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金刀

4、第 4 章

　　年一过完，假期很快就结束了，高三在大年初五就开始上课。

　　早上，王韵文坐在教室里吃早饭，左手裹着纱布，右手拿着食堂买的夹馍。后面程毅和李思远在聊自己过年旅游遇见的事情。
　　“年过的咋样？”李思远在王韵文耳边打了一个帅气的响指。
　　王韵文还没说话，程毅就发现她的手。
　　程毅：“你这手咋了，跟人约架啦？”
　　王韵文被逗笑，约架这个词实在和她的性格相去甚远。

　　王韵文看着他，规规矩矩地说：“没有，烫伤了。”
　　程毅咂舌，“这，爸爸妈妈不得心疼死。”
　　王韵文没有说话。

　　程毅看着她把作业一科一科放在课桌上，等着一会儿课代表来收。他有些愣神，手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自言自语，“你也太乖了些。”
　　程毅喜欢打篮球，个高人壮，光是这种体格就很受女孩喜欢，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一个比一个成熟。王韵文当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程毅觉得，她更像是他的妹妹，即使他是家里的独子。这偶然生出的行为，并不暧昧，反而友好，善良，真诚。

　　王韵文被这么一摸，回头看他，“张霞的错你改完了吗？”张霞布置的错题本，永远是最难完成的作业。
　　程毅反应过来，“对对对对对，正事咋忘了，你错题本借我用用。”

　　王韵文从地下抽出一个本子，棕色的封面，不带一点花纹。
　　“谢谢您勒！”

　　第一节课下了之后，王韵文去张霞的办公室。

　　“老师，有空吗，我想问您一个题？”张霞正在改作业。
　　她从学生的作业海中抬起头：“嗯，有的，你问。”

　　张霞从旁边找出一张草纸，仔细地给王韵文讲解着。那道困扰王韵文的题目被张霞三言两语点拨开。
　　“我懂了，老师。”
　　“好。”
　　题已经讲完，但是王韵文磨磨唧唧没有走。
　　“老师，您能分析一下我的试卷吗，我也认认真真地改错，做错题本，但是为什么成绩就是…呃…不高。”

　　那是一张九十分的试卷，离一百五十满分还很远，后面三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有的是空白，有的只写了几步。
　　卷子翻到正面，选择题和填空题的最后一道没有做对之外，其他的题没有一个错。

　　张霞拿过她的试卷看了看，笑了笑，“你的正确率很高嘛。”
　　“是，老师，但我后面大题没有时间写了。”
　　“韵文，你不要太紧张，你是踏实认真的孩子，你的方向也没有错，平时可以练练速度，给前面选择和填空定个时间，五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就去做后面的大题。”
　　王韵文点点头，“好的，老师。”
　　王韵文本打算道谢后离开，但是张霞又开口。
　　“韵文，”
　　嗯？
　　“你真的很像我之前的一个学生，他不是最聪明的孩子，但是是最踏实的，他和你一样，考试的时候选择题和填空题都能不出错。”
　　“他最后去了西安交大，学医。”
　　“你也不会差的。”

　　三天时间，王韵文逐渐从假期中恢复过来，继续高强度的学习。
　　高三一周要上六天学，不过好在周六放学时间早，四点半。王韵文整理书包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她该换药了。

　　王韵文慢悠悠地收拾完，走出教室，最后回头看一眼自己的课桌，然后顺手把灯都关掉。路上的时候，她想到，该去哪里换药呢？之前杨奇光说了来换药，但是可没说去哪儿换药。之前是在急诊上的药，但她的伤好像又属于皮肤科……

　　这个小小的问题，难住了她。

　　要不然，还是去皮肤科好了。

　　医院里，王韵文挂了普通号，皮肤科在二楼，但是她没有上去，而是转身往急诊的方向去。绕一圈，说不定能找到杨奇。
　　急诊里只有几个护士，剩下的都是打吊瓶的病人。
　　杨奇不在。

　　刚好有一个护士经过她身边。
　　“您好，请问杨奇医生在吗？”
　　护士停下来，语速很快地说：“他在皮肤科。”说完又匆匆走进急诊。

　　王韵文笑自己多此一举。

　　王韵文上了二楼，皮肤科在走廊尽头，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戴口罩的病人。
　　她找了个座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单词书开始看。顶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王韵文前面还有五个病人。
　　王韵文低头默念着单词，“哎，你不是那天那个姑娘？”杨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
　　“你好，我来换药。”王韵文说。
　　“啊，那你跟我来好了，不用挂号。”

　　“嗯，好。”王韵文把单词书放到校服口袋里，背上书包起身跟着杨奇。

　　这回是在皮肤科的治疗室里。
　　“坐。”杨奇指了指椅子，示意王韵文坐下。他拉了一个医用的推车过来。
　　“让我看看你的手恢复的怎么样。”杨奇习惯性地把手套拉一下。

　　他轻轻地把纱布解下来，低头看着，“嗯，恢复得不错，已经长出新肉了。”

　　“你是陈平的好朋友吗？”
　　杨奇一直在关注她的手，但是王韵文这么一问，杨奇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的，我和他之前是医学院的同学。”

　　“他……
　　学习好吗？”

　　“好，他年年拿奖学金。”

