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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王韵文和陈平出了医院。孤零零的两个人走在路上。
      “那个,可以把住院的票据给我吗?我现在身上没有钱,过几天还给你。”

      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潇洒地说:“没事,算了。”而是点点头,把装着收据和药的袋子给她。但是他既没问王韵文什么时候还钱,也没有说自己的家在那里,什么时候有时间。

      王韵文提着塑料袋,穿着不合身的男士棉衣。是棉衣,不是羽绒服,里面的棉花厚重,有些结成块,外面也有被补过的痕迹。那不是很好的衣服,款式,样子,面料都不好。可是暖和。那件衣服唯一的优点就是暖和。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来,陈平站住脚步等着,趁着间隙,燃起一根烟。有风来,点了几次,火苗被熄灭,最后拿手挡着。王韵文当然看见红灯亮起,但这里没有车,为什么要停下来。她依然埋头往前走,直到发现身边空空。

      就这样,一个人站定点烟,一个人迈步向前;一个人平静注视,一个人猛然回头。

      目光远远交汇,烟雾飘散在风中。

      陈平从鼻子里哼笑一声,侧了侧头。
      下意识的动作。其实王韵文一路都很有礼貌,也很客气,行事说话透着学生气,但就是刚才回头一瞬间,陈平发现她没有表情的时候,眼神很冷。

      “怎么不走了?”王韵文微笑地看他。
      陈平走过来,淡淡找补一句,“点支烟。”他没有看王韵文,径直往前走。王韵文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段路,王韵文肚子突然叫了一声。陈平听见,停下来回头。
      “你饿了?”
      “嗯,有点。”王韵文说。她一直都没有吃饭,。

      “除夕夜这个点儿没人在外面做生意,要不你还是快快回家吃吧。”陈平叼着烟,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王韵文点点头,“好。”

      他们走到陈平家楼下,陈平要上去了。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了。”王韵文依旧是学生气的口吻。
      “没事,你快回家吃东西吧。”
      “嗯。”

      陈平转身欲走,突然又转回来。
      “你会回家的,对吧?”
      王韵文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她当然不会回家,陈平看出来了。像是谎言被拆穿,可撒谎的人并不在意,所以没有多余的话语来掩饰。
      她没有说‘不,我一会儿就回去。’而是什么都不说。
      既然看出来了,那就看出来了吧。没关系,无伤大雅。

      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就隐隐表现出一种成熟的智慧。

      “那你上去吃点儿东西吧。”
      陈平在她背后说。
      王韵文停下来,“那,谢谢你了。”

      陈平和王韵文一起上楼,陈平咳嗽一声,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像是王家卫电影里的那种色调,楼道很旧,水泥台阶上一踩就浮起一层灰。墙皮裂开,形成黑色的纹路,蔓延到最顶层。一切都是陈旧的,只有楼梯的扶手很干净,锃亮。应该是老人需要扶着下楼,日子久了就摸得变亮了。
      陈平从口袋里摸了钥匙开门,扭头见王韵文还没有跟上来,淡淡说了句:“上来了。”王韵文三步跨两步连跨台阶跟上。

      陈平家不大,一个小客厅,两个小卧室一左一右,中间是卫生间。

      让王韵文觉得有些惊奇的是,陈平家里铺了木地板。住在这里的人很少给家里铺木地板,都是水泥地。

      王韵文盯着地板,开口说话:“需要换鞋吗?”
      “不用。”
      陈平随手把外套脱在沙发上,然后往卧室里走。先是去了左边的卧室,然后又去了右边的卧室。没多久又出来,往厨房去。

      王韵文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陈平在厨房里翻箱倒柜。
      “你吃什么?”陈平问。但是没等王韵文回答他,陈平接着说:“家里没有什么菜了,要不然你吃方便面吧。”
      王韵文点点,“好。”

      王韵文坐在沙发上,看见对面电视机里自己模糊的脸,她气色很差。

      没一会儿,陈平端了一碗面放在茶几上。
      “吃吧。”
      “谢谢。”

      红烧牛肉面的味道,王韵文想,如果人类有一天只能留下一种口味的方便面,那一定得是红烧牛肉面。

      王韵文还没吃完,听见卧室里有声音,嗯嗯啊啊地传来。是人声但是不成语调。
      她面也不吃了,停下筷子,看着陈平。

      气氛变得恐怖,她脑子里想到那种恐怖电影,表面是善良温驯的人,但是背地里是变态杀手,把陌生人抓回家折磨致死……

      “你……”王韵文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平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房间里又想起一声,陈平反应过来。
      “噢,我弟弟。”陈平解释,“他是残疾人,智力有些问题。”
      王韵文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嗯嗯啊啊的声音更大,还有摔东西,砸门的声音。
      “你弟弟是不是想出来?”
      “嗯,他想出来看电视。”

