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金刀

9、第 9 章

　　王韵文的脚不动了，笑没有了。

　　她抬头看着他，这是这场对话中，王韵文第一次和他目光交汇。
　　“我没懂，图我什么？”
　　“就是图你……”才开始他以为是她不懂，但看到她的眼神冰冷尖锐，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种天真的发问。意识到王韵文并不是文静。

　　好在没等事态再发展下去，王韵文的母亲来了。

　　“欸，梓航。”张丽华跟他打招呼。

　　刚才的气场被第三个人打破，王韵文又回到安安静静的状态。

　　“阿姨好。”张丽华喜欢赵梓航。
　　“怎么了，你们在聊事情吗，需要我回避一下吗？”张丽华温柔地问。
　　王韵文在旁边冷笑。她真的很佩服张丽华，虽然里子已经破败不堪，但是表面依然可以优雅华丽。真的厉害。

　　“哦，没事，阿姨，我们聊完了，我走了。阿姨再见。”赵梓航草草和张丽华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他不敢看王韵文。

　　“我们也走吧。我带你去买商场买几件衣服，好好逛逛吧。这两天辛苦了。”
　　王韵文想和李思远程毅他们出去。
　　“妈，李思远他们叫我……”
　　“宝贝，你晚上想吃什么？”张丽华打断她。

　　话都赶到这个点上，已经很明了。
　　不过没关系，不管高考成绩怎么样，我都会离开你。

　　“我吃火锅吧。”王韵文喜欢四川火锅，喜欢吃辣。

　　商场里，王韵文挑了一件黑色紧身短袖，她瘦，穿在身上勾勒出身材，带着些充满青春气息的性感。
　　“我想要这个。”王韵文看着镜子。
　　旁边的售货员也感叹，“真好看，姑娘身材薄，穿这种就很合适。”
　　张丽华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下，没有理会，继续在架子上挑选。
　　她取出一件淡紫色的宽松T恤，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你试一下这个。”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售货员看情况不对，不敢多说什么。

　　王韵文只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就像是打通任督二脉一样，马上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换上张丽华的那一件。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王韵文从试衣间走出来，看着镜子里，那件T恤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紫色把她衬得又黑又蠢。

　　“好看的，妈妈，我喜欢这一件。”王韵文说。
　　张丽华很满意。

　　“那就这件了。”
　　又逛了几家店，为了避免有些刻意，王韵文对于张丽华给她挑的衣服，先是沉思了一会儿，再对衣服的尺码做出些异议。那天所有的衣服都很好。

　　母女两个坐在火锅店里，点了鸳鸯锅。张丽华吃清汤的，王韵文吃辣的。

　　清汤的锅底已经煮沸，但是红锅还没有动静。上面一层厚厚的红油盖着，看着很平静。

　　张丽华在清汤锅里捞刚才下的菜。王韵文还在等着，她已经看见红锅开始冒了气泡。

　　“你想报哪里？”张丽华问。

　　王韵文对这个问题很谨慎，“我不知道，现在才考完，也没估分，暂时还不知道呢。”

　　“你的成绩报个陕西师范没什么问题。”

　　王韵文的锅还没开，“那学什么呢？”

　　“学中文，将来当个老师，稳定。”张丽华说。

　　王韵文点点头，“中文还挺好的。”

　　“哎，妈妈也不是非要逼你报陕西师范，西安有那么多高校，都开的有中文系，你随便选。要是最后的分数能够到西安交大也很好。”

　　红锅开了，王韵文夹了一片毛肚放在里面刷了七下。

　　“你这个红锅辣不辣么？”张丽华看王韵文吃得很淡定。

　　王韵文：“还行，你尝尝。”

　　张丽华夹了一块牛肉卷放在嘴里。

　　“这么辣！”张丽华的脸马上就变红，开始大口喝水。

　　王韵文也从锅里夹出一片牛肉卷吃了下去，一点反应也没有。
　　如果张丽华这个时候抬头，应该可以看见王韵文冷笑。

　　你怎么比得过我。
　　我比你能忍得多。

　　等待成绩的日子过得比想象的要快，中午十二点出分。王韵文，张丽华，王涛坐在电脑跟前。
　　等到把身份证输进去，成绩很快就跳出来。

　　六百冒个头。

　　比平时高了一点，但也在正常范围内。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有三天时间可以报学校。张丽华没有打算叫王韵文到外地去上学，所以可考虑的就在西安的几所高校。

　　第一志愿都是中文。

　　王韵文坐在张丽华身边，看着母亲专注地给自己选择专业。到晚上的时候，就大概选好了。

　　张丽华怕有什么意外，打算马上就提交。
　　“我提交了啊。”

