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桥》柳风晗

3、初遇 苏落十岁那

　　苏落十岁那一年尚未回苏州，母亲生病正卧床熟睡，苏妍有一回跟着苏承睿来偏院说是要探望赵姨娘。

　　可儿时的苏妍素来看不惯这对侧室母女，时常喜欢寻机会，给苏落找不痛快，在院中言语挑衅苏落说赵姨娘命不久矣，故而不得不赶来探望。

　　苏落年幼，听不得旁人如此咒她母亲，竟失控猛地将苏妍扑倒在地，于是这两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苏落一拳捶中苏妍鼻子，鲜血直流，惊得苏承睿大声喝止，说着就要去找母亲告状，扬言要家法处置苏落。

　　苏落渐渐恢复理智，明白这次将苏妍打出鼻血是闯了大祸，定是要被大夫人狠狠惩治的，如今娘还在睡着，自己应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苏落见过苏家家法是如何惩治犯错家仆的，心里对那棍棒之刑是有恐惧的，她迅速从苏妍身上爬起，拼命往府外跑去，彼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些逃离苏府。

　　少年就是在苏落跑出苏府那一日，遇见她的。

　　那一日，他本是来街上的陈记铺子为母亲和妹妹买点心的，他提着点心，走出铺子，正打算返程，就见一个小姑娘慌慌张张朝他跑来。

　　“哥哥！救救我，后面有牙子要捉我回去将我卖掉，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那小姑娘一个飞扑，一把攥住他的衣袍。

　　他抬眼看向街道远处，的确有一群人追来，他从衣着就能瞧出那群人应是哪个府上的家丁，这个小姑娘在骗人，他本不想管这闲事，可他细瞧那小姑娘，身上衣裙沾灰，将将到他胸口的个子，面庞清瘦，披头散发，脸上除了泪痕，还有好几处抓痕轻微渗出点血来，心觉她或许是遇上什么难处，一时心软，便决定帮她。

　　少年提着点心，背起小姑娘，脚步飞快，不一会儿便将那群家仆甩开。

　　在一处小巷子里，他将小姑娘放下，道：“说吧，你是哪个府上的，那些人不是牙子。”

　　“我告诉你，但你不能把我送回去，我要是回去了定要活不了了。”小姑娘有些羞赧，她知道自己的谎言拙劣，少年肯定是看破了她说的谎。她瞧这少年的衣着佩剑不像寻常人家，心下也担心，他知道了自己是从尚书府出来的，会再将自己送回去。

　　“嗯，我保证。”少年嗓音沉稳，语气平和却含着几分笃定。

　　“我饿了。”小姑娘并没有回答自己的来处，而是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少年不知她是真的饿了还是想扯开话题，只听见“咕噜”一声，小姑娘的肚子确实佐证了她说的话，她应是跑了一路，饿了也是人之常情。

　　少年有些无奈，但还是低头对她道：“我带你去吃饭。”

　　为防再遇上那些家丁，少年特地带着她绕了远路，来到一家偏僻街角处的馄饨铺子，叫了碗馄饨。

　　“你不吃吗？”小姑娘问他。

　　“我不饿，晚些时候回去与我母亲和妹妹一起吃。”少年答道。

　　小姑娘听了他的话，神色倏地暗淡下去，不再说话。

　　小二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小姑娘沉默地舀了几勺热汤，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一瞬间盈满了泪水，眼前的馄饨都模糊了起来。

　　少年瞧见小姑娘眼眶通红，竟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模样，他语气无措有些干巴道：“喂，你别哭啊。”

　　可他这话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小姑娘不仅没有听他的，反而控制不住地眼泪直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手忙脚乱地摸出一个帕子，抬手想给她擦眼泪，这小姑娘不知哪来那么多眼泪，还似乎越哭越委屈。

　　少年定了定心神，瞥向手边的点心，他家中有个妹妹极爱吃这点心，他妹妹每回伤心哭泣，母亲都会一边把她揽在怀里拍她的背，一边叫他拿点心哄妹妹开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拆开点心包装，拿出一块，坐到小姑娘身侧，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拍小姑娘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小姑娘在这安抚下，渐渐地似乎哭得没那么凶了。

　　他将点心递到她嘴边，尽量语气温和地说：“不哭了，好不好，这是陈记点心铺做的，可好吃了，要不要尝一尝？”

　　陈记点心？她是知道这家京城里有名的点心铺的，价格昂贵但味道极好，城中许多贵女都是这家常客。苏妍就常常让父亲母亲差人购买，还曾在她面前炫耀过。母亲见她眼馋，便悄悄用私房钱买来给她吃。

　　小姑娘稍稍平静了下来，张嘴咬了一口点心，口感细腻，满嘴香甜，她又咬了一口，又一口，就这样，她就着少年的手，吃完了整块点心。

　　少年见她似是很满意这点心，已停止哭泣，只是微微抽噎，心想这点心果真有用，柔声劝小姑娘说：“好了，不哭了，快趁热吃馄饨，一会凉了。”