　　王韵文：“他好像之前在这里当医生。”
　　“是，他和我一起进来的，但是等快要转正的时候他离职了。”
　　“为什么？”王韵文这句话接着杨奇的就问出来。

　　杨奇笑了笑，“这个我就不清楚了。”王韵文明显地感觉到杨奇的停顿，还有并不真诚的笑容。
　　他说谎了。

　　王韵文知道真诚是需要用真诚来换的，所以她接下来说：
　　“我觉得，他的气质和你我想要拼命向上走的感觉不一样，具体的我说不上来，但至少我想…… 他的心很软，比你我的都要软。”

　　她抬头看着杨奇，学生的眼神总是澄澈的。杨奇被她这种略带文艺气息的话逗笑，但过后又有些震惊她对于人的观察。

　　“你是文科生吧。”他打趣掩盖自己。
　　“不是，我是理科生。”
　　她很擅长文科，但当初张丽华以死相逼，叫王韵文学理。那是王韵文无数次抗争中最激烈的一次，以失败告终。

　　王韵文还是看着杨奇，等着他告诉自己为什么陈平离职了。
　　杨奇拗不过，“妹妹，我确实知道，但这是陈平的私事，我没有资格去告诉别人。”

　　王韵文：“你很看重你的朋友…”
　　杨奇点点头。
　　“我理解。”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个别的。”
　　“你说。”
　　“他和你是一个学校的。”

　　王韵文上的学校最初是纺织单位给工人子弟上的。

　　王韵文出了医院，往家走。路上看见几个初中样子的孩子，围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在中间，手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念念有词，“这儿拉回去，把他们都拉回去……”
　　周围几个男孩笑她，故意推她，其中一个手伸到她的口袋里想要拿她的钱。老太太有些胖，行动很慢。

　　老人的精神好像有点儿不正常。

　　王韵文瞥了一眼，面无表情从他们身边经过。身后纷争变得模糊，可是没走多远，她就站住，然后回身，径直走过去。动作流畅丝滑。
　　“欺负残疾人啊？”王韵文走近，冷冷地说。

　　“你他妈少管闲事！”
　　“这你妈呀，你管这么多？”几个小孩哄笑。

　　她没有放狠话回击，一边走，一边卸书包。书包被她提在手里，像是提了一颗人头。最后狠狠抡向其中的人。

　　初中的小孩，最不知天高地厚，下手狠戾。被这么一抡，当然得还手。王韵文也不甘心被打疼之后，也开始下死手了。

　　就这么打了起来，样子很难看，像群魔乱舞。
　　几个孩子抓着王韵文的领口，王韵文使劲一推，其中一个突然摔倒了，赶上寸劲儿，脑袋被路上的石子划破，开始流血。

　　一见血，小孩谎了，开始打电话报警。

　　陈平此刻在小区疯狂地寻找自己母亲。
　　“妈——妈——”

　　“妈……”陈平手机铃声打断他的喊话。

　　“喂，你是陈平吧。”
　　“是的，您哪位？”
　　“我是灞桥派出所的，你妈妈现在在这里。你来一下吧。”

　　王韵文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侧头观察身边的这个老人，每隔一会儿，她就会挥挥手，嘴里念叨些什么。
　　“你不要来，你把这些都拿回去…把他们都带走……”好像在驱赶什么似的。

　　有人急匆匆地冲进大厅，王韵文的注意力从老人身上移开。

　　陈平冲到派出所，目光扫过大厅，座椅上做了三拨人，第一个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中年妇女，下来是几个初中小孩，最后，是王韵文。他们都看见对方，但是没有打招呼。

　　陈平走到中年妇女跟前，“妈，你怎么乱跑？！”
　　“我没有乱跑，是他们把我带过来的。”他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手又在空中挥了挥。

　　“你是陈平吧？”警察问。
　　“是。”

　　“事情是这样的，这群小孩欺负你妈，然后这姑娘跟他们打起来了。”
　　陈平看向王韵文，她坐在椅子上，手揣在口袋里。

　　“那需要……”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门口浩浩荡荡走进来一对夫妻，男的很壮，膀大腰圆。中气十足地喊叫：“是谁打我家儿子了？”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警察马上上前跟男人解释，“不是…”
　　男人把警察推开，指着王韵文，“是你吧，是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的？”

　　男人还没说话，又有一个声音。
　　“你好，请问王韵文在这里吗？高中生。”
　　“在那儿坐着呢。”
　　张丽华来了。

　　“你是她妈妈吧，你看看，把我家孩子打成什么样子了？”
　　张丽华看了看，又看向王韵文。众人静静等待这个妈妈说些什么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张丽华抬手扇了王韵文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响亮，整个大厅的人都安静下来，警察都来不及拉住她。

　　她被扇得低下头，头发被打散，几缕遮挡住脸颊，黏在唇角。再抬头，那透过碎发的眼神最先狠厉，然后戾气散去，剩下嘲讽。

　　我恨死你了。

　　张丽华当然接不住这样的眼神，劈头盖脸地打上去，“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她越是这样，王韵文的嘲意就越是明显。
　　“你不要着样看我！！我说了你不要这样看我！！！家里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民警把张丽华拉住。

　　大厅静静的，刚才本来想教训一下王韵文的男人此刻也敛了脾气。男人从心底里觉得，这个女孩可怜。这个大厅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你家孩子做的是好事啊，你怎么动手呢？”
　　“小孩嘛，虽然方法极端了些，但总归是好事，你别动手。”

　　这场闹剧最后在晚上十二点结束，陈平和王韵文一直没有交流，只是在最后，陈平去把妈妈从椅子上扶起来的时候，刚好背对着众人，只面对着王韵文。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把她从那个黑夜里拯救出来，那就是了。

　　那是一个及其自然的动作，没人看出来有什么，但只有王韵文看见，陈平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