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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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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韵文从办公室出来,遇见程毅和李思远。
“诶,你怎么也报补习班了?”李思远问她。
“我妈逼着我去上的,我说不要,但你们知道的,我妈那人…”王韵文不想说其实她要去一个男人家里写作业。
大家都知道这是王韵文母亲能干出来的事情,所以也没多问。
李思远把胳膊搭在王韵文肩上,豪迈地说:“走,既然大家都是补课中人,姐今天请你吃饭。把第一也叫上。”
中午在学校食堂,李思远,程毅,赵梓航,王韵文坐在四人桌里。聊着补课的事情。
李思远大大咧咧地坐着,“我和我妈说,老师那个学校出来的不重要,但是必须要帅,不然找个老头儿教我,我也学不进去。”李思远说完,把大家逗笑。
王韵文不太爱说话,她随口问了句“你们找的老师,大概要多钱啊。”
赵梓航:“我一下午四千。”
李思远:“我三千。”
程毅:“我和她差不多。”
王韵文点点头,但是大家看着她。
赵梓航问:“你呢?”
王韵文摇摇头:“我妈找的,我也不知道。但应该没你们的贵,他是……”
她要想想怎么编。
“他是退休的老师,闲的教教我,应该不会太贵。”
退休老师一般引不起学生的注意力,没一会儿话题就转移了。但王韵文还停留在那里。
她脑子里想着自己应该给陈平多少“补习费”呢?
周五那个晚自习,成了王韵文的秘密。
每个周五,她都回去陈平家里,把英语卷子和数学写完再回家。陈平的家没有王韵文家大,也没有她家高级的装潢。
陈平家里有一股陈旧破败的气息,但却是王韵文的“乌托邦”。
那里平静,温和,自由。
王韵文从学校出来去了一趟超市,到卖肉的地方,买了一块生牛肉,很不错的牛肉。白色的花纹均匀分布在红肉上,像是瓷器上刻意碎裂的纹路。王韵文不会做饭,只挑贵的买。
出了超市,王韵文把牛肉价钱的条码撕掉。外面下了点儿小雨,地上是湿的,混着泥。上面落着条码,二百二十五块八。
陈平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王韵文站在外面。
“进来。”陈平说。
“我…买了一些牛肉。”王韵文把牛肉递出去,陈平低头看着,笑了一下,没有推脱接过去,放到冰箱里。
像小猫一样,他想。
就像是那种偶然喂过几次的小猫,有时会叼着一只死老鼠来报恩。
王韵文来陈平家里偶尔会带一些吃的,有时候是速冻饺子,有时候是挂面,有时候是巧克力。
陈平都一一接过。他没有说,不用破费,你下次别带了。也不说,谢谢你,我很喜欢吃巧克力。
他就是…很平静。她带了,他就接过去,她没带,他也不问。
他照常地做饭,只是多做一个人的。才开始的时候,王韵文还去洗碗,但是陈平会说,“你去学习,不要洗碗。”
久了王韵文也不去洗碗了。
有时候,陈平没事干,坐在王韵文对面。
“我来帮你抄错题吧。”
王韵文抬头,“好啊。”
一道几何题,还有后面四道大题。
“就像你原来的格式吗?”
王韵文点点头。
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坐着。陈平把题抄完。
“你平时在班里成绩怎么样?”陈平问。
王韵文抬头想了想,“一直是中游吧,我们班四十八个人,我一直在二十几名,偶尔会掉到三十几名。但很奇怪,有时候运气好,还能考到十几名。”
陈平翻着王韵文之前改的错,她的字很大,会带一点儿连笔,并不潦草,看着很潇洒,和她本人的文静秀气形成一种反差。
下面的过程很规整,有的还能看见张霞给她指出的错误。她拿蓝笔改在旁边。每一题都是,写了厚厚的一本。
考到班里十几名,是因为运气好吗?
