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片云浮白

11、第 11 章 调查队

　　九月的风裹着桂香钻进宁大西门的旧书店，木质书架上堆着泛黄的民俗旧书，老板趴在柜台后面打盹，江淮按照林屿给的密码，转动书架最上层的《民俗魂器考》，暗门“咔哒”一声弹开，露出往下的水泥楼梯，潮湿的风混着消毒水味飘上来，冷得人一激灵。
　　他往下走了二十多阶，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调查队的临时办公点就出现在眼前：二十多平的地下室，墙上贴满了凶案现场的照片，红圈标注的死者伤口、怪谈触发规则、陈教授的行踪轨迹密密麻麻铺了一整墙，长桌上堆着实验样本和牛皮纸卷宗，穿连帽衫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旁边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对着试剂瓶调荧光检测液，整个空间安静又紧绷，像拉满的弓。
　　“江哥来了！”林屿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挥了挥手，冲最里面的男人喊，“燃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江淮，以前拍纪实摄影的，胆子大，上次在安康小区亲眼见了E01杀人，一点都没慌。”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刀疤，穿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肩背绷得很紧，是队长周燃，以前是特战队的，三年前亲妹妹死于E02号外卖员怪谈，他辞了公职，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组建了这支半官方的调查队，死盯着陈教授的非法实验到现在。
　　“坐。”周燃的声音很沉，扔过来一个塑封工作证，上面印着江淮的证件照，职务是现场记录员，“调查队规矩不多，三条死线：第一，怪谈只认规则，触犯了必死，谁也救不了你，出任务不许逞能，不许私自接触高等级实验体；第二，所有资料保密，不许往外透半个字，陈越明面上是省特聘教授，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比你想的大，走漏风声我们都得死；第三，优先保活人，实验体都是受害者，能消解执念就超度，但是别拿人命换。能遵守就留，不能现在走，我不拦。”
　　江淮接过工作证挂在脖子上，190的身高坐在矮凳上腿都伸不开，酷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声音很淡：“能。”
　　“给你介绍下队友，”周燃指了指敲键盘的小姑娘，“小棠，技术岗，负责恢复数据、黑陈越的实验室监控、追踪实验体位置；穿白大褂的是老郑，法医，负责检测怪谈现场的荧光标记物、做尸检；林屿你认识，在陈越手底下当卧底研究生，负责给我们递内部情报。”
　　小棠抬起头冲他笑，递过来一台贴满卡通贴纸的加密笔记本：“江哥，这是给你配的工作本，权限已经开了，所有实验体的资料都存在根目录里，你有空可以先熟悉下，下次出任务你负责拍现场照片归档，我们之前的记录员上次碰了E05的规则，没救回来，位置空了快一个月了。”
　　江淮接过笔记本道了谢，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翻，屏幕亮起来的瞬间，E01的档案自动跳出来：【编号E01：张桂兰，72岁，执念：向拐走孙子的人贩子复仇，触发规则：深夜11点后持冰糖葫芦开门者死，状态：已消解】，附的现场照片就是他上次在安康小区拍的，台阶上的冰糖葫芦碎渣还清晰可见。
　　往下翻是E02，【编号E02：赵磊，26岁，外卖员，执念：向酒驾撞死自己的肇事者复仇，触发规则：深夜穿黄马甲闯红灯者死，状态：活跃】，档案里写赵磊当年雨天送餐被酒驾富二代撞死，对方买通关系判了缓刑，陈越主动找到他瘫痪在床的母亲，说帮她申冤，拿二十万“补助金”骗她签了实验同意书，把赵磊炼成了杀人怪谈，周燃的妹妹当年就是赶时间穿黄马甲闯红灯，死在他手里，所以周燃才死咬着陈越不放。
　　再往下是E03林墨，【编号E03：林墨，19岁，高三学生，执念：向霸凌者复仇，触发规则：深夜穿蓝白校服坐明城中学高三（2）班倒数第二排者死，状态：活跃】，林墨当年被校董的儿子带头霸凌，推下楼摔死，校方压成“高考压力大自杀”，陈越当时是他的支教班主任，主动找他奶奶说要帮孩子讨公道，骗老人签了同意书，把他炼成了怪谈。
　　E04到E06的档案全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被丈夫家暴致死、连报警记录都被压下来的全职主妇；为了救ICU的儿子加班，被醉酒医闹捅死的护士；为了保护乘客和劫匪拼命，全车人都没能活下来的公交售票员。每一份档案的末尾都印着相同的条款：「实验报酬二十万，签署人自愿放弃所有社会关系记录，实验期间行踪保密」，签名栏都是家属歪歪扭扭的签字，红色的指印像一个个血窟窿，全是陈越用救命钱堆出来的永生垫脚石。
　　翻到E07的时候，江淮的指尖猛地顿住。
　　【编号E07：时予舟，24岁，前宁大图书馆管理员，执念：保护所有花卉不被恶意损毁，触发规则：暴雨天恶意损毁花卉者死，本体：特制高分子哑光红伞（不可损毁、不可燃烧、不可腐蚀），执念强度：S级（目前所有实验体中最高），永生计划核心载体，状态：活跃，累计杀人数：27】
