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桥》柳风晗

2、“你是，大侠哥哥！” 在苏府的前

　　在苏府的前几日，苏落与赵婉过得倒也舒心，苏世瑾公务繁忙，周淑掌家，这位夫人经年脾性彷佛比过去好了许多，对这母女两态度还算温和，吃穿用度也不像从前那样，时有克扣，而苏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般找机会捉弄苏落，苏承睿更是对姨娘和妹妹都谦和有礼。

　　这一日，苏落正坐在偏院的庭院里，看母亲侍弄几盆袁七才买来的花草，赵婉自生了场大病后身子一直不大好，现下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精神还算爽利的时候侍弄侍弄花草。

　　门口走进来一苏家小厮，向苏落和赵婉行礼后道：“侧夫人，大小姐，宣平侯府差了人来送信给侧夫人，大夫人让小的送过来。”

　　赵婉接过信便让小厮离去了，封面上的娟秀字迹，一看便知是宣平侯夫人姜书宁的手笔。拆了信封，姜书宁说宣平侯府内种了一庭院的花，如今正是赏花好时节，后日会差人来接赵婉和苏落去宣平侯府赏花，顺便留下来吃家宴。

　　“这确是她的风格，”赵婉柔声笑道，“心思细腻，知晓我爱花怕是早早就命人布置了，又待我们歇息了几日才差人来请。”

　　“娘，沈夫人与你可是有何过往，上京城里家世样貌在我之上的姑娘应有许多，世子出身宣平侯府这样的显赫世家，又是位才貌俱佳的，宣平侯夫人为何要指我为儿媳？”苏落在一旁问出了这一路上心中的疑问。

　　于是，苏落便得知了上一辈的一些往事。

　　过去原是有个姜家的，也算是高门望族。苏落的外祖父年轻时入京会试，与姜书宁父亲相交，后来外祖父进士出身，在最初的仕途上受过姜家帮衬，赵婉与姜书宁儿时便是好友，后来姜家不知因何缘由被屠满门，这在当年是天大的一桩惨案，姜书宁那时才十二岁，那一日与赵婉一同出游去了才躲过一截。之后，赵家收留了姜书宁做义女，苏落的外祖父还向皇上自请去了家乡苏州任知府，而宣平侯自小就心悦姜书宁，姜书宁在赵家待到及笄，宣平侯便顶着家族压力硬是娶了姜书宁过门。

　　姜家出事后，姜家往日亲友并无什么人过问姜书宁的。姜书宁在赵家的几年，赵家待她亲如自家女儿，因而她对赵家是极有感情的，就如自己的娘家一般，赵婉对她来说，也是姐妹一样的存在。

　　苏落坐在石凳上，支着脑袋，总觉得这段往事有哪里不对劲，赵家与姜家并非有什么亲缘关系，姜家就没有其他亲族愿意照顾姜书宁吗？难道是怕受到什么牵连，像姜家一样招来横祸？还是不想多揽闲事？

　　思索了一会，她摇了摇头，便将此事暂时抛掷脑后了。总之，她现已明白宣平侯夫人如此看中她的缘由，果然不是因为她苏落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这样得来的姻缘会是一段好姻缘吗？

　　“姐姐，赵姨娘！”苏妍清脆的喊声打断了苏落的思绪，只见苏妍一袭粉色裙装，娇俏可人，步履匆匆地迈进偏院，不多行礼，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今日母亲特允我与哥哥不用念书，我便想着请姐姐与我们一同去集市逛逛，姐姐快收拾一番跟我走吧。”

　　说是邀请，苏妍却并未询问苏落的意思，似乎十分笃定苏落不会选择拒绝，这番邀请确实是苏妍的作风。

　　“那便请姐姐与兄长稍等。”苏落知道此次入京，自己所受到的优待，应该与这沈之意未婚妻的身份脱不了关系，因而对于这两兄妹不计前嫌，主动亲近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与他们相处，维系感情，是躲不开的，便没有拒绝，回了苏妍一句后就转身进了屋子。

