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花儿也谢了》江渔白

36、第36章

　　沈鲤当然没掉湖里。他没下水，最后效果跟下水了差不多。落水者被拉出来的时候，已经脱力。惊吓过度以及累瘫的落水者把沈鲤也压倒在冰面。被水浸透的羽绒服是个大水包，衣服帽兜里更是盛满水，水全浇在沈鲤的身上，他的毛衣和裤子湿透了。

　　回到岸边，有热心人帮忙递了纸巾，老麦这次递来的热咖啡，沈鲤没再拒绝。

　　阮棠把自己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催促他先把热咖啡灌完。他穿的一身都是吸水性极强的面料，湿漉漉的一身肯定不好受。阮棠踮着脚伸着脖子看向远处机动车道上的车辆，又低头点开屏幕上的位置共享。

　　沈鲤想伸手安慰她，惊觉自己双手冰凉。阮棠没注意到他手上的小动作，见一次性杯子空了。她接过杯子，弯腰放地上，起身回握住他的双手。

　　沈鲤想要抽回，被她瞪得停止了挣扎。他安慰她说，“没事，喝了热咖啡没那么冷。我们往回走吧。120和巡逻警已经来了，接下来交给他们处理吧。”

　　阮棠腾出一只手，点开手机屏幕，共享位置显示距离还有800米。

　　沈鲤趁着她看手机的时候，将自己手抽出。
　　阮棠心里吐槽，罗格慢死了。不过慢归慢，四轮汽车总比俩人四腿走路快。

　　她决定等，收起手机后发现沈鲤把手抽走。她这次把自己羽绒服敞开，抱住了沈鲤。

　　沈鲤见她不顾寒冷的半抱自己，低头小声央求，“棠宝，松手，好不好？”

　　阮棠把抱着他腰身的手臂，换了姿势，变成搂住他的脖子。“不放。”

　　沈鲤抬起手臂虚环住她的腰身。“我真的没想过下水。”

　　她不信。或者说从他第一个跑到冰面起，她便开始揪心。落水的人不是他，她却比他落水还要担忧。“骗人。你听到落水声音后下意识找小朋友。如果小朋友落水了，你会毫不犹豫跳下水的。所以，我不相信你。”

　　沈鲤见她不松手，也低了头，额头抵着额头。他能看到洒在她脸上的光，她撇着的嘴角。“论迹不论心。我不会盲目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那样对你，对家人，对我自己都不负责任。再说了，我答应过你的。”

　　阮棠抬眼，“你有骗人的先例。你要保证，以后都不能再骗我了。”

　　“你这是原谅我了？”
　　“好烦你呢。”

　　他虚抱着的双手，收紧了，箍住了，脸贴着脸。这一下，阮棠和他共同感受了冬日的冰凉，酸爽到一块了。

　　这时候，罗格和胡一宁抱着酒店的大毛巾跑了过来。罗格在酒店前台买了浴巾，拉着没喝酒的胡一宁就往这边赶。

　　“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么掉湖里了呢？”
　　“真掉湖里了？”

　　“没掉。救了一个掉湖里的人。”沈鲤接过罗格手里的浴巾，围了一条在阮棠脖子上。

　　回到酒店，罗格从后备箱取了平时骑行备用的衣服，让沈鲤先凑合穿。阮棠跑去前台开了房间，催促他冲热水澡。

　　沈鲤一手提着罗格的健身包，一手拉着阮棠的手腕，一起上了楼。“你的外套和围巾湿了，去房间用吹风机吹干。”

　　罗格和胡一宁被留在酒店大堂，看着俩人进电梯的背影。胡一宁拍了拍罗格的肩膀，回二楼宴会厅吧，你继续喝酒，我继续招待客人。

　　沈鲤穿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房间的暖风吹得呼呼响。

　　他见阮棠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湖景，走过去，问道，“你衣服吹完了？”
　　阮棠扭头说，“都晾着呢，包括你的毛衣。我把温度调到了32度，风力也开到最大，很快能干。”说完指着开水壶问他，“烧了开水，要喝热水暖暖吗？”

　　他摇头，拧了桌上的矿泉水，坐到她身旁，“刚才在看什么呢？”

　　“lake stars.”lake stars是他们先前在湖面看到的湖之星。房间在五层，北面临湖的湖景房。她刚才贴在玻璃上，看到更远处，也是规模更大的湖之星。房间的视野是独一无二的。难怪无论什么季节，湖景房的价格都比另一侧的房间贵。

　　景观再好，也不及人。尤其是旁边的人，她今天想要多掏出一些秘密来。她知道他先前瞒了很多事，埋得深，他不屑于撒谎，不过他很善于隐藏。

　　阮棠仰着头，瞥了他一眼，“沈鲤，我们玩真心话的游戏吧。规矩与真心话大冒险一样，只是不要大冒险，只要真心话。”

　　沈鲤在她旁边坐下，问，“原来的规则，还是新定的规则？”

　　阮棠重复了过往的规则，“每轮三个问题，石头剪子布，决定谁先出题。一人出题一人回答，回答正确的话，答题人将收获一个提问的资格。否则，资格由出题人获得。无论谁提问，答案必须是真心话。否则就是小狗！”

　　沈鲤提出不能歧视小狗。

　　阮棠问他还记得早年爬山碰到的那条田园犬吗？
　　沈鲤点头，记得，怎么了？”

　　阮棠说：“我不是歧视小狗。如果不说真心话，就会像那条田园狗似的，过得辛苦。”

