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金刀

8、第 8 章

　　六月七号早上，这一天没有下雨，很晴朗，道路上都是交警，警车停在每个考点前，王韵文的父母把她送到考场门口。五十五中是他们的考点，考生以班为单位，分区站好，老师害怕学生忘记带准考证，所以前一天就把班上同学的准考证都收了，第二天在考点发。

　　张丽华今天为了图个好寓意，穿了一身旗袍，寓意旗开得胜。即使张丽华如今年过四十，但依然看得出她年轻时很漂亮，即使四十多岁，穿上旗袍也很有风韵。周围来送孩子的家长有意无意地瞥几眼。看别人总是艳羡的，如果知道张丽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只会觉得面目可憎。
　　王涛穿得西装笔挺，站在张丽华旁边。大眼一扫，这确实是令人艳羡的家庭。

　　王韵文拿着便携的古诗本翻看着，赵梓航带着耳机在玩手机，李思远和程毅依然在聊天。
　　“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迷信！”李思远指着王韵文身上的nike。那个亮黄色穿在王韵文的身上就好像是要下地干活了一样。
　　一身对号。
　　王韵文苦笑，“我是被迫的。”

　　昨天晚上的时候，王韵文带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看书。张丽华推门进到王韵文的房间里，放了一身衣服和鞋子。
　　“明天把这个穿上。”
　　衣服有一个明晃晃的对钩，整体是亮黄色的，看起来是像运动品牌会生产的颜色。青春，有活力。但是王韵文不是一个喜欢穿亮色衣裳的人。

　　王韵文并不想穿，她很少穿这种风格的衣服。
　　“我还是穿我原来穿的衣服吧。”王韵文没有明说她不想穿。

　　“我叫你穿上。”张丽华看着她，冷声说到。

　　王韵文摇了摇头：“妈，我真的不想穿。”

　　“我叫你穿上 ！！！”张丽华突然提高了声音，尖着嗓子喊。

　　王韵文诧异，她觉得自己的母亲精神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王韵文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你放到这里吧。”
　　张丽华心满意足地走了，虽然已经捏不住丈夫，但她觉得女儿还是可以管住的。

　　李思远猜到可能是她妈，所以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上了大学就好了。”
　　王韵文笑着点点头。

　　到了点，平日温声细语的班主任最后扯着嗓子嘱咐他们，“不要忘记填答题卡，不要死磕，不会了就做下一道。”
　　“最后祝大家旗开得胜！！！”

　　考点学校在马路对面，考生都往大门口拥，“爸爸妈妈，就不挤过去了。”张丽华说。

　　“好。”别过来才好呢。王韵文心想。

　　王韵文和李思远她们一起往里走，人流拥着他们，像是一条粘稠的河。
　　王韵文慢慢悠悠地往前走，突然感觉胳膊被拽了一下。

　　回头。

　　看见陈平。

　　一生中有什么时刻是难以忘却的，有哪张面孔是永不模糊的，王韵文想，如果有的话，那就是他了。

　　陈平把烟灭了，扔在脚下，笑着对王韵文说加油。
　　人还在往里面拥，王韵文要努力向前才能不被挤进去。她就这样逆着人群，眼神生出坚定来。她反手拉住他的胳膊，把自己拉得与他更近，然后……顺势抱住陈平。

　　她没有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你是来送我的吗”……
　　时间太紧，事情太重，来不及寒暄，来不及害羞，所以只做最想做的事。

　　所以人都往考场走，这是决定自己人生的一天，都看得比一切要重，没人注意到他们。而王韵文的父母在马路对面，看不见她。

　　陈平愣住。
　　王韵文抱住他的一瞬间，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外界嘈杂的人声都变得安静，她在他耳边轻轻说：“沾沾学霸的好运。”

　　她说完，便放开他，笑了一下，然后任由着自己融入到那人潮当中。

　　李思远和程毅两个马大哈，根本没有注意王韵文不在，但赵梓航看见了，他看见全过程。

　　看见她从人潮里拼命挤出去，拥抱一个人。

　　陈平看着她走进去，转身走出人群。没走几步，电话响了。
　　“喂，陈平，你弟弟我搞不定……闹着要见你，你不回来他就砸东西，哎哎哎哎~别打，阿姨我是陈平的朋友啊，他给你说了呀……”电话里杨奇听起来很崩溃。

　　杨奇在房间里打扫陈磊打翻的饭碗。陈磊四肢乱舞，另一边陈母站在杨奇身边，“你是谁，你快从我家出去！”拉着杨奇衣服往门外拽。短短的两个小时，杨奇已经要疯了。

　　陈平走远，点燃一根烟。

　　………

　　铃声响起，王韵文拿起一支笔。

　　紧张吗？是有一点儿，但是没关系，不影响。在这一刻，她把成败交给过去。交给过去无数个不眠的夜晚，交给每一堂课上，那个认真专注的目光，交给错题本上一笔一划的字迹，她的未来，交给过去每一个努力的瞬间。
　　无数个伏案的身影交叠，凝聚，最后定格在这里。

　　最后是作文，王韵文得心应手。即使是无聊的八股文，她也能写得很出彩，像是带着镣铐跳舞。这个本事还多亏了张丽华，自由是没有办法被控制的，不让她出去，控制她交朋友，即使可以控制这些可见的，那还有哪些不可见的，你怎么也控制不了的。在王韵文的成长的道路上，有曹雪芹，有汤显祖，有李白，有杜甫……有冉阿让，有拜伦，有唐吉坷德，有博尔赫斯，莎士比亚……
　　够了，足够了。足够她熬过去。