　　一听这话，王韵文头皮都紧了，但面上还是不露痕迹。
　　她慢慢地说：“妈妈，要不明天再提交吧。你看咱们才查完成绩，正是兴奋的时候，要不然先放一下，等咱们都冷静下来，明天白天的时候确保无误再提交也不迟。反正有三天时间呢。”

　　张丽华思考着。王韵文在心里预设了最不好的一种结果——彻底撕破脸，以死相逼。

　　张丽华也是犹豫的，但是想到之前王韵文很听她的话，也觉得王韵文说的有道理。

　　“好吧，咱们明天在提交，先冷静一晚上。”

　　这是决定成败的一夜。

　　王韵文晚上到了点准时熄灯。黑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能睡，也睡不着，她异常兴奋。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张丽华和王涛还在睡觉。王韵文起来，到书房把笔记本电脑装到书包里，然后往外走。

　　恐怖小说里都说凌晨两点半不能照镜子，不然会看见鬼，王韵文路过门口的落地镜，停留了一下。
　　她根本不害怕，这个时候只要不是张丽华，就是贞子从镜子里出来，她都能打个招呼。

　　在镜子跟前站了一会儿，王韵文听见主卧里有动静，吓得后背冒冷汗。马上拿着电脑和书离开。

　　关上大门，坐电梯下楼。出了楼门，王韵文疯狂地跑，一边跑，一边笑，夜晚太黑，看不见脚下的路，她被绊倒，摔在地上，夏天衣服薄，容易摔破，腿上很疼，但她还是忍不住地笑。
　　明月照着她，幽微的月光不如太阳的亮，但足够了。

　　“陈平！陈平！！开门!!”

　　她使劲敲门。
　　门开了，陈平站在门口给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我来啦。”王韵文小声说。

　　王韵文轻车熟路地把电脑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开始改专业。

　　陈平坐在旁边看着，王韵文把中文专业都改掉，改成新闻学，社会学，法学……就是没有中文。还有所有的学校，都填到了外地去。没有留在西安。
　　“你想读新闻？”陈平问她。
　　“是，我想当记者。”王韵文看着屏幕回答他。

　　陈平点点头不说话，新闻专业他不太了解。他在旁边看着。
　　“你报的…都是外地的学校？”
　　“嗯，是。”
　　改了大半个小时，王韵文终于改完了，就差点击提交了。

　　王韵文的鼠标在那个蓝色的按钮上扫过，几欲按下，最后还是没有。她突然想到陈平，她走了，陈平怎么办？

　　王韵文犹豫了，她清了清嗓子来缓解现在这种困顿的心情。

　　王韵文瘫到沙发上，“放一下吧，明天早上再提交。”

　　陈平和王韵文就这么一起躺在沙发上，他的肩挨着她的肩，大腿也挨着，热量相互传递。

　　外面天还很黑，客厅里没有开主灯，而是一个小小的暖黄色台灯。

　　两个人就这样贴着休息。王韵文兴奋得根本睡不着，但还是静静地躺着。
　　王韵文扭过脸，看着陈平。陈平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他的睡颜，在这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脆弱。王韵文看着那张脸，其实他底子很好，如果他在事业上能有所建树，或许会帅得更明显一点儿。那种事业上的成功带来的自信会让男人散发魅力，但是他没有，他是另外的一种气息，沉静如海，好似会无声息地消逝。

　　王韵文很想抱抱他，但这个姿势太不方便了。

　　陈平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湿漉漉的，睁开眼睛。王韵文和他离得很近很近，她刚才亲了亲他。

　　“偷亲我？”陈平带着笑。

　　王韵文点了点头，“陈平，你……”

　　想说的话有些难为情，王韵文微微舔了一下嘴唇，“你…”

　　“你想不想叫我留下来？”她看着陈平。
　　陈平没有说话，王韵文凝着眉，抱住他。他没有推开她。

　　“要是你说‘希望我留下来’那我就不走了。”
　　你只要张口，我就留下来。
　　陈平还是不说话，王韵文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里。

　　“陈平你说话，你说‘叫我留下来’，你快说！”
　　陈平就是不说话，只是把王韵文抱得更紧。陈平看见王韵文，就像是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另一个成功地走出泥沼的自己。

　　“陈平！！”她的声音气若游丝但又很有力量。

　　“你别再回来。”嘴上说的是离别，但陈平把她抱得不能再紧，像是一对抵死缠绵的爱人。

　　两个同样无奈的人，偶然遇见，便拥抱了一会儿，相互取暖。

　　好像遇见你的时候，都是在夜里，冬季狂风呼啸，夏季带着微凉，带着大地最后的沉默，带着最后的叹息，走入每一个夜晚。

　　好久，天马上就要亮了，王韵文提交了自己的志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天亮。
　　很奇妙不是吗？对于出门的人来说，现在已经是新一天的清晨了，可是对于他们来说，还停留在昨夜。
　　王韵文和陈平双双睡去，两个人躺着，贴着，挨着……好像这样就能在睡梦中相拥。