　　不多片刻，苏落便走了出来。

　　苏妍有些惊讶，她本以为苏落是要换身好看的衣裙再出门，但她依然穿着方才的那身素色衣裙，只是手中多了个钱袋，原来她是取钱袋去了。

　　“姐姐想买什么，都由哥哥付钱，不必取这钱袋。”苏妍似是好心地说了一句。

　　“好，苏落会向兄长道谢的。”听苏妍这么说，苏落也并不多客气，一口应下了，将那钱袋子塞进了袖子里。

　　苏落跟着苏妍到了府门口，只见马车已在门口等候，除却袁七，并无其他家仆，只有苏承睿一人立在马车一旁，一袭藏青色锦衣傍身，这位兄长如今已长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郎。

　　这两兄妹若真的是良善之人，倒也算是品貌俱佳了，只是思及他们儿时对待她的态度，实在不算是良善，苏落边走边想些有的没的。

　　马车一路行至东市街头处，苏落与苏妍戴上帷帽，苏承睿命袁七在原地等候，三人下了马车，便向那市集走去。

　　上京的市集是极热闹的，街道两旁摊贩鳞次栉比，各种物品，应有尽有。听着商贩的吆喝声，许久未逛集市的苏落觉得心情极好。

　　时至午时，苏承睿提议去雅茗轩吃饭，说是近年新开的茶楼，里边儿的菜品点心都是极美味的，苏妍附和着她兄长，于是这三人便往茶楼方向去了。

　　苏落远远就瞧见了那茶楼，还没来得及细看，目光就被街道斜对面的人群吸引，那街边站着不少人，最显眼的就是几名精壮大汉正在拉扯一位姑娘的场景，其他的大概是路人在一旁观望，无人上前。

　　苏承睿也瞧见了，正准备上前开口阻拦时，就看见身边苏落风一般地冲了过去，朝那几名壮汉厉声大喊道：“住手！”苏承睿赶忙拉着苏妍追了上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苏落质问道。她的目光落在姑娘身后的小摊上，那摆货的小车已经翻倒在地，地上落了一地香囊，已大致猜到这些是姑娘拿来贩卖的。

　　几名大汉原还被苏落的吼声微微惊住，抬头却见那来人只是个身段纤弱的女子，且那身上的衣衫看起来也是有些素净，应不是什么有来头的。几人反应过来，其中为首的，面色不悦道：“小娘们家的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带走。”

　　“光天化日的，在天子脚下，几位这是强抢民女吗？”苏落看清几名大汉的满脸凶相，心中不免有些犯怵，但她知道此时万不可输了气势，面上显得很是镇静。

　　“哼，”那人冷哼一声，“这贱人欠了我们主子的钱不还，还不上钱，便只有将她拉回去送给主子抵债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那姑娘焦急地哽咽道。苏落细细打量那姑娘，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衣衫头发由于拉扯都变得乱糟糟的，但细看之下，条顺盘靓，颇有姿色。

　　“姑娘有所不知，我不过是在这集市卖香囊的，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主子是谁。说我欠了他主子的钱，都是骗人的。”姑娘辩解道，言辞恳切，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这贱人欠钱不说竟还扯出这些谎来，回去了再教训你！”那大汉恶狠狠对着姑娘道。

　　“你主子是谁？”苏落问道，看来欠钱不过是个掳走姑娘的借口。

　　“臭娘们，关你屁事，赶紧滚开！”大汉眼神凶狠地瞪了苏落一眼。

　　“几位兄弟，我们是苏尚书府中的，不若几位看在苏尚书的面子上，放了她，她欠了多少钱由我来还。”苏承睿开口说道，他这话一是摆出尚书府的身份，二是给对方一个台阶，就当是姑娘欠了钱，以还钱为由，让对方放人。

　　那大汉是知道户部尚书苏世瑾的，朝廷大员，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苏落身后的苏承睿，一身锦衣华服，想必不是尚书府中的下人而是个有身份的公子，但区区尚书府的文弱公子又能有什么能耐？何况他们背后还有主子撑腰。

　　他们主子想得到什么就须得得到，不是个好商量的主，还是完成任务要紧，免得惹主子不快。不过这蠢货既然说要还钱，不若就趁机赚他一笔，拿了钱照样抓那贱女人，这么想着便说道：“好啊，你替她还银子，一百两。”那大汉朝苏承睿伸手比了个一。

