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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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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这个暑假,应该是最快乐的两个月。报道的日子马上就到,临走前,王韵文又去找了陈平一次。
陈平穿着黑色的短袖,坐在客厅里抽烟。
“陈平,你看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陈平把烟灭了,拿过她的录取通知书。
杭州的学校,学新闻。
陈平笑了笑,“满意了?”
“嗯。”
“你几号走?”
“明天。动车票已经买好了。”
“你钱够吗?”陈平说。
“够,我自己有手有脚的,没了还能再赚。”王韵文说得很有信心。
“陈平,你再做顿饭吧。”王韵文看着他。
陈平点点头。
“我来给你打下手。”
两个人就在小厨房做饭,一个人切菜,一个人洗菜,没有人说话,但却是一种舒适的沉默。
还是照例,陈平先去给妈妈和弟弟把饭弄好,王韵文坐在沙发上等他。菜凉了不好吃,但没关系。
这是很奇怪的一顿饭,两个人都很沉默,王韵文先是正常地夹菜,吃米饭,但是越吃,她夹的菜就越多,动作狼狈变形,嘴里塞满食物,直到再也塞不下去。好像要用食物把什么东西堵住。
“别这样……”陈平看着王韵文说。他不是说,你不要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他是说,你不要这么难过。
王韵文不看他,嘴里咀嚼着,狠狠地吞咽了一下,把菜,眼泪,喉头的酸楚一并吞了下去。她吃完,马上把碗拿到厨房。
她觉得在分别时不应该落泪,她也不想在感情上让自己看起来如此脆弱。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找了部电影。她在三十多岁的时候还能记住这天看的是什么。
《卡萨布兰卡》
她还能记得里面的台词。
There are so many towns in the world,
there are so many pubs in the town,
she goes in mine.
电影结束,夏天外面正热,太阳把绿色的叶子照得发白,外面没有什么人。
“我要走了。”
以往王韵文要走的时候,陈平都送她到玄关处,可是现在陈平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是广告。
王韵文拿好东西,手搭在门把上,准备开门,但又放下,折返回去,一边走,一边道,“陈平,你真是个胆小鬼。”
她折返,走到陈平身边,不知道要干什么,但眼神看起来很坚定。
他坐在,她站着。
“怎么了……”陈平还没说完,便觉得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王韵文弯下身子,抱住陈平的脑袋,亲吻他的额头。
谢谢你了。
王韵文走后,陈平坐在沙发上久久未动,他的手遮住眼睛。
你在哭吗,陈平?
没人知道。
…………
还是学生的时候,陈平就比一般的小孩要成熟得多。
陈平的母亲在怀陈磊的时候,已经查出来这个孩子不太正常,可是她不信。
“我儿子不可能有问题!”那是在纺织车间里,单位领导轮番给她做思想工作,但是她依然不想拿掉这个孩子。
他的母亲一生要强到近乎偏执。母亲的性格至少是这个孩子出生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呢?
她生产的那天,陈平放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医院,病房里,父亲在床边坐着,母亲躺在床上,无神地看向窗外。那天多云,太阳被遮蔽住,天如同裹尸布一般地白。
陈平知道,他有了一个和一般人不太一样的弟弟。
最开始,婴儿还看不出来,但是再往后,陈磊越长越奇怪。说不了话,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每天坐在轮椅上。
陈平那时候上初中,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真丑,他并不想承担照顾他的义务。他也怨恨母亲,为何执意把陈磊生下来,拖累一家。
或许最初的时候有怨言,但直到母亲抱着陈磊站在七楼窗户边上的时候,陈平才发现有些不对劲。那时候还没有“产后抑郁症”这种说法。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出问题的,而当时父亲苦于生计,无暇顾及母亲的内心和精神世界。
陈平把母亲扶到床上,然后把弟弟抱到一边。
“妈,你为什么…要把他生出来?”陈平坐在床边,皱着眉问母亲。
母亲眼里带着泪,“他是我的孩子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听着很悲凉。
所有人都说那个孩子不正常,可是…那是……我的孩子啊!