　　原谅我此刻万般不舍，要怪就怪，夜色太温柔。

　　王韵文醒来的时候，陈平不在身边。

　　王韵文起身，摇了摇头，清醒一下。去卫生间洗把脸。卫生间的镜子里是王韵文没睡好的脸。
　　凉水洗了洗，人清醒一些。王韵文听见卧室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王韵文从厕所出来，刚好看见陈平坐在床旁边，给陈磊喂饭。
　　王韵文靠在门口看着。这好像是第一次，她看见陈平照顾自己的弟弟。心里酸酸的，不知不觉眼睛有些模糊。
　　“起来了？”陈平看见她。
　　“嗯。”

　　“吃饭吗？今天做了西红柿鸡蛋面。”陈平问。
　　王韵文点点头，“我来舀吧，你照顾弟弟。”

　　“好，那你给我也舀一碗。”陈平说。

　　没一会儿，陈平出来，两个人坐在客厅一起吃面。
　　“我该请你吃顿好的。”陈平说。
　　王韵文低笑，夹着一块西红柿放到嘴里，道：“这就最好的。”

　　“你后面上学的钱怎么办？”陈平问。
　　王韵文说：“我之前申请了生源地补助，有一万元，到后面大学肯定会有贷款和补助，还能再申请。”
　　“钱不是事。”王韵文语气故作成熟，端起碗喝了口面汤。

　　陈平点点头：“你这预谋得够早啊。”
　　王韵文低头，她也很佩服自己，忍不住得意地笑，但是又不想叫别人看出来。像一只小狐狸。

　　“那妈妈那边呢？”陈平像是检查她的功课一样。
　　王韵文摇摇头，“我在这里再待一待，等她冷静冷静，她要是把我逐出家门，还希望你收留我。”她笑得狡黠。

　　等到两点，王韵文收拾东西离开。

　　早上八点，张丽华起来，走到客厅喝水。她看见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不见了。她马上拿起手机，给王韵文的班主任打电话。
　　“喂？”
　　“哎，是刘老师吗？我是王韵文的妈妈。”
　　“我是。”
　　“老师，我想问一下，王韵文现在在学校吗？”
　　“现在学校高三都在放假，韵文不在。”

　　“怎么了，韵文妈妈？”
　　“哦，没什么，她可能出去玩，手机没电了。”

　　“韵文这次考得很好，先恭喜你了。”电话里，老师语气喜悦。但张丽华并没有多么高兴。
　　“高三韵文一直都很努力，现在这个结果也不枉费她每周五都请假出去补课。”

　　“补课，什么补课？”张丽华一头雾水。

　　“嗯？就是王韵文每周五的晚自习都请假了啊，她去补课。”
　　“老师，她没补课啊。”张丽华问。

　　“韵文还给我了你签字的假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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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事情不对，班主任不敢说话，她等着张丽华开口。
　　张丽华怒火中烧，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打扰您了。”张丽华压制着最后一丝脾气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一瞬，张丽华把手机狠狠砸向地面，她用的力气很大，以至于手机回弹起来。

　　到了下午，王韵文回到家里，看见张丽华坐在沙发上。

　　“妈，我回来了。”
　　张丽华走过来，抬手扇她巴掌。
　　王韵文眼疾手快，紧紧地攥住张丽华的手。这回不能再叫你打到。

　　“你高三的每个周五，去了哪里？”张丽华问。

　　王韵文当然不会告诉她，只是看着她说：“我们唯一能控制了的，只有自己，不是吗？”
　　一句话，像是对张丽华的总结。

　　张丽华气的只有点头，“好好好，有你的，我告诉你，你大学不要想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王韵文点点头，轻轻说：“不会的，你们把我供到高中毕业，我已经心存感激，怎么会再向你伸手要钱呢。”

　　张丽华要气死了。

　　“你都报了哪里？”
　　“杭州，上海，北京，南京……很多城市。”

　　“不出意外得话，我会在杭州，读新闻。”王韵文把东西放下，取出自己的拖鞋。
　　她不光没有报中文专业，甚至就连大学都没有报在本地。张丽华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再控制住王韵文了。

　　你没有办法规划别人的人生，你只能规划你自己的。

　　“如果，你要是找什么人再改我的志愿……”
　　王韵文看着张丽华。
　　“我会去死的。”

　　就这样，王韵文在和母亲的冷战中迎来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