　　一百两？苏落心中一惊，不过她随即便冷静下来，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这时苏妍突然在身后怒道：“一百两！你倒是说说，她是如何欠下你主子这么多钱的？”

　　“好，一百两，不过兄弟先放开这位姑娘，让她到我这里来，我再把银子拿给你，可好？”苏落背过手朝身后的苏妍摆了摆，示意她不要说话。

　　“成交。”那大汉推了姑娘一把，他很自信几个柔弱女子和一个毛头小子跑不了。

　　苏落一把扶住那姑娘，将她往身后送，苏承睿侧身将姑娘护在了身后。

　　“拿钱！”大汉提醒道。

　　苏落伸手掏出衣袖里的钱袋，将里边全部的银钱都倒在了手上，又转头对苏承睿说：“兄长还有么？我身上带的不够。”

　　苏承睿忙取下身上的钱袋，在苏落的示意下，将银子一股脑倒在她手心。苏妍虽有些不忿，却觉得救人要紧，也摸出身上的银两堆到苏落手中。不过那银子应是不够数的。

　　“哎呀，我们兄妹几人出门没带够那么多的银子，还请大哥容我去差人回府取银两来。”苏落捧着手里的银子，边说边往旁边挪步，与几个大汉拉出了些距离。

　　“慢着——”

　　那大汉喊住苏落，心想这些银子也够了，让她去差人反而容易再生事端，便道：“我们主子是个通情达理之人，看在尚书的面子上，余下的债就免了吧，把你手里这些给我就是。”

　　“好嘞！”苏落声音中带着笑意，一口应下。

　　正当众人都以为她就要将手里的银子递出去时，只见那少女猛地将手里的银子撒向几个大汉四周，朝着人群大喊：“发银子咯，大家快去抢银子！”

　　说着，苏落将手里所有银子全抛了出去，一边往后退，一边朝苏妍和苏承睿喊：“快跑！”

　　苏妍和苏承睿反应过来，苏承睿拉起那姑娘转头就跑。

　　人群看到散落一地的银子，一哄而上，都拥挤在几名大汉周围，那几人顿时恼羞成怒，竟然被一个小姑娘戏耍，为首那人从怀中掏出匕首来，凭着满身气力硬生生从人群里挤出条道，追向苏落的背影。

　　苏落紧张地往前狂奔，跑动的风带起她面前的帷帽帘子，前方几步的距离处一对少男少女清晰映入眼帘。苏落不想撞上他们，正准备绕过他们时，那女子突然盯着苏落背后大喊：“小心！”

　　苏落扭头往身后瞧，只见一匕首正朝着自己面门飞来，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手臂便被拉住，身子被一股力带动，转了半圈，朝左边偏移了一寸，头上的帷帽帘子被匕首戳中，帷帽兀地被掀翻落地。

　　待她稍稍站定，才看清拉她的是方才前方那名少年，只见先前那为首大汉正目露凶光朝她这边扑来，而身旁少年飞起一记旋踢，正中那大汉的后颈，将他面朝下踢晕在地。

　　苏落一边为这少年的身手感到惊奇，一边有些呆愣地抬头盯住少年的脸庞，那少年低头对上苏落的目光，迅速松开了她的手臂。

　　少年看上去应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剑眉星目，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灿若星辰，个头比苏落高出不少，立在苏落面前身姿挺拔，周身充满英挺之气。

　　苏落觉得他似曾相识，呆呆盯着他，瞧了半晌。那少年，见她目光毫不避讳，彷佛在端详自己的脸，竟显出一丝不自在，吐出一个字：“你——”

　　“大侠哥哥！”他眼见少女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似乎有些雀跃，也不顾什么礼仪，抬手指着他喊道。

　　“你是，大侠哥哥——萧玉珩！”她说。

　　少年望着苏落，此时他眼前少女兴奋的面孔与记忆深处另一张小脸渐渐重合起来。

　　是了，他本也觉得这姑娘面熟，她喊他“大侠哥哥”，她应当就是他十四岁时曾遇到过的那个小姑娘——一个很会哭的小哭包，这是他对她的印象。

　　“你是小哭包——”他笃定道“苏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