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临渊羡余

3、封控

　　闺蜜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似乎根本没有默契可言，黄婷婷并没有打算停止这个话题，反而更加变本加厉道：“何止‘有点儿’啊！那简直是罪大恶极、罪恶滔天、罪不容诛好吗？！这种社会的渣子、人类的败类就应该......”

　　许诺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憋成内伤，她恶狠狠的踹了滔滔不绝的黄婷婷一脚，说道：“你不是还有事儿吗？”

　　黄婷婷让许诺这么一踹才反应过来，撇着嘴坏笑道：“哦～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你看我这脑子，我有事我有事，嘿嘿，我们得先走了，你们俩慢慢聊啊！那什么、聊饿了去吃个饭接着聊，吃完饭楼上还有个电影院哈，哈哈……”

　　黄婷婷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拉着自家老公离开，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假惺惺的说道：“老公，快走吧，咱们有急事，再不走来不及了！”

　　黄婷婷的老公也识趣儿的笑着和钟意道别，一夫一妻就挎着胳膊离开了，黄婷婷离开的时候还不忘扭头对着许诺抛了两个媚眼。

　　卡座上就剩下钟意和许诺，当然，与之并存的还有尴尬和死寂，如果钟意有透视眼的话，估计现在还可以看到许诺头上刚刚用黑线织的帽子。

　　许诺两只手攥着咖啡杯，偷偷撇了对面的钟意一眼，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钟意穿便装的样子，休闲西裤搭配一件蓝灰色的衬衣，皮鞋擦的锃亮，和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风格倒是很符合。

　　钟意不戴口罩的样子似乎不像平时那样严肃，高鼻梁上顶着一副金框眼镜，清冷禁欲，似乎这个人的所有情绪都被这个眼镜封印住了，不泄漏出一丝一毫。

　　钟意的穿着应该是为这场相亲精心准备过的，长得帅有什么用，性格差的老男人还不是沦落到要靠相亲来认识女孩子。

　　许诺在隐身和挖地三尺之间，最终选择了尴尬的开口，她不好意思的说道：“钟老师，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今天是您，那个，刚刚黄婷婷说的那些，您别在意，她就是没话找话，瞎聊的……”许诺抿了抿嘴唇，她觉得有些口渴，清了下嗓子继续解释道：“那个......闺蜜就是这样，听风就是雨，看问题主观且片面，从来不分青红皂白……”

　　一直没有说话的钟意终于开口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喝杯咖啡吧。”

　　钟意语气没有什么异常，不知道是真的没有在意还是暴风雨前夕的寂静。

　　许诺闻言立刻端起咖啡杯，说道：“钟老师，那，那什么，今天冒犯了，我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然后真的将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钟意没忍住笑了一声，许诺在心里发誓，这绝对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见钟意笑！平时钟意都是带着口罩，看不出表情，从来都是低头看着病历或者查房车，微微皱着眉，提问各种专业问题，亦或者给下级医生们答疑解惑、传道授业，严肃且认真的模样。

　　有那么一瞬间，许诺有点儿恍惚失神，她觉得钟意的桃花眼配上这种浅浅的笑容有一种蛊惑人心的效用，像……像个勾人的猫妖，水波不惊的外表下藏着深不见底的邪魅力量，原本你已经下定决心和他划清界限了，但是只要他有意无意的伸出利爪轻轻挠你一下，或者仅需一个眼神就能将你勾魂摄魄。

　　钟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见许诺楞楞地，嘴唇上还沾了一层咖啡色的泡沫，递给她一张纸巾，示意她擦一下嘴，这才让许诺回过神来，赶紧接过纸巾捂住了嘴巴。

　　许诺觉得今天这场乌龙相亲结束以后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钟意了，太丢人了，今晚就给导师打电话，必须提前结束在二院的学习，这标本爱谁收谁收吧，课题也不打算要了，与钟意继续一起共事四个月和博士延期毕业一年相比，许诺果断选择了放弃课题、延期毕业！

　　钟意原本已经收敛了笑意，但看着许诺一副要用纸巾把自己捂死的气势，又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难道相亲对象是自己对她来说冲击这么大吗？

　　不知道是不是怕许诺尴尬致死，钟意拿起咖啡抿了一小口，用杯子挡住了自己翘起的嘴角，他看到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没话找话似的问道：“你出门相亲都习惯带着电脑吗？”