那时候,陈母怀孕五月,她能感受到肚子里那个生命,能感受到母亲和孩子紧密的联系。
非要打掉那个孩子吗?她真的舍不得。
但陈母看着陈平坐在床边,他上初二,男孩的身体还没有长大,肩很瘦,身子还很薄。陈母看着陈平,眼泪留下来。
“陈平,妈妈对不起你。”
陈平没有说话,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那次对话之后,陈母的精神状态急转直下,但陈平好像从母亲的话里感受到什么,让他认了。心甘情愿地认了。
他开始承担照顾弟弟的责任。他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长大的。
那时候他才上初二,别的孩子下了课去打篮球,陈平下了课回家要照顾弟弟。他的家里只靠着父亲微薄的薪水,要照顾一个残疾人,一个精神病患者,还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学生。他没有钱上补习班,但好在他踏实勤奋的同时,还有一些天赋。
他学习很好,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叛逆期,老师同学都喜欢他。尤其是张霞,那时候张霞还很年轻,陈平是她遇见过最踏实最聪明的学生。张霞偶尔会给他一些练习册,同学偶尔会请他吃顿午饭。
虽然他不幸,但好在他身边遇见的,都是好人。
陈平就这么既顺利又艰难地度过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上了大学,学了医,大学时代的陈平依旧是最厉害的,也许是知道自己有一天要离开,所以他无比珍惜大学的时光。那时候杨奇和他是同学,医学生需要学习缝合,杨奇总会和陈平暗暗比较,而陈平的手总是会比杨奇稳那么一点儿。还有成绩,杨奇总是比陈平差那么一点儿。就是那么一点儿,但是好像永远无法逾越。
而杨奇最终释怀,是因为他看见了陈平给他的残疾弟弟喂饭,那双手本该在无影灯下,拿着柳叶刀救助病人,而现在那双手拿着一把勺子往一个脑瘫儿嘴里喂饭。
对于陈平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对于杨奇,他想,如果老天有眼的话,让陈平每次都考第一吧。
情义由此而生。
陈平如愿保了研,顺利地毕业,最后到单位实习。带他的老师是赵梓航的父亲。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一把手。在同一批实习生中,他很看重陈平。陈平比别的学生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更聪明。不管是在医术上,还是在人际上。
而最最重要的,陈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而不是做什么不犯错。所以陈平行事,更大胆,更勇敢。
最初来医院的时候,有过一次医闹。患者因为恢复得不好,来医院殴打女护士。闹得很大,科室里都是女护士,没人敢上前。而且医生和患者起冲突,这种事情院内也是会选择息事宁人。主任医师不敢上前,实习生也不敢。但陈平敢。
陈平高大,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摁在护士站,等着保安警察来。周围有录像的人,视频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一个患者摁住。但陈平无所谓,他对于后续的处罚也无所谓。
赵梓航的父亲极力保他,最后只是院内批评。他欣赏陈平这样的人。他觉得,陈平能接他的班。
而陈平马上就能正式入职的时候,他父亲去世了,死于心梗。
所有勇气,学识,化为一张辞呈。一切戛然而止了。
在他父亲去世的前几个月,父子二人有过一次交谈。
“你赶快给我找个媳妇。”父亲在饭桌上不容置喙地说。
“干什么?”
“媳妇嘛,媳妇就应该做媳妇该做的。”父亲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了,就是叫陈平娶个媳妇,然后就可以照顾他们家里了。
陈平觉得好笑,“人凭什么照顾你一家,娶回来拖累人家吗?”
父亲不说话了。
他父亲的葬礼上来的人很少,这些年他们家里就是一个要钱吸血的无底洞,大部分的亲戚都避之不及。杨奇帮着陈平处理父亲的后事。那些出席葬礼的人也在心里啧啧惋惜,可惜了这么一个好苗子,被自己的家庭拖累了。
但事情走到这里,或许是之前一直照看他们,已经成了习惯,又或许是他早早地接受了自己有一天可能要放弃一些东西,所以陈平对于他自己并没有觉得可惜。
是他该着的。他已经用尽全力走了很远很远,如果不得不在这里终止,那也足够了。
从他少年时走到现在,他没有一天懈怠,踏踏实实地走好了每一步,足够了。
他平静地递交了辞呈,申请了低保,还有救助。每天在家里照顾两个病人。还有就是,他和当时的女朋友分手。
陈平的女友和他也是大学同学,但是女朋友只读到了本科,后面工作,当医药代表。
这并不是被嫌贫爱富的女人抛弃的故事。恰恰相反,他的女友知道他家的情况,并没有离开他。是陈平提的分手。
“陈平,所有的困难都只是暂时的,我不是抗不了事的人,你不要太看不起人。”他的女友说。
她越是这样说,陈平就越是难受。人在这个时刻变得怯懦。他反而希望女朋友能离开他,这会让他好受一点儿。他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有勇气,有责任,有信心,明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两个人纠缠了半年,最后终于断了。
女朋友最后一次见他,留下了三万块钱,还有一句话。
“陈平,你真是个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