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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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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附中家属院的北门,钟晓璐看着阮棠的车开出视线,才拿出手机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她没等对面说话,先开了口。“我晚上见过棠棠了。她问了沈老师的情况。我把我知道的告诉她了,更多细节还需要你来说……嗯,她心情还可以……我觉得,她如果当时知道这一切的话,是会为了你,选择一起面对生活的好与坏……不客气,阮棠也是我朋友。”
沈鲤收起电话,关掉电脑,骑着自行车照常绕道去语言大学走一圈。
夜里,校园里没什么人。他在楼下独自坐着,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将火光传递给烟卷,他用手指捏着烟头,不抽只是看着烟卷燃成一截灰,然后脱落成烬。
一根又一根。再抬头,六层的灯关掉了。他捡起烟头丢垃圾桶,才转身离开。
这一周的后面四天,阮棠拒绝了晓璐的两次邀约,理由是要写文章。
周日晚上,沈鲤在所里加完班,接到钟晓璐的微信。回复完消息,他骑车去学校,隔着路口远远看到阮棠开车驶出校园。一路跟随,他见她家里客厅亮灯,叹口气才回自己家。
沈老师在摆弄那盆娇贵的春兰,见儿子这么晚回来,抬眼问他,“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自己起身给儿子做碗素面。自己虽然厨艺一般,不过做了二十多年的面,还是可以吃的。
沈鲤应了一声,吃过了。他路过客厅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见到摆放的礼品和水果礼盒,问道,“今儿谁来家里了?”
“林晨。他忙完一个展览,来坐了一会儿,才离开不到半个小时。”沈老师乐呵呵地回答。
林晨是当年那个被留下的学生,毕业后在一个小型策展公司上班,赚着微薄的工资。小伙子这几年来家里来得勤快,有时候是单纯来给沈老师送他爱吃的卤味,有时候提个西瓜来帮沈老师搬花盆搭花架。
沈鲤没吭声,进了洗手间,专心洗手。再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想到昨晚的梦,想到梦里的妈妈。
*
沈鲤在最思念妈妈的少年时期,从来没有梦到过妈妈。
第一次梦到妈妈是在上大学之前,一个不好的梦里。他梦到六七岁的自己又一次带着小马扎到公交车站等待,突然一辆失控的摩托车冲出道路,冲上马路牙子,朝他迎面撞来。这时候妈妈扑了上来,他被推到一旁,获救了。下一个场景却是信号失去后的雪花屏,再然后便从梦中醒来。
那场梦的情景,似乎在他脑子里生了根,偶尔想起梦境,还带闪回倒带。
隔了十二年,在毫无征兆的昨夜,沈鲤一个激灵又梦到了一模一样的场景。梦里他没长大,妈妈没变老,似乎是场景的轮回。他依旧没有看清楚下一个场景里妈妈的面孔。
这个不好梦却不是任何厄运的征兆,甚至可以说是吉兆。因为上一次他做完这个梦的第二周,便接到保送的通知。
以前沈老师总对他说:你妈妈在冥冥之中陪着你,保护着你,只是你现在看不到罢了。
因为那个梦,沈鲤第一次相信原来妈妈真的有在保护着他。
因为那场梦,他终于在十六岁那年与过去的意外达成和解。
但是,大四的那场意外,他却一直无法与现实中的人和解。
尽管沈老师醒来之后,接受了意外,原谅了唯一来表达歉意的学生。沈鲤,却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不待见林晨的。
*
重新回到客厅的沈鲤,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盒子,对沈老师说,“他那点工资,还不够他自己的烟钱呢。别是用他爸拉货赚的钱来补您。您给他发消息,以后不要再提贵重的礼物了。”
沈老师见儿子居然主动提林晨,这次他脸上笑容更是遮不住。他一生经历过太多风浪,早就看淡了许多事情。他虽然腿脚不便,以前从未想过会连累家人。
然而,七年前他耽误了沈鲤却是不争的事实。只是当年的事故,要归咎也不应该怪在林晨身上,所以他只能代表自己原谅那个未成年的孩子。这几年,沈鲤对林晨的不待见,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不能开口劝儿子大度。
这是儿子第一次主动提起林晨,虽然只是用了他来指代。所以,沈老师是开心,为儿子不再背负过去而开心。
沈老师心里开心的是一回事儿,嘴上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林晨下个月十五结婚。这是他送证婚人的邀请礼。沾喜气儿的礼物,不能拒绝。”
沈鲤这才注意一水的红盒子,原来是有深意在。他没再言语,只是弯腰把水果往阳台搬。冰箱里是满的,阳台在这个时节就是天然的大冰箱。
沈鲤搬完水果,站在阳台,抬头看见了窗外的月亮,又是圆月日。
他这会儿又想点烟了。兜里这包烟还是上个月出差回来捞时斐那天买的。除去当天被抽掉的一根,这么些天过去了,盒子里只剩下三根。
他先是扭头,见沈老师还在客厅,把烟夹在指间,并没点着。
夏生的蟪蛄在冬天来之前已经没有声息,窗外檐灯下倒是还有一只飞蛾在扑通。他看着它一下两下地撞着灯壁,到第三下的时候,飞蛾放弃了。屋檐下又恢复了安静,他不得不将自己的视线又转回到月亮上。
上个月这个时候,自己和阮棠隔着大半个中国,抬头看了同一片月海。当年为了给阮棠十八岁生日惊喜,他给天文台写过五封邮件才换来了两个夜观月海的名额。去天文台之前,他又花费不少功夫把月球的正面背面了解了通透。
九年过去了,他收获了知识,阮棠收获了灵感。
沈鲤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还是拨了电话过去。电话是在他以为不会被接听的时候通了,那一端没有说话,但是他知道她在听着。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刚才看到圆月。想起来你上个月的新思路,文章怎么样了?什么进展呢?”