　　啥玩意儿？什么相亲？谁相亲？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许诺的脸都烧红了，耳朵呼呼往外冒火，她磕磕巴巴的解释道：“不是，没有、没相过亲，这是第一次……”许诺说完就后悔了，心道“我这是脑子长水泡了吗？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啊？！没有人关心你这是第几次相亲啊！！！许诺，我求求你正常一点！！！”

　　许诺惊魂未定，立刻改口道：“我带电脑是因为晚上要回三院，我怕耽误咱们周一的死亡病例讨论，所以打算把ppt再修改一下。”

　　Nice！标准答案！

　　我发誓，钟意你他喵的再偷偷笑，老娘真的分分钟把你的头拧掉！送你去喝孟婆汤，好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忘个干干净净！

　　一起毁灭吧，真的，活着已经没啥意义了，心累……

　　钟意虽然看上去已经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是在许诺看来，他那双桃花眼就是和平时不一样，分明就是透露着嘲笑。

　　可是她怂包，只敢怒，不敢言。

　　“那……”钟意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的PPT做了多少了？我帮你修改一下吧！”

　　真的，要是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咱们今天这个局就这么散了吧，求求你不要再强迫自己没话找话聊了！

　　许诺苦笑着打开电脑，咬着牙说道：“好啊，谢谢钟老师！”

　　宝宝心里苦，苦不堪言那种苦，苍天呐，这都是为什么吖？难得一个周末，就这么毁了，还要被平日里吹毛求疵的上级领导面对面监督工作进程……

　　人家的相亲——咖啡牛排KTV，家里几亩地，地里几头牛？

　　我的相亲——鸡毛乌龙PPT，合并哪些脏器衰竭，最终死亡原因是什么？

　　不过许诺没想到的是钟意给她修改幻灯片的时候一直温声和气，丝毫没有平日里查房时咄咄逼人的气势，不过许诺也发现了，钟意应该是个强迫症，字体必须是中文“宋体”，英文“Times New Roman”，字号必须是标题二十四号，内容二十号，一点五倍行距，标点符号绝对不可以出现在新的一行开头位置……

　　两人在咖啡馆十分和谐的做完病例讨论的ppt已经晚上六点多了，钟意看了看时间，礼貌性地问许诺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许诺哪敢吃这种断头餐，只能谎称晚上和师弟师妹们约好了开组会，着急回三院。

　　钟意了然道：“课题组会？那张院长应该也会参加吧？”

　　所以说人一旦扯出一个谎话就需要后续再用一百个谎话去掩盖它！是啊，研究生的课题组会，导师怎么可能不参加？！许诺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钟意道：“正好，之前一份多中心的临床试验申请的批文需要张院长签字，这个星期一直跟他约不上合适的时间，你受累帮我带过去吧，请张院长签好字之后周一再给我带回来就行，谢谢！”

　　等许诺反应过来这大周末的她根本就找不到导师的踪影的时候，她已经像个二傻子一样站在钟意家小区楼下了。

　　两人会面的咖啡馆本来就在二院附近，钟意住的地方距离医院也不远，所以两人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钟意家楼下。

　　钟意本来是邀请许诺一起上楼的，不过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最终还是在楼下等着钟意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拿下来。

　　许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干脆自己仿冒一个签字得了，毕竟作为一个成熟稳重的的博士生，能够以假乱真的仿冒导师签字那必须是研究生生活中的必备生存技能之一。

　　许诺还在想着怎么克服这个难题，钟意已经将那份烫手的文件递到了她手上，说道：“那就辛苦你了！”

　　许诺觉得钟意的表情好像是明知道她完不成这项任务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但是许诺还是连忙把这份文件小心翼翼的装到包里，像只死鸭子一样用她的硬嘴说道：“没有没有，就是顺便的事！”

　　钟意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不用！”许诺赶紧摆手，礼貌的拒绝道，“我看小区门口就是地铁口，我出门直接坐地铁就行了，不用送了！”

　　钟意坚持要送，许诺便没有再拒绝。

　　两人默默的朝外走去，小区里的路灯突然都亮了起来，钟意突然停下来，开口道：“许诺，其实……”

　　“嗯？”许诺没想到钟意会突然说话，也跟着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钟意，疑惑道，“什么？”