　　“嗯。”小姑娘抽噎一声，乖巧答应道，又重新拿起勺子。

　　大约是真的饿极了，小姑娘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不一会就吃光了一碗馄饨，放下勺子，舔了舔嘴角，打出个饱嗝。

　　“吃饱了么？”少年问。

　　“饱了。”小姑娘答。

　　“现在，愿意说说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哭包了么？”少年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极有耐心了，遇上这么个麻烦的小哭包，以后出门应该看看黄历。

　　“我叫苏落，我娘是苏府的侧室。”小姑娘答的很简洁。

　　少年知道这上京只有一个苏府，就是户部那位大人的府邸，不过他倒并不了解这位苏大人家中的情况，他看着她又问：“为何要跑？”

　　“我今日与苏妍打了一架，我打中了她的鼻子，流了不少血，她是大夫人所出，大夫人和我爹定会狠狠罚我的，苏承睿还说要让他们家法处治我，我会没命的。”小苏落说着，面上露出愁色。

　　她脸上的抓痕应该就是那个苏妍挠的，不过伤的并不严重，痊愈后应是不会留疤的，她将那人的鼻子打出了血，想来这一架是占了上风，战果还不错，少年莫名在心中思忖起她这一架是亏是赚。

　　“那你有何打算？再不回苏府了？”少年回过神问她。

　　“我不知道，只是我现在不想回去，我看过被家法处治的家仆，下场都很惨，我不想和他们一样，我娘本就病了，要是我变得很惨，她定会很伤心，病还怎么能好？可我要是不回去就没法陪在我娘身边，她不知道我去哪了，还是会伤心的。”她语气有些沉重地说了好些话。

　　“哥哥，你会不会爬墙，方才你跑得那么快，就好像个身手敏捷的大侠，我想给我娘捎个信，你能帮我吗？”小苏落接着开口说，她早先在街上就是瞥见少年腰间佩剑，气度不凡，看着像是会武的，周围又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了，才赌了一把，求他救她。

　　这小姑娘先是夸他一番，再向他提出要求，他一听这话便明白她是想让他潜进苏府，给她娘带她的消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小姑娘家鬼点子倒是不少。

　　“你想和你娘说什么，我会找机会告诉她。”少年想着既已沾上这样一个麻烦，那便帮人帮到底，左右现在时辰还早，也无什么要紧事要办。

　　“我们偷偷去苏府旁，我与我娘住在苏府西北边的偏院，偏院有面墙，你可以从那翻进去。”她说，“我娘抱病在身，如今看着一脸病容，应很好认，你告诉我娘，说我在外面同你在一起很安全，过几日再回去，爹爹找不见我，兴许心下会有所担心，到时候我再回去，说不定他已经消气，就不会对我家法伺候了。”

　　少年一时语塞，她说她和他待在一起，要过几日才回，这是打算这几日都缠着他吗？他觉得这样不妥，他要怎么安置一个尚书府的小姑娘？但他转念一想，现下她娘一定知晓她跑出府了，心中定很担心，还是先将她的消息带给她娘亲最要紧，其他的事就延后再想吧。

　　其实小苏落不太确定爹爹会不会因为她这个女儿丢了几日而担忧，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沈之意的母亲宣平侯夫人，往日每回她去拜访宣平侯府回来，爹爹都对她格外和颜悦色，就好像他十分赞赏她去宣平侯府这行为，她隐隐觉得这跟宣平侯家的显赫地位脱不开干系，况且宣平侯夫人也很喜欢邀她过去，或许可以请她帮忙？

　　“不，这样不妥，你告诉我娘，说我要去宣平侯府避避风头，请宣平侯夫人想想法子帮我。”

　　这怎么还扯上宣平侯夫人了？

　　少年有些困惑，但她既这么说了，心里应是有数的，便没有多问，当即站起身道：“知道了，走吧。”

　　小苏落听话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没走多远，少年在一个卖帷帽的摊前停下脚步，拿起一个小帷帽，付了钱，他抬手将帷帽戴到她脑袋上，帘子垂下，遮住了小姑娘的花脸。一路上，他在一家药铺前再次停下，买了瓶膏药。

　　两人行至苏府周围，远远瞧了门口一眼，府门口站着守门的家丁，跟平常无甚差别。他们绕到府宅西北墙外，这一片很安静，没什么人来往，庭院外的路边种着一排茂密的老树，少年抬头望了一眼其中一棵参天大树，心下已打定主意。

　　他弯下腰，特意放柔自己的语气，温声对小苏落说道：“这树枝叶繁茂，你若待在上面等我不会有人发现的，只是有些高，我将你带上去，好么？”他不确定她在这么高的树干上会不会害怕。

