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花儿也谢了》江渔白

30、第30章

　　跃跃欲试想要八卦的梁言之期盼了一个晚上，结果周一早上在办公楼下瞧见自己同事的眼圈略微红肿，瞬间收起了八卦之心。他先是瞧见她的眼睛，再环顾四周看看天。表情和话题都来得生硬，“今儿的天气真不错啊。”

　　阮棠微微抬起眼皮，瞥见不远处的天色。一夜秋风之后没有吹来蓝天，而是带来厚厚的云层，恐怕还会送来燕城的第一场雪。

　　她欣赏不来这样的低气压天气，更没兴致假装应和。刚好她手里有两杯咖啡，咖啡店今天活动买一送一。她递了一杯到梁言之面前，请你喝咖啡。

　　“没睡好？”梁言之接过咖啡杯，还是问了出来。
　　“嗯。”阮棠低着头，不能做大表情，眼周和太阳穴有点疼。

　　“不会是发愁我们的论文吧？阮棠，你还真把自己当作生产队的驴了。”
　　“闭嘴，不会用中文，可以不用。”

　　“我讲法语，你也听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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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阮棠昨夜休息得并不好，大四那年的场景一帧帧在脑海中闪回。

　　秋天的时候，虽然中途短暂分过手，不过很快沈鲤便不再犹豫。那一年大部分的时间，他们其实过得很开心。那种开心在三月末四月初达到了顶点，他们相隔一天收到了同一所大学offer的邮件。

　　等待offer的时候，俩人互相给对方鼓劲打气，同时准备了如果不能去同一所学校的预案。

　　前一天晚上，他们把各自收到的offer列出来，一起做选择。她说一起去斯坦福挺好的。沈鲤不同意。他说，去麻省才是最好的选择。他自己在假期里可以从美西飞美东。

　　第二天，他也收到了邮件。

　　选择一下子明确了，因为最优解的出现，他们不用再从一堆次优选择里挑选了。

　　她当然要责怪沈鲤那时候的隐瞒，也懊恼自己的粗心大意。

　　她在他不再犹豫之后，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因为经济原因才不愿意出去。她想，如果是因为经济原因，可以让爸爸提供资助。当然，她这个想法从未跟沈鲤提过。沈鲤摇头说不是，他只是担心姥姥姥爷年纪大了。

　　阮棠的祖父母辈要么在她的小时候去世，要么距离比较远，祖孙关系并不十分亲昵。
　　她记得自己学着大人们的语气劝他：姥姥姥爷肯定也希望你选择最好的。留国内继续深造不是不好，而是出去的话，会接触到更广更深的知识。毕竟那是MIT，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数学系和物理系。再说了，我们只是出去求学，又不是不回来啦。你家人在燕城，我父母也在这里，我们肯定是要回来的。

　　四月份，沈鲤收到offer后兴奋地说，原本打算美西飞美东的机票省下来了，假期里可以多回趟国。

　　其实当时有好多迹象，有很多漏洞，只是他临门一脚的“背叛”，使她愤怒得失去了思考。

　　苦乐参半的回忆终了，她伸出手掌去抹右眼的眼泪，左脸的脸颊继续淌着泪。为了不让第二天眼睛肿成一条缝，她半夜起来从冰箱里拿冰块敷脸。
　　*

　　周一，阮棠和梁言之的工作都没有进展，他们取消了当天的讨论会。

　　钟晓璐下午的时候约阮棠晚饭。阮棠提不起精神也给拒绝了，天未黑之前离开办公室，回家窝在沙发上玩起游戏。

　　睡觉前阮棠和爸妈视频了一会儿，爸妈提到他们圣诞假期会回国，这次能在家陪她至少十天。她当然是开心，爸妈在家的时候她不用发愁三餐吃什么。

　　自家附近的外卖快被她吃个遍，餐馆普遍重油重盐。食物搭配上，她有属于自己的禁忌。每次吃到不合心意的外卖，她都会用拉黑店铺的方式来表示抗议。不过她近期抗议的频率略高一些。她上周拉黑一家味精味道重的翘脚牛肉店，这天晚上又拉黑了一家越南米粉店，原因是越南火车头里的新鲜薄荷被店家用香菜来替代。

　　爸妈要回来的消息，换来了一点点好心情，阮棠在周一的夜里才睡了好觉。

　　周二，她的情绪已经恢复到自己的正常状态，研究也有了不错的进展。
　　周三，许勖来附近谈事情，临饭点来学校找她。阮棠请他吃了学校食堂，招待敷衍得很，因为不想和前男友们维持社交礼仪。

　　阮棠与钟晓璐的晚饭约在周三晚上，学校附近一家火锅店。

　　吃饭时候，照旧先是钟晓璐的吐槽。最新的相亲对象是一位整形咨询师。她对他的职业没有偏见，甚至一开始是对他颇有好感。他们一起约了三次饭。第三次的时候，那位男士的言语里没了前两次的谦和，开始向她灌输容貌和年龄焦虑。他指点她说教师有得天独厚的整形优势，假期完整，最适合各种整形手术。一顿饭没吃完，吓得晓璐赶紧逃。

