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温柔》金刀

12、第 12 章

　　王韵文靠在吧台旁边，厨房是开放式的，这即是吧台，又是平时切菜洗碗的地方。吧台是大理石的，黑色的底，上面是白色的花纹。
　　她点燃一支烟，坐在吧台上看着高文彬拼乐高。

　　最初的时候，王韵文进公司，是销售。因为这是公司里唯一不需要研究生学历的岗位。王韵文能从里面脱颖而出也是因为英语很好。
　　才开始高文彬是王韵文上司的上司。王韵文刚刚入职，白得像张纸。直属上司递交公司第一季度销售报表，谁知道报表不光小数点往前移了一位，还有错别字。
　　报表是上司叫秘书做的，但最后锅是王韵文背的。

　　王韵文和上司站在高文彬的办公室里。
　　她的上司比高文彬要大几岁，奋斗到四十来岁才混到中层。

　　“你这报表，敷衍谁呢？”高文彬不是那种会拍着桌子骂人的老板，他会冷漠地反问。这种反问比怒骂更令人难受。

　　“实在抱歉，高总，下面人新来的，不懂。”
　　上司生气地对王韵文说：“你看看你，弄个报表都不会，是怎么做事的！”

　　王韵文看着上司，她并没有被冤枉的那种委屈，愤懑，而是以一种镇静的语气开口：“对不起，高总，是我的失误，我现在马上重做一份。”
　　在进这个办公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有这份报表。但现在她把错揽下来了。

　　高文彬看了一眼王韵文，挥了挥手：“出去吧。”

　　背锅这事，太常见了，高文彬怎么会不知道，但对方毕竟是个领导，还是要给点面子的。所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王韵文的反应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虽然才出象牙塔，但是她并没有被冤枉的那种委屈，愤懑。

　　王韵文和上司走出门外，两个人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
　　“领导，那我现在去改报表，下午给您。”王韵文静静地说。
　　“好好好，小王，你去吧。”上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感激王韵文的，没拆他台。
　　坐回工位上，然后开始改表。她把表完整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上有高文彬拿红色钢笔圈出的错误，还有销售数据。数据和分析对于销售和市场很重要，她看了第一遍没看懂，又多看了几遍，有了些眉目，这些数据可以更好地指引销售的方向。

　　这是第一次，高文彬对于王韵文有了些印象。

　　王韵文的销售业绩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多多少少还能看得过去。转机在后面，王韵文的上司升职，王韵文坐到了原来上司的位置，这个过程也是一番血雨腥风，但王韵文侥幸胜出。高文彬现在变成了王韵文的直属上司。
　　高文彬和王韵文有了更近的接触。

　　高文彬第一次带着王韵文去饭局。两个客户坐在对面，服务员过来给他们倒水。
　　王韵文起身，接过服务员的水壶，“我来吧。”
　　她先给客户倒了水，又给高文彬倒，最后是自己。

　　客户叫介绍一下这个这款医疗器械，王韵文条理清晰，讲得明明白白。但王韵文没有止步于此，她还介绍了现在这种器械的市场，描绘未来发展的美好蓝图。并不是画饼，王韵文的介绍引用了大量的数据，或许有加工，但总归是科学的。

　　她说了十五分钟，对面两个客户对视一眼，“高总手底下的人就是不错啊。”
　　高文彬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十五分钟，是入职以来，王韵文每天晚上坐在电脑跟前苦读的结果，她不是技术人员，大学不是理工科，对于技术一片空白，所以她就利用晚上的时间学习。技术，市场，需求人群，用户画像……
　　这些东西并不是公司强求的，学了王韵文也不会涨工资。但现在，之前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东西，好像开始起作用了。

　　现在王韵文已经忘记那次有没有谈成，但她知道，有一个机会，她抓住了。

　　后面高文彬所有重要的饭局，酒局，身边必然会跟着王韵文。也有人猜测过高文彬和王韵文的关系，以及缘何会只带着王韵文。好的，坏的，或多或少都有些。

　　每一次饭局她会选择深色的衬衫和长裤。衬衫的扣子一定扣到最上面一颗。王韵文并不是那种靠着脸蛋，和会来事儿爬上来的人。那些传言最后都不了了之。

　　高文彬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王韵文自己不知道了，但高文彬还记得。

　　王韵文在高文彬身边的第五年，上海一个私人会所，包厢里，一个圆桌，坐着的都是事业有成的男人，以及他们的下属。只有一个女人。王韵文穿着黑色的丝绸衬衫，显得高贵庄重。

　　那天尾声，不知道酒过了多少巡，有人趴在桌子上。王韵文也喝了不少，有些迷糊，但是强撑着。她摇摇晃晃起身，去结账。高文彬还在和那些人喝着，应付着。
　　最后王韵文又把他们每个都送走。
　　她站在会所门口： “再见，王总，路上注意安全。”
　　夜里风大，王韵文的头发被吹起，遮挡住脸颊。
　　“@#$$#@!”王总已经口齿不清了。

