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片云浮白

2、第 2 章 镜头

　　江淮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阿凯的电话打了三个，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带着刚睡醒的哑意：“什么事？”
　　“我的江大摄影师，你之前让我恢复的那个旧硬盘我弄好了！”阿凯是他认识了快十年的技术宅，说话永远咋咋呼呼的，“你快过来看看，东西有点奇怪。”
　　江淮愣了愣才想起那个旧硬盘，是他大学时候用的，毕业之后就扔在储物间落灰，前几天整理东西翻出来，插在电脑上打不开，就顺手给了阿凯让他帮忙恢复数据，里面存的都是他大学时候拍的照片，他本来没当回事，听阿凯这么说，才套了件外套出门。
　　阿凯的工作室在数码城的二楼，乱得像个垃圾堆，地上堆满了数据线和旧电脑，看见江淮进来，赶紧把他拉到电脑跟前：“你自己看，我恢复了三天才恢复出来，太邪门了。”
　　江淮凑过去看，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照片，缩略图全是半幅空的，每张都在左侧留了三分之一的空白，和他获奖作品的构图一模一样。
　　“你这硬盘是2017到2021年的对吧？”阿凯点了点鼠标，“我刚拿到的时候整个盘都是空的，我以为是被格式化了，恢复了三天才把这些照片导出来，一共三百七十二张，全是这种半幅空的，没有一张是完整的。题材也很固定，全是雨景、老巷、花，你大学时候拍这些东西干什么？还故意留这么大空白？”
　　江淮没说话，指尖冰凉，握着鼠标一张一张往下翻。
　　真的全是半幅空的，有老巷的青石板路，有宁大图书馆的窗台，有春天的玉兰花，有秋天的白菊，每张照片的空白位置都刚好能站下一个人，有几张的角落甚至露出了半片灰色的衣角，半朵白菊的花瓣，像是拍照的时候有人站在镜头里，他却故意没拍全。
　　他完全记不起自己拍过这些照片。
　　2017到2021年是他读大学的四年，他记得自己从金融系转到了摄影系，记得自己拿了不少摄影奖，记得自己天天泡在图书馆和老巷拍东西，但是这些照片，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有更邪门的。”阿凯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几段模糊的视频，都是雨天拍的，镜头晃得厉害，像是偷拍，“你看这个，视频里只有半个人的背影，穿灰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个喷壶，像是在浇花，脸没拍到。我查了拍摄时间，都是你大三的时候拍的，你那时候偷拍谁呢？藏得这么深？”
　　江淮盯着视频里那个灰色的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那个背影太熟悉了，身形偏瘦弱，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手里的喷壶是天蓝色的，他好像也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不知道丢在哪了。
　　“不知道。”江淮的声音有点哑，酷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尖泛白，暴露了他的情绪，“还有别的吗？”
　　“没了，剩下的都被彻底销毁了，恢复不出来。”阿凯耸了耸肩，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老实说，你是不是大学时候藏了个对象？不敢让人知道？这些空白都是留给人家的？偷拍人家还不敢拍全脸，你以前也不像是这么怂的人啊？”
　　江淮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让阿凯把所有恢复出来的照片和视频都拷到他的移动硬盘里，转了账就走了。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江淮坐在车里，翻着移动硬盘里的照片，翻了快一个小时，三百多张照片，每一张的空白都像一个问号，砸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为什么要拍这些半幅空的照片？视频里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是谁？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开车回了老巷的工作室，把所有照片都打印出来，铺在地板上，三百多张照片摆了满满一屋子，所有的空白位置刚好能拼成一个人的轮廓，身高大概178左右，很瘦，总穿灰色的衣服，手里要么拿着书，要么拿着喷壶，要么站在花旁边。
　　江淮蹲在地板上，看着那个人形的空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却被一层厚厚的雾挡着，怎么都看不清。他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空白的位置，凉冰冰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碰不到另一边的人。
　　他想起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寄回家，妈妈打电话问他，怎么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相机包，还有一堆男生的衣服，尺码比他的小一圈，问他是不是买错了。他那时候以为是自己买错了，就让妈妈捐了，现在想来，那些东西会不会是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的？
　　他翻遍了工作室的储物间，想找一点大学时候的旧物，除了那个旧硬盘，只有一个装满了橘子糖糖纸的铁盒子，他不爱吃橘子糖，酸得倒牙，这个铁盒子却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的最里面。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的糖纸都是橘子味的，折得整整齐齐，有几百张，每一张的角落都画了一朵小小的白菊，笔迹清瘦，很好看，不是他的字。
　　江淮握着铁盒子的手有点抖，心脏空得厉害，像被人掏走了最珍贵的东西。他明明过了二十四年，人生的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不属于他的东西，多出这么多空白的记忆？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大学四年是不是真的一个人过的，为什么总下意识买双份的东西，总在拍照的时候留半幅空白，总觉得身边应该有个人，会跟他抢柠檬水喝，会让他帮着借民俗类的书，会蹲在花丛边对他笑。
　　窗外的天又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地板上的照片哗哗响，有一张落在他的脚边，是宁大图书馆的窗台，上面摆着一盆月季，空白的位置刚好能放下一个半蹲的人。
　　江淮捡起那张照片，指尖摸着窗台的位置，他记得那扇窗，在图书馆三楼的最里面，他大学的时候总去那一带借书，每次去都能闻到月季的香味，他那时候以为是图书馆摆的装饰花，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那个人种的？
　　他把所有照片都收起来，装进文件袋里，锁进了保险柜。那个装满糖纸的铁盒子，他放在了床头柜的最里面，和那包勿忘我干花放在一起。
　　阿凯晚上发微信问他，找到是谁了没有，江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没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是他确定，这个人一定存在过，在他的生命里占了很重要的位置，重要到他下意识留了四年的半幅空白，重要到他忘了对方的名字，却还记得他喜欢白菊，喜欢橘子糖，喜欢穿灰色的衣服。
　　雨下起来的时候，江淮站在窗边，看着老巷口的花被风吹得晃，下意识拿起相机，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拍了一张，还是习惯性留了左侧三分之一的空白。
　　他想，他一定要找到这个人，搞清楚这四年的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腕上的红绳温温的，像是有人刚用指尖碰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