      “你不用考虑我。”王韵文说。
      虽然王韵文这么说,但是陈平还是犹犹豫豫的,直到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陈平起身往卧室走。轮椅推出来他弟弟。
      何止是智力有问题,他弟弟又矮又瘦,四肢诡异地弯曲着,更吓人的是他的脸,他年纪不小了,但是面容呈现一种幼态。令人极其不舒服。

      “你好。”王韵文还是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弟弟的眼神没有聚焦,没有回应。陈平把他推到电视跟前,调了个台。客厅位置不大,最后弄好,陈平只好坐到王韵文旁边。

      面已经吃完,王韵文靠在沙发上,开口:“是因为他吗?”王韵文扭头看着他。
      “什么?”陈平有些疑惑。
      “医生。”

      你为什么不当医生了?是因为你弟弟吗?
      王韵文注视着他,她在心里想,他会说什么呢?

      会怨怪命运吗,会不甘心吗?
      她等待着,但没有回答。

      陈平没有回答,摇了摇头,怕王韵文会错意,嘴角还带着笑。
      这是一种温吞的,平静的笑容。王韵文以为陈平会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这些年的艰辛,亦或者,只是无奈苦笑,叹息一声。但都没有。

      静默着,他们两个人坐得很近,腿贴着腿,温温热热的。

      电视里本该是春晚,但是现在是动画片。里面卡通人物的对话夸张搞笑,情节幼稚得可爱,卡通世界里是简单而快乐的。

      “或许是,你上辈子欠这个孩子的,所以这辈子来还。”

      平淡的对话,背景依然是夸张的动画音。
      “也许吧。”
      陈平声音低不可闻,王韵文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陈平觉得,王韵文的反应有些不同。一般的人听到陈平家里的事,都会很惋惜,然后会感到抱歉,最后带着点儿虚伪的怜悯,告诉他“加油,一切都会过去的。”但王韵文没有,她用另一种逻辑,把无常命运消解。
      既不伪善,也不冷情.

      十二点,外面开始放烟花。这一过,没几天天气就要转暖回春。而现在,王韵文要走了。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泡面。”王韵文起身,去门口穿鞋。她只穿了鞋子,没有穿外套,甚至就连陈平给的袜子也没有穿。

      “你不穿外套吗,会感冒的。”陈平抱着手靠在墙上。

      “要是穿了外套,我妈妈一定会逼问我,然后想方设法找到你的。没关系,我家就在那个高层。”王韵文说。
      “好吧。”
      王韵文穿上自己的夏季拖鞋。
      “哎,你等一下。”陈平从卧室抽屉里拿了两个暖宝宝。
      “一个贴到肚子上,一个贴到背上,这样可以不感冒。”
      王韵文拿着一个贴到自己肚子上,背上的,好像够不到。
      陈平走上前,“我来帮你。”

      他的手从上到下把暖宝宝捋平,没有多停留。但毕竟是男人的手掌,完全贴合自己的背,还是让王韵文有些脸红。
      “谢谢。”
      她道谢,可是不敢看陈平。
      “没事。”他语调轻轻的,就像他的动作。

      陈平的手搭在门把上准备开门,王韵文打算离开。
      “再见。”王韵文说。门还未开,人还没走,这个精巧的时机让他们离的很近,近得可以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玄关狭窄,姿势像是半个拥抱,但是时间很短暂,“再见”说完的一瞬,门打开,人离去。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两个人一生当中离得最近的时刻。

      门再次关上,陈平回身看了一眼客厅。弟弟还在看动画片。
      “陈磊,你该去睡觉了。”弟弟转头看着他,弟弟的目光依然无法聚焦,但这是一个回应。
      只有陈平可以叫动陈磊,陈磊也只听陈平的话。

      陈平把弟弟推走,弟弟双手捶打着轮椅,然后发出尖锐的叫声。
      “你该睡觉了,你忘了上次不睡觉发生了什么吗?”陈平说。
      上一次,因为熬夜,陈磊癫痫发作,去了医院。

      陈磊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他克服“好了伤疤忘了疼”这种人类的弱点。但陈平忍不住说,他还是想把他当一个人一样。

      王韵文回了家,手上包着纱布。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的回放,王涛在卧室里玩手机。

      张丽华见王韵文回来,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她的手。
      “手没事吧?”
      王韵文摇摇头。“没事,医生处理了一下,下周去换药。”

      “不就说了你几句吗,要是这点儿小事都承受不住…”王韵文看着母亲,觉得好笑。母亲即使是希望她原谅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依然扎在她心上。

      “我累了,我先进屋睡觉了。”王韵文柔柔地说。

      张丽华没再拦她。看着王韵文回自己的房间。她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这个女儿。早些时候,王韵文会说些惹她生气的话,她觉得是青春期的孩子不懂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是时间一长,她发现王韵文其实很冷静,王韵文精准地把握住了她的虚荣,她的伪善,不光是作为母亲的,还有作为女人的。所以,当今天王韵文把手抓到铁板上,与她对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女儿有些陌生,又有些令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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