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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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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开始频繁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的图书馆三楼,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落在靠窗的台面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花瓣上沾着细碎的水珠,香得很淡。穿灰色图书馆制服的男生半蹲在花盆边,手里拿着天蓝色的喷壶,指尖有薄茧,是常年翻书和浇花磨出来的,腕子上戴着一根细红绳,在阳光下晃得很显眼。
江淮站在书架后面,手里攥着刚借的花卉书,不敢上前,怕惊扰了他。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头来,每次快看清他脸的时候,梦就醒了。
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江淮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流了眼泪,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怎么会哭?他皱着眉把枕头翻了个面,下床灌了半杯冰水,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梦里的月季香味好像还留在鼻尖,他明明对花粉过敏,却一点都没觉得难受。
之后的半个月,这个梦反复出现,每次的细节都多一点。他看见男生的制服袖口洗得发白,看见他把月季的花瓣夹进书里当书签,看见他接过自己递的橘子糖,指尖凉得像冰,还笑着说了句“谢谢”,声音清瘦,像风吹过风铃的声响。
每次醒过来,江淮都要坐在床边发很久的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记得男生指尖的温度,记得橘子糖的酸甜味,记得月季的香味,可他就是想不起对方的脸,想不起他们到底说过什么话。
拍摄项目的客户是个做花艺的老板,看了他拍的《巷口花影》,特意让他多拍点白菊的特写。江淮蹲在老巷的白菊田里,举着相机调整参数,按快门的瞬间,下意识把左侧三分之一的位置空了出来,和他以前所有的照片一样。
“江老师,你为什么总在左边留空啊?”助理小姑娘好奇地凑过来,“好多摄影师都喜欢你这个构图,说是留白艺术,但是你留的位置刚好能站下一个人,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呀?”
“构图习惯。”江淮淡声说,指尖按在快门上,却没按下去,他总觉得那个空白的位置,应该站着一个人,穿灰蓝色的衣服,笑着看他。
他放下相机,走到空白的位置站了站,风卷着白菊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收工之后,他回了以前租的老房子,毕业之后他就搬去了工作室,房子一直空着,没租也没卖。打开门的瞬间,灰尘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白菊香味飘过来,客厅的阳台摆着几个空的花盆,土还是松的,像是前不久还有人浇过花。
他记得自己以前不养花,对花粉过敏,连鲜切花都不往家里拿,这些花盆是谁的?
他蹲下来翻阳台的储物柜,里面摆着一整套园艺工具,小铲子、喷壶、修枝剪,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还有一副半旧的毛线手套,尺码很小,指尖的位置磨破了,是握喷壶和翻书磨的,他190的手很大,根本戴不上。
手套的口袋里塞着一张拍立得的边角,只拍到半只握着白菊的手,腕子上戴着细红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江淮拿着那半张拍立得,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下午。阳光慢慢西斜,落在空花盆上,他好像看见那个穿灰色制服的男生蹲在这里,拿着小铲子给花松土,回头对他笑,说“等菊花开了,你帮我拍几张照片好不好?”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这次男生离他更近了一点,他能看清男生眼尾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会陷进去一点,男生看着他,递给他一本摄影集,说:“你拍的花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刚要伸手接,梦就醒了。
枕头又湿了,江淮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了水,他没擦,靠在床头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闪着一个名字:时予舟。
是他,梦里的人是时予舟。
他爬起来,翻出那半张写着SYZ的借书卡,又翻出旧笔记本,把“时予舟”三个字写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很顺,像写过无数次。字落在纸上的瞬间,细碎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他大一下学期在图书馆借民俗书,男生给他递书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得他打了个颤;他为了能经常见到对方,每周三都去借民俗书,哪怕根本看不懂;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和男生一样的相机,跟着他去老巷拍花,男生拍花,他拍男生的背影;他还偷偷量过男生的手套尺寸,打算攒钱买戒指,毕业的时候告白。
碎片太多,太碎,拼不成完整的故事,他想不起告白的结果,想不起时予舟去哪了,想不起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他。
江淮把写着“时予舟”的纸夹在自己的第一本摄影集里,锁进保险柜,酷哥的心事,只配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之后的几天,他总往老巷的白菊田跑,一待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举着相机拍花,有时候就蹲在田边抽烟,他总觉得时予舟会来这里,以前他总来这拍花,现在也应该会来。
有天傍晚下了点小雨,他撑着黑伞站在田边,看见雨幕里好像站着个穿灰色衣服的人影,撑着一把红伞,站在花田的尽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时予舟”,话音刚落,人影就消失了,只剩风卷着白菊花瓣落在他脚边。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是那股熟悉的白菊香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阿凯发微信给他,说找到了他转系申请的扫描件,让他有空过去拿。江淮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系申请”四个字,指尖有点抖,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时兴起转的摄影系,现在看来,肯定和时予舟有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江淮靠在窗边,摸了摸口袋里的半张借书卡,上面的SYZ三个字母被他摩挲得快磨平了。他找了时予舟两年,现在终于有了名字,有了痕迹,不管挡在前面的是什么,他都要查清楚。
梦里的男生还在窗台边浇花,他总有一天,能看清对方的脸,能站到他面前,说一句“我找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