　　看着最后一个客户上车。王韵文终于忍不住，跑到街边的垃圾桶开始吐。先是吐饭，然后吐水，吐到最后她拿手抹了一下嘴，是血，她身边不好闻，也不好看，呕吐物混着红色的血。
　　她顾不得在大街上这样好不好看，也顾不上高文彬在哪里，她就想这样吐到死。

　　就在王韵文吐得要死要活的时候，旁边递来一杯温水。王韵文看也不看，拿起来就喝了。

　　“你们怎么能比得过我……”

　　王韵文站不稳，嘴上开始说胡话。

　　她早就醉了。

　　“我就是醉，也会是最后一个倒下，你…你们……”

　　高文彬伸手去扶她。
　　不知道是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强壮，还是因为王韵文本身。高文彬的大手抓住她的胳膊，心里一惊。

　　好瘦啊。

　　隔着宽松的衬衫，看不出来，但现在握着她的胳膊，真的太瘦了。

　　有人动她，王韵文回头看，高文彬看着她。几缕头发黏在她的嘴角，女人喝多了酒，眼睛好像蒙着一层薄雾，光一照，迷离沉醉。

　　高文彬看着她的醉态，顺着她的话说：“我们怎么了？”

　　“你们尽管来…”因为醉酒她说得很慢，很费力。高文彬等着她的话。

　　“我都受得起！”

　　不可冒犯，不可动摇。此刻的软弱，恰恰证明你是如此坚强。

　　她的语气像是战场上最后一个士兵慷慨赴死。身上软得站不起来，但嘴还是硬的。王韵文倒下去，高文彬把她揽住。

　　上海的夜，夏风吹来。高文彬不知道为什么一顿饭局会让她这样，但王韵文很少坦露自己的感情，如果说之前他是欣赏王韵文，那么现在，他真的心动了。

　　第二天，王韵文醒来，躺在一张陌生，但极其舒适的床上，她衣服裤子都在身上，只是鞋被脱掉了。

　　王韵文赤着脚走出卧室，高文彬还在，他在沙发上看新闻。餐桌上摆着牛奶面包。这里是高文彬的家。
　　高文彬的品味很好，房子主体是黑白灰三色，但挑选的家具又不显得房子太过凄清。

　　王韵文坐在餐桌旁，高文彬起身往餐桌走，他去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把餐桌上的大桶牛奶倒到杯子里，然后递给王韵文。

　　“这么不喜欢和我参加酒局？”高文彬站在王韵文对面。

　　王韵文记不清昨天发生什么，但是她应该猜到自己应该是把真实的想法透露了。所以当高文彬现在问她，她也不再解释，直接大方承认。

　　“是。”王韵文点点头，喝了一口牛奶。

　　那天之后，本来王韵文辞职信都准备好了，但是没过几天，就传来邮件。

　　她升职了。

　　王韵文被升职，跟着高文彬参加酒局的次数少下来。但王韵文一点儿也记不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升职请部门的同事吃饭。本来只是小聚，电梯间遇见高文彬。

　　“高总，我今天晚上请部门吃饭，不知道高总有时间吗？”她只是随口一问，去不去，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一回事，况且高文彬很少参加下属的聚餐。

　　高文彬：“好啊，刚好我有空。”

　　晚上，大家坐在一起，有人喝酒。但王韵文一口酒都没碰。她坐在人群中，只是偶尔跟左右的人低声交谈几句。这和她在饭局上左右逢源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她坐在嘈杂的人群里，很落寞。

　　等聚餐结束，人散得差不多了。王韵文发现高文彬没走。

　　“高总，你不走吗？”
　　“我喝酒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我没喝。”

　　一路无言。
　　等车开到楼底下，却没有要走的动静。

　　高文彬终于开口：“韵文。”

　　车里很安静，脱口而出的名字，语调含情。

　　其实第一次见高文彬的时候，王韵文也心动。高文彬三十岁，带着金边的眼镜，斯斯文文。但胳膊上的肌肉把衬衫撑得紧绷。他事业有成，野心勃勃。王韵文坐在工位上，望向高文彬的办公室，觉得那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高文彬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盒子，里边是一条红玉髓手链。

　　梵克雅宝

　　金色的链子，暗红的玉髓，高文彬在看见这条手链的第一眼，脑海里就浮现出王韵文的脸。她披散的黑发衬托着金色的流苏耳环，白色的皮肤，嘴上是却是一抹暗红。陈旧的红，第一眼看不出惊艳的风情，但看久了，便能看出韵味来。

　　太像她了。

　　他叫她的名字，但是王韵文没有动，所以，高文彬把她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给她把手链戴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能把她的完全包住。
　　高文彬此刻展露的柔情，让女人缴械投降。

　　王韵文留下来，过了夜。两个人从那个时候在一起。

　　那时候王韵文并不能看清自己的内心，但上海太大了，也太孤单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