　　“我不怕高，你带我上去。”她的语气倒显得十分平静。

　　少年便不多说什么，将她横抱起来，脚下蹬地，飞身借着树身蹬了几下便稳稳落到一根粗树干上。

　　小苏落双手搂着他的脖颈，还未回过神，便已身处枝叶间了，她满眼惊奇道：“哥哥，你刚刚使的是轻功，对不对？就像我在话本子中看到的大侠一样，飞檐走壁！”

　　少年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笑道：“你平日里还看这些？”

　　“我回苏州时，外祖父总会寻些新奇有趣的话本子给我，只是我见外祖父的机会并不多。在上京的时候，娘亲偶尔也会买给我，宣平侯夫人也常送我话本子。”她说。

　　“你外祖父一家是苏州人？”少年问。

　　“嗯，我外祖父是苏州知府赵明远。”她说。

　　原是苏州知府家的小外孙女，少年一向有心留意大夏官员任职情况，对那位知府也是有所耳闻，据说是从京城贬下去的，不过其治下百姓多生活富足，乐业安居，也算是有一番作为。

　　“宣平侯夫人待你很好？”他又问。

　　“嗯。”

　　“她为何对你好，你知道么？”

　　“嗯——”小苏落歪了歪头，思索了一下道，“我只知道她与我娘关系很好，大约就是这个原因吧。”

　　“好了，你在上面等我来接你。”少年也不再细问闲聊，小心将怀里的人放到个枝桠间坐下，这里刚好容得下她，两边有粗树干可扶，还算安全。

　　小苏落朝下看了看，觉得自己在地上时，实是高估了自己的胆子，现在真正上了这树才意识到，她也是怕高的，不禁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既已坐了上来，便安慰自己现在坐得十分稳妥，没什么好害怕的。

　　她吞了吞口水，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地面。

　　少年看了她一眼，心知她说的不怕，多少有些逞强，似是安抚道：“这老树的枝桠很结实，你扶好定不会有事，我会快去快回。”

　　“好。”小苏落对上他的眼睛应道。

　　少年正要转身，小苏落突然喊住他，将自己腰间的小荷包取下递给了他说：“这是我的糖袋，你可拿给我娘看，就说我告诉过你这是她亲手做的，她定会信你的话。”

　　他接过荷包，做工精致，上面绣着只肥圆橘白猫顽皮捕蝶的图案，捏着里面似乎还有一块糖，他颔首说了声：“好。”

　　“还有，大侠哥哥，谢谢你。”小苏落突然道。

　　“若是大侠，本就应扶倾济弱，不必谢我。”

　　说着，少年便一跃离开，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这片道路少有人过，现下周围一片寂静，小苏落紧紧扶着树干，期盼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

　　小苏落焦虑不安地坐在树上，觉得彷佛过了好几个时辰那么久，忽然她听见脚踩树叶的吱呀声响起，透过树叶缝隙朝下看去，瞧见少年的发顶，她瞬间松了口气。

　　少年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她眼前。

　　“我送你回去，你母亲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受罚的。”少年在树干上蹲下身看着她说道。

　　“真的吗？娘有什么办法？她是请了宣平侯夫人给我撑腰吗？我这回可是打伤了苏妍。”小苏落心有疑虑道，不自觉蹙紧眉头。

　　“嗯，你母亲说，会带你离开上京，她要去苏州养病，这次的事情她已与你爹商议好了，你不用害怕，只需你去与你妹妹道个歉作罢，她在府门口等你回去。”少年将苏落母亲交代的话都转述给了她。

　　“你不是正好可以回苏州找外祖父要话本子了么？”少年说罢，又补充了一句，似是想让她安下心来。

　　听了这话，小苏落眉头舒展开来，能回去苏州，真真是极好的，可以见到外祖父和外祖母，也不用在这里受苏妍的刁难了。

　　“那你送我下去吧，大侠哥哥。”她说。

　　“好。”少年抱起她，很快就带着她落回地面。
　　二人一路行至去往苏府门口的拐角处，小苏落看见母亲确实已等在门口，脸色苍白，一同站着的还有父亲和大夫人以及拾掇过的苏妍。

　　少年停下脚步站定，将先前那装糖的荷包以及一个药瓶递给她说：“这药膏是给你买的，回去涂在抓痕上，不会留疤。”

　　小苏落掀起帷帽帘子，抬头看着他，眸光闪动，眼神中带着感激之意，说：“大侠哥哥，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苏落身无长物，这个糖袋送给你，里面的糖给你吃。”她只接过药瓶，接着道：“待日后苏落长大，若有机会，力所能及之处，定会报答你。”

　　“好。”少年说着将糖袋收回，又说：“你今日与你妹妹动手想必是受了委屈的反击之举。但回去后，为了你母亲，认真同你妹妹道歉，好么？”

　　“嗯，我明白，我不会让母亲为难。”小苏落认真点头应道。

　　“大侠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萧玉珩。”

　　“萧、玉、珩，我记住了。”

　　“我走了。”

　　“好，去吧。”

　　说罢，少年目送她向她母亲处跑去，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