　　旁边附的照片是交通监控拍到的模糊画面，雨幕里的灰衣人影撑着哑光红伞，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细红绳的边角，是时予舟戴了好几年的本命年红绳。
　　江淮的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心脏像被冰锥反复扎，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却很快低头假装咳嗽掩了过去，酷哥的脸绷得很紧，没人发现他的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盯着“核心载体”四个字的那半分钟里，他咬了三次舌尖才压下喉间的涩意——这个杀了27个人的S级怪谈，是他暗恋了四年、找了两年的人，是他攒了三个月兼职工资买戒指打算告白的人，是那个总蹲在图书馆窗台浇白菊、帮张奶奶贴寻人启事、递给他橘子糖时指尖凉得像冰的少年。
　　“E07是目前最麻烦的硬骨头。”周燃走过来，点了点屏幕上的红伞照片，刀疤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凶，“执念强度太高，没有常规消解方法，只要有人毁花他就会出现，刀枪不入，我们围过他三次，连他的伞边都碰不到就折了两个兄弟。陈越把他当宝贝，24小时用荧光标记物追踪位置，他每杀一个人，永生仪式的能量就多一分，现在累计杀了27个，还差3个就凑够能量阈值，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永生仪式具体怎么操作？”江淮的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结滚了三次才压下颤抖。
　　“陈越研究的是宋代的魂器永生邪术，”林屿凑过来解释，“七个实验体对应北斗七星，E07是天枢位的核心容器，端午极阴夜子时，他会在城郊废弃码头的献祭阵里，抽干七个实验体的所有杀业能量，把自己的灵魂绑定到那把永不损毁的红伞上，红伞不坏，他就永远不死，到时候他控制着红伞想杀谁就杀谁，根本没人拦得住。”
　　“现在有两个破局方法，”周燃的声音沉得像铅，“要么在仪式前消解所有实验体的执念，让他凑不够能量；要么仪式当天毁掉献祭阵，但是E07的执念根本消不了——总不能让全世界的人都不毁花，所以只能走第二条路，但毁阵的话，七个实验体的意识会跟着能量一起炸散，永远找不回来。”
　　江淮的指尖猛地抖了一下，屏幕上时予舟的模糊侧脸被他的指腹蹭得发花。要么让陈越永生，害死更多无辜的人；要么毁了阵，让时予舟的意识彻底消散，连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他没有选的余地。
　　“下周搜查令就能批下来，我们直接闯陈越的民俗实验室，”周燃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你跟着进去，拍好所有实验记录和样本证据，只要拿到实锤，我们就能直接抓他，不用等仪式当天冒险。对了，明天林屿要去明城中学查E03的线索，你跟着一起去拍现场，刚好熟悉下流程。”
　　“好。”江淮点了点头，趁没人注意，悄悄把E07的档案拍了一张，存在自己手机的加密相册里，相册名是三个字母：SYZ，设了三层密码，只有他自己能打开。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旧书店门口摆着卖橘子糖的小摊，江淮买了一包，剥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他皱了皱眉，是时予舟以前最爱吃的牌子。他顺着路往前走，天阴沉沉的飘起了毛毛雨，田埂上果然站着那个撑红伞的灰衣人影，刚杀了一个偷挖白菊卖钱的小偷，伞尖还滴着血，视线扫过来，落在他手里的干花和橘子糖上，停顿了半秒，没有攻击，也没有停留，转身就走进了雨幕里，自始至终都没多看他一眼，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江淮站在原地，远远看着红伞的影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摸了摸兜里揣了两年的银戒指，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他不会让时予舟变成陈越永生的容器，也舍不得让他的意识彻底消散，他要找第三条路，把那个总穿灰色制服、笑起来眼尾的痣会陷进去的少年，从那把冰冷的、不会碎的红伞里拉出来。
　　回到出租屋，他把今天拍的E07档案打印出来，和之前的借书卡、SYZ糖纸、半只戴红绳的手的照片钉在书桌对面的墙上。暖黄的灯光落在时予舟的模糊监控照上，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红伞，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他的心事从来不说出口，但是他打定主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把人救回来。
　　墙上的日历翻到五月，距离端午还有不到三十天，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