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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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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警局之前,张丽华在家接到一个电话,那是家里的座机。
“你好,请问找谁?”张丽华客气地问。
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回答,约莫有三四岁的男孩。
“我找我爸爸…”
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啪地一下被挂断。
什么东西从张丽华头顶贯穿全身,她手脚冰凉。隐约的猜测被证实。
从警局回来,王韵文和张丽华一路无言,都有各自心事。回到家,王涛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王韵文,没有说话。
这场闹剧像是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遗忘了。王韵文继续上学,考试,接受高三的洗礼。张丽华对于那个电话,闭口不提,好像只要她假装不知道,事情就可以不发生。
只要我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日子好像就还能过下去。
周五的时候,王韵文谎称肚子疼,从学校早退了。
她背着书包走到陈平家的小区。她清楚地记得陈平的家在哪里,走上最后一节台阶,王韵文站定。最后敲响了门。
“谁?”陈平在里面问。王韵文不答。
屋子里的人静了一下,门被打开。
“我来找你。”
陈平让她进来。
他的弟弟在卧室,母亲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阿姨好。”
“啊,你来啦。”陈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出去转转。”陈母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去遛弯。
陈平走到母亲跟前:“你就在院子里转转,别走太远。”陈母根本没听见,挥了挥手,“带走,把他们都带走,别来这儿……”
陈母年事已高,腿脚不是很方便,走的很慢。就这么一步一步蹭出去。
陈母走之后,大门彭地一声被关上,显得屋子里越发地安静。
“咕噜,咕噜噜。”王韵文肚子突然响了。
“饿了?”
王韵文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你吃点儿什么?”
“要不就上次你做的泡面吧。”
陈平点点头:“好。”
上次陈平做的泡面,和王韵文自己做的很不一样。所以这次陈平做的时候,站在厨房边看着。
他先煎了一个鸡蛋,然后加水,开大火煮,最后汤色开始发白,他把面下进去。又加了点儿午餐肉。
陈平拿筷子搅着,到了最后,关火,面被端上桌。
“希望不会打扰你。”王韵文说。
“没事。”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孩,陈平是高兴大于打扰的。他的日子太苦闷了,任何人的停留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慰藉。
关于那天警察局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说,王韵文吃着面,陈平坐在她旁边,隔了开一点。
“我可以待到九点吗?我们刚好这个时候,下晚自习。”
“可以。”
然后就是沉默,但这种沉默很舒服。
陈平坐在沙发上和王韵文闲聊,“我也是这个学校毕业的。”
王韵文点点头,“你父母也是这里工人吗?”
“是,我父亲是,最开始从部队上转下来的,分到这里当工人。”
陈平的父亲叫陈建清,在部队当了十年兵,最后被分配的纺织城,那个时候,很多陈建清的很多战友都想方设法再调回部队,但是陈建清当时一心服从国家安排,国家叫我建设西北,我就绝无二话。日子久了,就在这里生了根,安了家。虽然不富裕,但总归是个幸福的家庭。转变发生在一次战友聚会上,陈建清和几个老战友重聚,当年一起入伍的愣头小子,现在有的已经是西北军区的总司令,有的马上就是将军,那些当年调回军队的,现在都身居要位,只有陈建清,依然是个纺织工人。
那年月,高考成绩还不是网上发布,陈平的高考成绩是陈建清登着二八大杠去部队门口,要求见见老战友,军区司令见是陈建清,马上给打了个招呼,这才看到成绩的。
司令看到陈平的成绩,“老陈,你这儿子有出息啊。将来想学什么专业啊?”
陈建清也不懂,“儿子说想学医,咱也不懂。”
“哎,老陈,咱这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将来儿子想去哪里,能帮的上的,你说话。”
陈建清笑笑,没接话。
后来陈平学医,再到医院工作,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努力来的。
王韵文吃完饭,直接走到厨房把碗洗了。身后陈平怎么喊都喊不动。
“你要写作业吗?”陈平问。
“嗯。”
“那你在这里写吧。”说完陈平走到卧室里,搬了一张折叠桌出来,又拿了一把高凳。
“坐这里吧,别窝在茶几上学习。”
王韵文坐在凳子上,书包放在脚下。她弯着腰从书包里取出错题本,还有数学试卷,最后是英语试卷。
她想先做英语试卷,已经忘记在哪里看的了,做作业要先做比较简单的,比较喜欢的科目,然后再做比较难的科目。
陈平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灯,转身又去屋子里找出一个台灯。
“太暗了,把眼睛看坏了。”他说着,把台灯放在桌子上,然后又弯腰把插头插到墙上的插座里。
陈平把手伸到开关处,摁了一下,灯没有亮。
“怎么不亮?”陈平自言自语。他转身走进屋,拿了一个新灯泡过来。
他换灯泡的时候,一下一下拧着,那个动作刚好让他的手形看起来很好,男人的手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再摁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既不是冷光,也不是那种暖得发热的黄光。
介于两者之间,刚好照到王韵文的改错本上。
陈平无事可做,拿起她的错题本。
“可以看一下吗?”陈平说。
王韵文点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错很多的。”
陈平翻开错题本,看到王韵文高三每一次考试整理的错题。工整地抄下题目,一行一行写下步骤。有的一遍没改对,又贴了便利贴,再改一遍,有的题目旁边贴了三张便利贴。旁边有张霞给她的批改,还有张霞在她改完错之后,写在作业本上的评语“好!”