阮棠刚才在洗澡,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听到手机响。她担心是爸妈的视频电话,先回房间换上家居服,拿到手机才发现是沈鲤。她接通了电话,嘴上没吭声,手上拿着毛巾擦头发的动作却没停。
“噢。”阮棠放缓手上动作,心想他深夜打电话居然关心的是论文进度。“之前卡壳的思路不卡了,文章已经投稿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Mathematician Chases Moonshine’s Shadow?”(中文:数学家追踪月光幻影吗?)
还知道Quanta Magazine的文章呀,阮棠心想。嘴角扬起了微小幅度,在勉强算作笑容之前,她及时收住。“不告诉你。反正在等杂志社回信呢!”
他笑了一声,“挺巧的。我也在等编辑的回信呢。”
阮棠没接话,手机放在身旁开着外放。擦完头发,开始擦身体乳,燕城太干了,她不得不把多年前的习惯重新捡起来。
俩人的电话就这么通着,沈鲤听到对面轻微细碎的声音,阮棠听到对面手指敲打玻璃的节奏。
通话不断,时间不短。
阮棠在准备睡觉的时候,才觉得气氛异样。以前是情侣的时候,以及成为情侣之前,俩人是经常静默着各干各的事情,也不会觉得无聊或者尴尬。现在他们不再是情侣了,却又不自觉中又做了同样的事情。
她对着电话喊了一声,挂了。
沈鲤收起屏幕暗下去的手机重新回到客厅。兰花已经归原位,沈老师带着眼镜在翻看手机。
他走到沙发前,提醒说,“爸,睡吧,已经很晚了。”
沈老师看着他,说道,“明天没课,晚点睡没关系的。小鱼,坐。跟你说件事儿。”
沈老师要说的是一件他们父子俩以前争执过的事情。今晚趁着别人的喜事,沈老师打算旧事重提。
沈鲤姥爷留下的遗嘱,老人家生前的两套房子,大的那套留给大女儿,小的那套留给沈鲤。为此,沈鲤的表弟范华不满意了许久,觉得姥姥姥爷偏心,明明自己妈妈才是亲女儿,自己才是亲外孙,凭啥遗产还有外人一份。还好,沈鲤的大姨和姨父拦住了表弟。因为那套小房子原本是沈鲤亲外公的,就该归沈鲤继承。几年前大姨家将大的那套卖掉,添了钱在南城置换了两套小两居,其中一套直接落户在范华名下,表弟才消停。
沈鲤拥有的那套小的因为在附小旁边。前几年学区概念火热,沈老师建议卖掉老破小也置换一套新房子。远点没关系,不是学区概念更没关系,只要小区条件比老破小好就成。沈老师这么建议的原因是自己这套房子有重点小学的指标,将来如果有小一辈,户口可以落在他这里。
以前,沈鲤因为还在念书,一直不愿意置换。前年毕业进了研究所,虽然工资不算高,不过总算有了独自还房贷的能力。房子也在去年年终完成了置换。新房子是个五环外的三居,距离附中十二三公里,旁边有森林公园,其他条件还算便利。为此沈鲤背负了二十年的房贷。
沈老师以前提过要替儿子承担部分房贷的事情,沈鲤没有同意。
不过沈老师这次的说辞是迂回的。他说:“小鱼啊,你最近忙里偷闲一些,挤出点时间把房子装修一下。我知道你手里也攒了些钱,那些钱留着自己买辆代步车吧。林晨比你小三岁都要结婚了,明年还会添娃。我以前不催你,院里住的老师们要给你介绍对象,也都帮你拒了。只是吧,你也到了要一个人出去住的年纪。无论是自己谈对象还是将来别人给你介绍对象,一个人住,总是加分项。所以,房子还是要抓紧时间装修。钱呢,我也帮你准备好了。装修完了,置办家具,赶紧搬出去住。”
沈老师话里话外藏的音儿,倒像是沈鲤赖在家里住似的。
沈鲤知道他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拒绝了。“那是二手房。房子原本的装修简洁大方,挺好的,不用重装。等我要搬的时候,添张床,添个书桌,就成。家具不费钱,我自己也有钱。”
沈老师接着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呢?”
沈鲤开玩笑地反问,“您这么想赶我出去住呀?至少等冬天过完吧。”
沈老师点头说成。“春天住进去的话,家具至少提前一个季节进屋。一张床一个书桌也不够,沙发书架衣柜都要配套买。家具散味的话一起散,省得以后折腾第二遍。”
第二天,沈鲤从实验室出来,手机上有一条未读短信,银行发来的。沈老师白天一个人去银行柜台给他转钱了,转账的备注是家具和装修款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