很好看,下次借民俗书帮我留一下。」
      不是他的笔迹。
      江淮握着借书卡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软肉里,疼得他脑子发懵。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落了实:时予舟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有过交集,对方夸过他拍的花,还让他帮忙留书,那些四年的暗恋、刻意的偶遇、半幅空的照片、转系的决定,全是真的,不是他的臆想。
      他靠着储物间的墙滑坐在地上,银戒指硌在掌心,凉得刺骨,借书卡上的字被他反复摩挲得快要花掉。零碎的记忆碎片疯了似的往外涌:他第一次拍了白菊的照片,特意打印出来夹在书里递过去,时予舟接过的时候笑了,眼尾的痣陷进去一点,说“拍的很好看”;他帮时予舟搬过一箱花苗,对方塞给他一颗橘子糖,甜的;毕业前一周他还问时予舟答辩完要不要一起去看摄影展,对方点了点头,说“好啊,我刚好有空”。
      可是他没等到。答辩完那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三个小时,下了暴雨,淋得浑身湿透,最后只等到张馆长说“小时今天没来,好像辞职了”,他发了高烧,醒过来就忘了时予舟的名字,忘了四年的暗恋,只留下摄影包里永远揣着的勿忘我干花和半幅空的摄影习惯。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为什么档案全被销毁了?他去哪了?
      江淮刚要站起来,放在地上的手机弹出了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是【老巷三名男子损毁花田,疑似被尖锐物刺穿心脏身亡,警方正在调查】,配的现场图里,泥地里留着一排整齐的小圆洞,像是伞尖戳出来的,旁边的目击者采访里写着“暴雨天好像看到个撑红伞的人,穿灰衣服,看不清脸”。
      红伞。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太阳穴,他猛地想起之前梦到的雨幕里的红伞人影,想起张馆长说时予舟总带一把红伞,想起花店老板说最近总看到撑红伞的人在白菊田边晃。
      他攥着银戒指和借书卡站起身,走到窗边,老巷的白菊田在暮色里晃着,远处的雨云慢慢飘过来,风卷着花瓣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窗。
      那些被抹除的记忆、消失的人、离奇的凶案,所有的线索拧成了一股绳,另一端牵着那个他找了两年的名字。江淮把借书卡和戒指放进贴身的口袋,酷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着暗潮,他必须把所有事情查清楚,找到时予舟,问问他当年为什么失约,问问他现在在哪。
      窗外的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关于失去的记忆、关于四年未宣之于口的暗恋,终于要撕开模糊的雾霭,露出森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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