陈平有种熟悉的感觉。
“你的数学老师是不是叫…张霞?”
王韵文读到英语的阅读的第一个选项,被他打断,从试卷中抬头。
“是。”
“所以你是西安交大毕业的?”王韵文问他。
“是。”
那就是你了。冥冥之中,命运早有指向,你我是如此相似。
陈平的学生时代很沉重,他和父亲一起照顾母亲、弟弟,一边面对学业。他的家庭条件不是可以随随便便花三四千报补习班的,所有的钱都要省着,所以越是艰难,陈平就越是认真踏实。
不管是在高中还是在大学,陈平都很努力,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能预感到,这一切可能会戛然而止,所以他格外珍惜。杨奇和他是大学同学,杨奇永远也学不过陈平。他问过陈平有什么学习技巧,陈平只告诉他,因为你还有的选。杨奇不懂,只当他是故弄玄虚,但是直到几年后,陈平父亲去世,杨奇见到陈平家的状况,才明白过来。
“你是张老师很欣赏的学生,她还记得你。”王韵文说。
陈平没有说话,笑着摇摇头。
王韵文看到他这样,心突然揪了一下,强咽一口唾沫压制喉中辛酸。马上低下头去看刚才断掉的题。
眼里湿的,看不清英文字母,看不清也硬看。
好在陈母遛弯回来,陈平要给她和弟弟做饭,起身去厨房了。王韵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三个人的饭很简单,随便就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再炒个肉菜,吃米饭。陈平和陈母一起吃,吃完之后,陈平拿着饭菜去了他弟弟陈磊的房间。
快到九点的时候,王韵文要走了。
她收拾书包,陈平把他的弟弟推出来看电视。
“我…我后面还可以来吗,我可以给你们带饭。”
陈平被她逗笑,点点头,“好。”
王韵文从陈平家里出来,天很黑。四月份,晚上不冷,吹着点儿小风,好像把高三那种紧绷的气氛都吹散了些。
回了家,张丽华坐在餐桌旁边,给王韵文炖了一碗汤。
“把这个喝了。”张丽华命令的语气。
碗里是猪蹄和玉米炖的汤。王韵文既不喜欢猪蹄,也不喜欢玉米。
以往王韵文会对这种强迫她的行为做出反抗,但是现在她很顺从。
“噢,对了,”张丽华严肃地说,“我今天打扫房间的时候翻到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得乱七八糟的,我把笔记本扔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高三,别被其他事情分心了。”
王韵文刚好把碗端起来喝汤,大碗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她看起来只是在喝汤而已,如果仔细看,就能看见王韵文端碗的手抖动不止。
她眼睛发酸,泪水在眼眶打转,那个笔记本算是王韵文的另一个世界,从高一开始她就把自己想到的好玩的点子,想看的书,记录下来,杂七杂八的,最后写了很厚一本。
一碗汤喝了好久,王韵文再放下汤,神色如常。
“那我进去看书了,妈。”
张丽华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韵文非常地听她的话。她叫把手机上交,王韵文一句闲话都不说就交上去。她叫王韵文别坐在沙发上发呆了,王韵文马上起身去学习。王韵文比以前更加服从她的意志,王韵文像一条听话的狗。
过了几天,王韵文去班主任的办公室。
“老师,我妈妈给我找了个老师,每周五补课,所以我每周五的晚自习就不上了。”
“噢,好,那你写个证明然后叫家长签个字给我。”班主任不意外,高考临近,很多家长都给孩子找了老师。
王韵文还好,只是周五,有的夸张的一周请了五个晚自习。班主任是老教师了,对这种行为不置评价。一个人的成绩或者说成就,除了智商的因素,剩下就是长久的积累,厚积薄发。只靠这几天的补习,真的能提上去吗?
王韵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但是这个证明,从头到尾,都是王韵文一个人写的。最下角“张丽华”的签名,可能连张丽华本人都分辨不出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