　　陈平回到家里“拯救”杨奇。一开门，杨奇人就扑上来。
　　“呜~你妈妈打我…”杨奇悲惨之中，带着一丝搞笑。

　　“哎，妈妈妈…这是我朋友。”陈平把母亲手上的扫帚拿下来。陈平回来，一出闹剧终于平息。
　　陈母看着陈平，良久。

　　“你不是我儿子。”

　　陈平愣住，杨奇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两个人对视一眼。陈平低头收拾地上的狼藉。

　　原来这一出并不是落幕，只是一个转折。

　　“陈平弯腰正在收拾茶几，手上动作停顿一下，这是一个开端，意味着以后会越来越多，并且无法逆转。

　　杨奇把他的反应都看了下来。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你尽管开口。”杨奇一改刚才的搞笑，变得很严肃。
　　陈平没说话，拍了一下杨奇的肩膀。

　　“留下来吃个饭吧。”陈平说。
　　“下次吧，我马上要去医院。”杨奇在门口穿鞋。
　　之前陈平给他打电话。语气很凝重，很隐忍。
　　“杨奇，你能不能这周三早上来家里帮我一下。”
　　杨奇在电话另一边，隐隐地，感到有些不一样。陈平很少请他帮忙。这还是第一次陈平直白地说“帮忙”。

　　杨奇和同事调了班，但医院忙，没空休息，必须马上回去。

　　陈平点点头，“好，那我送送你。”
　　陈平穿上拖鞋，拿了玄关处的钥匙，和杨奇一起走出去。这是陈平的习惯，来的时候不会刻意去接，但是离开的时候，他会送你。

　　他就这样，送着人生里来访的每一个人。

　　陈平把杨奇送走，回家之后给弟弟和妈妈做饭。他系着围裙，低头在灶台边上切菜。刀剁到案板上的声音像机关枪，他的手很稳，刀工很好。原来是拿着柳叶刀的手，此刻拿着菜刀。
　　………
　　高考要考两天，最后一门是英语，王韵文的英语不差，整个高三，她的娱乐项目之一就是背单词。早读背，课间背，任何一个细碎的时间都不放过。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行，王韵文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十五分钟，她没有等待时间结束，而是继续检查前面的题。

　　她一直检查到最后一刻，直到监考老师让考生把手从桌面上拿开。

　　铃声响起，考生从座位上起立。
　　结束了。

　　结束的场景并不像是网络上那样人声鼎沸，变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没人跑，也没人欢呼。就像是和往常的模拟考试结束一样，只是人稍微多了一点，稍微正式了一点。她随着人群往出走，班主任在学校门口的空地处等他们。学校要求各个班级排好队再带出考点。
　　大部分人已经到了，王韵文站到队尾。班主任拿着相机给他们记录着。

　　“大家现在最想要干什么呀？”班主任看着屏幕里一张张快乐的脸庞。
　　“睡觉。”程毅说。
　　“睡觉。”李思远打着哈气。
　　大家都说的是睡觉。
　　太累了，这三年实在是太累了，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把这三年的觉都睡回来。

　　镜头转到王韵文。
　　“王韵文，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她并没有明显的情绪，静静地看着镜头。

　　“谈恋爱。”
　　王韵文笑，但是并不是那种羞涩的，而是坦诚的。

　　“我现在最想谈恋爱。”

　　“好吧。”班主任笑笑。这三年王韵文的努力班主任看在眼里，老师了解学生。
　　“会的，你这孩子情商高，也踏实，会谈到的。”

　　多年以后，当王韵文再次看见这一条视频，看见视频里勇敢的自己，看见往昔师长对自己的祝愿，那是人生中极致的华彩，是价值千金的时光。

　　走出校门，队伍解散。

　　王韵文走在半路上，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回头，是赵梓航。

　　赵梓航扶了一下眼镜，“我昨天看见你拥抱的那个人了。”
　　王韵文没有表情，“你认识他？”
　　赵梓航点点头，“他原来是我爸爸手底下的实习医生。”赵梓航的父亲是那所医院的神经科的主任。
　　王韵文但心自己多说什么话，留下漏洞。所以不接话，等着赵梓航开口。

　　“你…你是要跟他谈恋爱吗？”赵梓航问。
　　王韵文笑，“为什么这么想?”
　　赵梓航说：“他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他母亲和弟弟都不是正常人，他们会拖累你。”

　　“是吗，这我还不知道呢。”王韵文低头看着地上的尘，有蚂蚁爬过。

　　一开始，他害怕王韵文会生气，但是见王韵文没什么反应，以为王韵文听进去了。看见一丝希望，便开始苦口婆心的劝阻王韵文。“你现在还太年轻，你什么都不知道。物质，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对于两个人很重要。”

　　王韵文还是低着头，脚轻轻地撵着从砖缝隙里长出的小草。
　　她没有在听，她走神了。
　　那你呢？你走到这里，上万元的补习费用，依靠着父亲的臂弯，你又是凭借着什么走到现在。如果你什么都没有，你会走得和他一样远吗？

　　赵梓航好像陷入了一种狂欢。
　　“而且，你想想看”，好像触及什么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东西。他的声音变小，但又带着一种得意。

　　“他一个没有社会关系，没有老婆的人，突然找上你，图你什么，这不是很明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