是努力吧。
陈平看了看王韵文的数学答题卡,后面大题好像除了公式有些记不住,思路还是有的。
我还不赖嘛,陈平心想。
第二天早上,王韵文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本子。
“哟,今天怎么不背单词了?”李思远好奇,她之前还和程毅打赌,赌王韵文早上肯定会拿着本单词书坐在那里背诵。
“嗯,今天换个思路。”王韵文嘴上说着,眼睛不离书。
看着陈平工整的字迹,怎么看怎么觉得好,还有几何题,图嘛,谁拿尺子比着画,都一样的。但不知道是带了滤镜还是因为别的,王韵文觉得他画的图真是清晰明了,笔压得实,没有多余的线条。
要说高三漫长,但日子过得也挺快,周三一过,好像一周马上就要结束。就这么一周一周熬着,过着,突然四月就完了,到五月了。
这天下午,老师上自习之前通知了一个事情。
“大家先抬一下头。”
教室里齐刷刷地抬头,只是都很沉默。
“通知个事情,国家现在有一个生源地贷款,就是现在先给你一万元,这个一万元不要利息,大学毕业后三年内还清。如果谁想要的话下课可以来找我填表。”
因为这样一个无聊的小消息,班级里变得热闹起来。
她听见后面谁说“这还没赚钱,就先背了一万元的贷款。”
周围的人听了哄堂大笑。
一节课有四十分钟,够她写完一科作业。下课铃响之后,王韵文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老师,我想领那个贷款。”
王韵文的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教英语,很温柔。
“好,你拿张表,明天早上给我。”
“谢谢老师。”
赵梓航看见王韵文拿表,有些好奇。
“你家里很缺钱吗?”
王韵文抬头,“不是啊,就是先拿一万,以备不时之需嘛。”
今天周五,她要早走。课间的时候王韵文开始收拾书包。
收拾到最后,桌子上只剩了一张表,准备装到书包里。
她看着那张表沉思。
她要确保万无一失。
文具袋已经装到书包最底下,又被她取出来。王韵文重新坐回座位,取出黑色油笔,开始填表。
每一笔都很认真,每一笔都很慎重。落笔的不是字迹,是她给自己勾勒的未来。
最后面的家长签名依然是王韵文写的。写完之后王韵文把纸夹在书里面,放进桌兜里,这才放心地离开。
今天王韵文没有带东西。
陈平晚上吃米饭,炒了菜,煲了汤。
是排骨和玉米熬的。
晚上王韵文,陈平,还有陈母坐在客厅的茶几上吃饭。
陈平拿起汤勺,给妈妈舀了一碗汤。陈平的母亲接过之后,拿筷子的手在空中挥了两下。
“你也喝一碗吧。”陈平拿着碗要给王韵文舀。
“不用不用。不用给我舀。”她连说了好多个不用。
“你不爱喝这个汤吗?”陈平问。
王韵文点点头,“不是这个汤,是所有煲的汤。”
“你都不爱喝?”
“都不爱喝。”
“那你喝点水吧。”
“好。”
吃完饭,陈母出去遛弯,王韵文开始写英语作业,没一会儿,陈平从他弟弟的房间出来,坐到王韵文对面。
“你们马上快要高考了吧?”
“嗯。”
“有什么想去的大学吗?”
王韵文摇摇头,“我这个成绩不太稳定,所以不好说。”
他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不会有人不去想自己未来要上的大学,只不过是一切都未尘埃落定,不说罢了。陈平心里想着,这小姑娘还挺沉得住的。
“不过,”王韵文又说,“不管怎么样,我想出去上大学。”
陈平:“这是个好主意,但舍得爸爸妈妈吗?”
王韵文:“嗯,没什么好舍不得的,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想到父母,面色变冷。
陈平坐在对面望着她,发现她低下头的时候,眉毛上扬,在眉峰处又猛烈地下折,她的眉细而长,但眉形,像刀又像剑,带着寒气,锋利得很。
王韵文以为陈平是来劝她的。西安也算是大城市了,况且高校很多,什么西北政法,西安外国语,西北大学,陕西师范……在这里发展也很好。学校里的老师们偶尔也在课堂上说过,西安发展很好,没比要跑到外面去。她以为他是不赞成的。
“我也觉得你应该出去,别在这里待着。”
隔了一会儿,他又慢慢地说:“应该多去尝试尝试,就算错了,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你年轻,还有很多机会。”王韵文没有说话,陈平摸不透她,接着补充,“抱歉,我不应该说教。”
王韵文知道他会错意,马上说:“没有,我只是觉得,要是…你是我的家人就好了。”
陈平手搭在眉骨上低笑,“那还是别了。”
王韵文觉得,他这样笑的时候很迷人。
“你今年多大了?”王韵文问。
陈平:“二十八。”
她不再多说什么,继续看错题。没一会儿,那像刀像剑的眉毛长久地拧在一起,它的主人遇上了些困难。
数学最后的两道题是二选一,王韵文选了第一道证明题,但是没有证出。
“哪里不会了?”陈平问。
王韵文把卷子和错题本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陈平拿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下。“这题考的是这个公式的变体。”
他把公式变了一下,答案一目了然。
“懂了,谢谢。”王韵文看着他,有些佩服,但是她不会扶着脸颊,像白痴一样,故作崇拜地说“哇哦,你好厉害”。她只能,悄悄地多看几眼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