　　沈鲤笑了起来，双方总算达成一致。游戏开始，资格比拼，阮棠出了剪刀，沈鲤出了布。

　　第一轮，阮棠出题，沈鲤答题。她本以为自己石头剪子布会输，自己擅长解答问题，不擅长为难人。

　　无奈之下她的提问开始了，“第一个问题，从lake stars开始，还记得它形成的原理是什么？”
　　她果然不擅长出题，他们之前推演过公式的。沈鲤回答：“渗流力学，达西定律，渗透率是Darcy的D。”

　　沈鲤得到了提问的机会。

　　他望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到阮棠笑着催促他别磨叽。他才压低声音问道，“过去七年，你见过我几次？”

　　她有些惊讶这个问题，沉默片刻之后给出了答案。“一次，或许两次吧。”这是真心话，她想了想把不确定的那次也加上，为了表示严谨她用了或许。

　　沈鲤追问，“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阮棠原本想是自己回答问题，可以提问他。现在被他捷足先登不说，他还不尊重游戏规则。“沈鲤，不要耍赖。”

　　沈鲤自我惩罚地弹了自己的脑门，摊手说，“好了。请继续出题。”

　　阮棠的第二个问题，“冰体中的气泡为什么呈现白色？”
　　沈鲤说，“这个问题有bug。大部分气泡呈现白色，是暗纹中流动，冰结快了就是白色，冰结慢了呈现深色。”

　　“刚才是找感觉的，我们重新石头剪刀布，成不？”阮棠没等他提问，先反悔了。
　　他笑着，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阮棠，请尊重规则。”

　　好了，沈鲤获得又一次提问的资格，这次的问题没有悬念。“第二次是什么时候见的我？”

　　阮棠把半张脸埋在沙发上，“都说了是或许。”
　　他却没放过她，继续点她脑门。她才喃喃说，“或许是我毕业典礼那天吧。我恍惚中看到了你的身影，再眨眼就不见了。”

　　沈鲤脸上的笑僵住了，情绪骤然从高处跌落，措手不及。

　　阮棠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变化，自己的情绪却从低处高涨起来。

　　“所以，那天真的是你？”她确认道。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游戏范畴了。

　　阮棠对面这个人，穿着白T恤，罩着白色的浴袍，双腿盘坐在咫尺之外。场景互换，她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到他点头。她坐直了身子，愣愣地问道，“你那天怎么没上前打招呼？”

　　沈鲤面对她的问题，刚开始一声不吭，沉默着，压抑着。他还是在她的眼神注视中败下阵，深呼吸后说，“那天我进不去毕业典礼的场地，只能在校园里到处溜达。转了一上午，下午快要离开的时候，见到了远处拍照的你们。”他停顿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个男的，是你当时的男朋友吧？”

　　她回复得直接，“我和他交往过两周。不过不是那时候，是那之后的冬天。”

　　沈鲤不想再问问题，也不想再听答案。他轻轻压过来，将她拥入怀，紧箍在心口前。

　　阮棠被他抱住，由松到紧。浴袍的带子打成的结抵着她的肚子，不舒服。她伸手摸索着一不小心把带子扯开，他的肌肤一下子展露出了。沈鲤哑声说自己只用了包里没拆封的背心和内裤，没穿罗格的旧衣服。

　　说完，他打算侧身转过去，重新整理浴袍。

　　阮棠拉住他，自己上前移动，抵住沙发，手指拂过他的唇角，双手拍打他的脸颊。这算是对他当年飞美国却不打招呼的惩罚。

　　“现在把浴袍带子系好。游戏规则的解释权在我，接下来轮到我来问你问题，两个才算扯平。”她说完，转身重新坐回沙发上，冷冷的看着他。

　　沈鲤无奈地笑起来，他手上系着带子，倾身亲了她的额角。

　　问题必须再追加一个！

　　阮棠的第一个问题是，七年前的夏天，沈老师出事，家里老人过世，你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

　　沈鲤不动声色地靠近，和她肩靠着肩。他那段时间的情绪不难总结，心里的角落，刨开遮掩全都是过往。“白天的时间和情绪都不属于我，我要在医院照顾沈老师，还要抽空去附中处理后续，到处都是嘈杂的。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把自己找回来，找回来之后又彻夜头疼。再之后，姥姥送了急诊，没抢救过来。那阵子，我跑多了医院和康复中心，有些听天由命。周围都是在命运中挣扎的人，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依靠直觉活了半年吧……后来，我爸的腿脚慢慢恢复。他重新拄拐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身上若有所失的虚无才被赶走。生活就是这样，时不时安排一些意外，沈老师这个当事人都没被打垮，我更不能泄气。之后，一切朝着好的方向走……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跟两位老人好好的告别。

　　你曾经问过我这些年过得好吗？我真正的答案是曾经不好过，后来都好起来了，现在很好。

　　你呢，这些年过得好吗？”

　　阮棠在咀嚼着他说的话，思绪尚未回神，听到他的提问也忘记了计较。“和你比起来，我一切都好。如果非要吹毛求疵找不好的地方，就是出去的第一年有些辛苦，本科双学位学到的那点东西太浅，做研究完全不够用。你之前看我论文看不太懂吧，我一开始也是类似的体验。后来，一切很快朝着好的方向走。因为我聪明嘛！”

　　阮棠用了沈鲤的原话，最后还自夸了一下。

　　她为了表示自己所言非虚，继续举例。“我有位同学，非数学本科，和我一样是被破格录取的。他被录取是因为他爷爷和他爸爸都是搞数学的，并且是挺有名的数学家。他如果搞成了，就是科三代。可惜他数学学得很辛苦，念了一年，转去搞政治了。”

　　谈话间，俩人靠得更近了。她仰脸，他低头，眉眼碰撞，亲吻变得自然而然。游戏从中止变成了终止。阮棠原本准备的第二个和第三个问题没有机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