　　阮棠听着奇葩人和奇葩事情，没有像以前那样积极搭腔。她在这个话题终了，开口询问晓璐对沈鲤的父亲沈老师的情况知道多少。

　　晓璐在阮棠回国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过要聊沈鲤。那时候她见阮棠兴致寥寥，便打消了念头。露营那次，她看到阮棠和沈鲤的相处，直觉沈鲤会坦白的。因此，她刚刚听到阮棠的询问，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

　　“沈鲤告诉你了多少？”晓璐问道。

　　阮棠说，“一点点。你把你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我吧。”

　　隔着热腾的火锅，在人声鼎沸的店铺，阮棠听钟晓璐讲她眼中的沈老师。

　　“我去学校也才两年，教物理。沈老师教数学。不是同一教研室，也没有一起教过同一班级，原本交集很少。不过因为沈老师是沈鲤的爸爸，我关注的才多一些。沈老师腿脚不便，我上次提过。貌似是天生体弱加上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后来他的经历完全是励志的奋斗故事。很早的时候，学校还专门宣传过，但是沈老师为人比较低调。

　　沈老师的媳妇，也就是沈鲤的妈妈，在沈鲤小时候出意外去世的。我的同事们也都只知道这些，更清楚内情的那批老师们已经退休了。他们因为和沈老师关系亲近，不会拿他的家事出来八卦。我的同事们也是在私下表达敬佩的时候，顺嘴提上这么一句，说，沈老师既当爹又当妈培养出一个博士生来。

　　七年前，我们毕业的那个月，沈老师被玩闹的学生撞下楼梯，你知道吧？”

　　阮棠点头，说了声自己知道。

　　晓璐接着说，“那次事故涉及三名高二的学生。两个男生推搡另一个学生，被推搡的那位撞到了沈老师。说是推搡，其实是霸凌。沈老师伤得很重，工作停了一年，休养后才重回讲台。推人的两位学生一位家里有权，一位家里有钱，这件事总之被压了下来。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上，都没有引起波澜。那两位学生在事后也被家长安排出国了，留下被推搡的那位学生一个人接受处分。沈老师求了情，处分不重，那个学生后来考了大学，挺一般的大学。出国的两位学生家里分别赔偿了沈老师的医疗费和误工费。只是沈老师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腿恢复了一年，身体其他部位调理了快两年。那件事故之后，他的工作量也大幅减少，生活肯定受到了影响。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沈老师大概率会评上高级教师。学生家里给的经济补偿，其实是远远不及他损失的。

　　总之，我们办公室年长的同事们，提起这事儿都会不由得骂人，骂那两位学生，骂学生家长，甚至还会偷偷骂学校几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留下的那位学生比较有良心，会经常去看沈老师。我知道的也就这些。”

　　晓璐也只是描述了大概。

　　虽然只是寥寥几十句话，阮棠同时想起沈鲤提起的骨折和颅内出血，有几个瞬间觉得自己气都快透不出来，胸口有万千思绪压着。

　　其实，晓璐也是，她一口气讲完，之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无论是安慰的，同情的，甚至是愤怒的，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是用筷子蘸着麻酱，一下又一下往自己嘴里送麻酱。

　　阮棠消化完自己的思绪之后，又开口问道，“沈老师的腿恢复得如何？平时上课和走路影响大么？”

　　晓璐说，“我在学校这两年，沈老师太低调了，除了上课在教学区，其他时候很少能见到他。以前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他的办公室和课都在一楼，并且课不多，这一点学校是照顾到了。沈老师日常的话，走路拄拐，往返课堂和办公室，办公室和家属院，表面上看不出不便。极端天气的时候，会有学生或者同事送他回家。沈老师与人为善，经常送同事和邻居一些自己种的花花草草。邻居和同事们也会伸手帮他处理一些小麻烦。

　　可是，毕竟身体受过严重的伤，没有影响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们外人看到的并无大碍是表象，只不过是因为苦楚的部分被沈老师和沈鲤默默吞下了而已。”

　　阮棠抿了抿嘴唇，吃力地问了新的问题。“咱们同学们知道这些吗？”

　　晓璐摇头。“我没和其他人提过。两年前入职的时候，我刚知道这些，震惊了一阵子。不过这些都是沈鲤和沈老师的隐私，我不可能拿到同学们中间做谈资。前年冬天的一次同学聚会，我试探着询问过罗格。罗格当时的神态和反应不像是知道的，他甚至觉得沈鲤当年没有出国是因为与你分手闹崩了，才选择留国内呢。

　　胡一宁应该知道一些。他当时听到我和罗格的对话，点拨罗格不要瞎说。胡一宁的说辞是沈鲤是因为那段时间家中老人过世，他才决定离家近一些。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沈老师生病住院期间，沈鲤的姥姥过世了。

　　总之，你们分开那一年，沈鲤家里发生了好多事情。当年我在你身边，旁观过你的苦。后来，我从别人那里得知他的苦。

　　过去的事情，阴差阳错也好，命运捉弄也罢。我还是希望你们能解开心结。做不成情侣，可以做朋友。毕竟你们曾经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锅里的汤上下翻滚，气泡的震动带动着食物起伏。
　　阮棠盯着面前的热气喧天好一阵子，才吟吟地说，谢谢你，晓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