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消失的管理 ...
-
九月的宁大还浸在桂花香里,新生拎着行李箱踩过梧桐落叶,笑闹声撞在行政楼的玻璃上,碎成细碎的声响。江淮站在行政楼门口,身高190的身形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脸绷得很紧,是圈里出了名的冷脸酷哥,路过的小学妹偷偷拿手机拍他,他也没什么反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摄影包侧袋里的干花,塑封袋的边缘被磨得发毛。
他是来查图书馆的人事记录的。
昨天从阿凯的工作室出来,他盯着那三百七十二张半幅空的照片看了一整夜,那个穿灰色衣服的模糊影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他必须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行政楼的人事科在三楼,负责档案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听完他的来意,敲了敲电脑键盘,皱着眉摇头:“2019到2021年的图书馆临时管理员记录?没有啊,这两年的临时管理员都是勤工俭学的学生,全是有学籍的,没有社会招聘的管理员,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
“时予舟,时间的时,给予的予,舟船的舟。”江淮的声音很稳,这三个字是他昨晚翻旧笔记本的时候,在页脚看到的模糊字迹,写得很淡,像是被橡皮蹭过,他凭着肌肉记忆写下来,念出来的时候舌尖莫名发涩,像念过无数次。
“没有,”女老师又搜了一遍,甚至翻出了纸质存档,“这几年的临时工记录全在这了,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对了,2021年图书馆的档案室漏过一次水,泡坏了一部分人事档案,会不会那时候弄丢了?”
江淮没说话,指尖敲了敲桌面,他的压迫感让女老师有点发怵,赶紧补充:“真没有,我骗你干什么?你要是不信,去问图书馆的张馆长,他在这干了快二十年了,认不认识一问就知道。”
他道了谢,转身往图书馆走,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暖融融的,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如果真的是档案泡坏了,为什么导员和同学也不记得?
他先去找了以前的辅导员王老师,王老师快退休了,记性不太好,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江淮啊,你毕业之后好久没回来了,现在当大摄影师了吧?”
“王老师,我想问您个事,”江淮拉了把椅子坐下,脊背挺得很直,“我们上学那会,图书馆是不是有个叫时予舟的管理员?二十多岁,戴半框眼镜,总穿灰色的制服。”
王老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啊,咱们系的学生名单我都背得下来,图书馆的老师我也都认识,都是四十多岁的老员工,没有小伙子。你找他干什么?”
“一个朋友,很久没联系了。”江淮没再多问,又去找了以前的班长,班长现在在宁大读博,听到“时予舟”三个字的时候也是一脸茫然:“不认识啊,你那时候天天泡图书馆,我们都以为你在准备考公,没见过你跟什么管理员走得近啊。”
一圈问下来,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
江淮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风从破了角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旧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闭了闭眼,不用看都知道,左手边第三排书架是民俗类的书籍,最上层第三本是《中国民间花卉习俗考》,页脚折了个角,是以前有人总翻的痕迹。他走过去,伸手精准地抽出那本书,页脚果然折着角,里面夹着一片压干的白菊花瓣,已经泛黄了。
他盯着那片花瓣,指尖有点抖。他明明毕业之后再也没来过这个图书馆,为什么对布局这么熟?为什么知道这本书的页脚折了角?
“小伙子,找书啊?”张馆长抱着一摞书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书笑了笑,“这本书以前挺多人借的,前两年还有个小伙子总翻,还总问我有没有新到的花卉类民俗书,我还以为你是他朋友呢,你们俩翻书的姿势都一样。”
江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小伙子叫什么?”
“哎呀,记不清了,”张馆长挠了挠头,“话很少,戴个半框眼镜,总穿灰色的制服,手里经常拿个喷壶,好像喜欢种花,每次来都给我打招呼,哦对了,他腕子上还戴个细红绳,说是本命年戴的。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时?记不清了,两年前突然就不来了,我还问过,说他辞职了。”
姓时。
江淮的指尖攥着那片干花瓣,几乎要把它捏碎。是他,那个模糊的影子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的臆想。
“谢谢馆长。”他把书放回原位,花瓣留在了书里,转身往大礼堂走,毕业照挂在大礼堂的墙上,2021届金融系的毕业照,他记得自己站在第二排最左边。
果然,照片里的他站在最左侧,穿着学士服,表情有点冷,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边缘的像素有点模糊,像是被人刻意P掉了,刚好能站下一个178左右的人。江淮盯着那个空白的位置看了很久,他记得拍毕业照的时候,旁边站了个人,穿灰色的衣服,身上有白菊的香味,还跟他说“站近点,别挡着后面的人”,可是照片里只有一片空白。
旁边的学妹凑过来好奇地问:“学长,你看什么呢?你们这届毕业照怎么少了个人啊?”
“没什么。”江淮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节泛白,暴露了他的情绪。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抹除了,档案被销毁了,毕业照被P掉了,好像这个叫时予舟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校门口的旧书店门口停了停,老板是个老头,以前他上学的时候总来淘旧摄影书。老板看见他就笑:“小江啊,好久没来了,要找什么书?”
“有没有花卉类的旧书?”江淮随口问。
“哦,前两年还有个人总来淘这类书,和你差不多高,戴个眼镜,话很少,每次买完书就去旁边的花店买一束鲜花”老板挠了挠头,“对了,他还问过我有没有你的摄影集,说喜欢你拍的照片,可惜现在你火了,不好买喽。”
江淮的心脏猛地一缩,刚要问名字,老板摆了摆手:“记不清叫啥了,挺久之前的事了,哦对了,他上次落下半张借书卡,我还放这呢,你要是认识帮我给他呗?”
老板递过来半张残缺的借书卡,塑料边缘被火烧过,只留下左上角的三个字母:SYZ,清瘦的字迹,和他旧笔记本页脚的字迹一模一样。
“谢谢。”江淮把半张借书卡揣进兜里,转身走了,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他却闻不到,满脑子都是SYZ三个字母,是时予舟的缩写,他确定。
回到老巷的工作室,他把半张借书卡放在桌上,和那三百七十二张半幅空照片摆在一起。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叫时予舟的人,但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他,所有痕迹都被抹除了,像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江淮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兜里的白菊干花,喉结滚了滚,把涌上来的涩意压了下去。酷哥不会露怯,更不会认输,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就算所有痕迹都被抹了,他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搞清楚这四年的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老巷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白菊田的声响,像有人蹲在花田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