　　钟意看着许诺的脸，像是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微微一笑，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没事儿，没什么，你回去注意安全，到了三院给我发个微信报个平安。”

　　钟意的身后是映着路灯光晕的斑驳树木，破碎的光线透过茂密的枝叶落到他的肩头，钟意分明是背着光，脸颊却被这个笑容凸显得熠熠生辉，许诺看他肩头的光，似乎有温度，她讷讷的点了点头，“好的，谢谢钟老师！”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却突然多了很多跑来跑去的保安，钟意和许诺再次一路无言走到了小区大门处，许诺觉得这是她过去三十年间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没有荆棘满布，却走的异常崎岖艰辛。

　　谁知小区大门处站了十几个人，都是穿着蓝色隔离衣的社区工作者和保安们，他们个个都带着口罩和防护面屏，小区大门处能通行的地方都被拉上了警戒线阻挡，两辆急救车正在小区大门外闪着刺眼的红蓝光芒。

　　许诺看到这个阵势心里蓦地一紧，这个景象对他们这种医务工作者来说简直是太熟悉了，这个小区马上要被封控管理了。

　　钟意见状也皱了皱眉头，两人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朝外走去。

　　“那两个同志等一下！”

　　果然，不能心存侥幸，两人试图低调的溜出去，结果还不到两秒钟就被发现了。

　　一个全副武装的社区工作者叫住他们，问道：“你们两个是本小区的住户吗？”

　　钟意见躲不过去了，只好回答道：“我是十号楼三单元的住户，这是我朋友，她不住这里。”

　　工作人员解释道：“哦，是这样的，咱们小区刚刚筛查出来了几个阳性病例，现在社区要封控了，不进不出，你们是住户就好说
　　了，直接回家不出门就行了，回头我们会在社区住户的微信群里说明情况和注意事项的，你们也不用恐慌。”

　　许诺赶紧问道：“我不是这里的住户，刚刚也没有进楼，我是不是可以先离开了？”

　　工作人员道：“不好意思呀，只要您这个时间在这个区域内出现，就必须按规章制度管理了，您只能先在您男朋友家住几天了。”

　　许诺真是想介绍眼科医生给这个人好好检查一下视力，他是怎么能看着她和钟意这么不熟的两个人像男女朋友呢？许诺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们不是情侣，我住在这里不方便！”

　　工作人员闻言也有些尴尬和为难，说道：“呃……不好意思啊，那如果您在这里没地方住的话，我们也可以给您安排到指定的隔离点进行统一隔离管控管理，这个期间的伙食我们社区会给您给负责的，但是其他的，比如住宿费用什么的就需要您自理了。”

　　钟意也帮忙向社区人员解释说：“她刚刚确实只是在楼下呆了一会儿，都是开放的环境，也没有碰触过居民楼里的东西，您看要不我回去自我隔离，让她赶紧走吧！”

　　工作人员态度坚决道：“同志，这个肯定不行，别管上没上楼，她和阳性病例在同一时间空间交错，就会有传播风险，我们这样做是对你们负责，也是对其他人负责。”

　　许诺掏出最后一张王牌，说道：“我们两个都是医务工作者，是二院的医生，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我们向医院要一份工作通行证明，您看行吗？”

　　工作人员态度仍然滴水不漏，答道：“您二位是医务工作者那就更应该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啊！现在疫情又开始紧张，为了社会稳定，咱们必须以身作则，再说了，医院的病人免疫力更低，放你们出去上班岂不是风险更高？！”

　　许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工作人员继续乘胜追击道：“那姑娘，您看您是住您朋友家还是我们把您送到隔离酒店去呢？”

　　许诺挣扎失败，瘪着嘴，身上就带了一个手机一台电脑，去隔离酒店什么物资都没有，她也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

　　钟意看出了她的顾虑，劝解道：“目前看起来确实没得商量了，咱们也别为难社区人员了，人家也是做自己份内的工作，要不你就先在我这住下吧，隔离酒店条件毕竟比较简陋，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去住隔离酒店肯定不太方便。”

　　许诺看了看面前的警戒线，一线之隔，外边是自由，里边是大魔头钟意，可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听钟意的建议，然后再寄希望于医院能不能给他们解决一下目前被封控的窘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