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花儿也谢了》江渔白

29、第29章

　　周二，阮棠和梁言之的讨论从傍晚六点开始。她态度比较昨日和颜悦色很多，搞得梁言之有些坐立不安。

　　他以免自己忐忑整个讨论会，立刻举手提问。“你今天的好心情会持续到讨论会结束吧？”

　　阮棠皱眉，剜了一眼，说自己每天的心情都很好。

　　梁言之心说，那就好。

　　*
　　昨天沈鲤走后，阮棠发现自己桌边空白的打印纸上留有一组古怪的几何图案。

　　那是沈鲤手绘的，乍一看没有规则。纸张的空白处有留言，“几何学上，作为直线的对象可以不是真正的直线，作为点的对象可以不是真正的点。几何如此，人也如此。不要用预设框定了他人的极限，尤其是当对方也是一位优秀研究者的时候。”

　　留言的下方有个简单线条画的小人。小人做出点头的姿势，旁边的对话框，写着“知道啦。沈鲤，你好啰嗦。”

　　阮棠盯着那张A4纸看了许久，才把它收进文件夹里。

　　平心静气的她把梁言之最近几年的论文调出来，又快速浏览了一遍。梁言之的思路很广，有些思路是另辟蹊径的那种。他遇到困难容易怀疑自己，也容易放弃，这其实是他性格的底色。与他的感情挫折没有太大关系，之前的挫折最多刺激了底色亮出来罢了。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容易放弃，所以他才会不停寻找新的思路。

　　另辟蹊径是天赋，老天爷给的。

　　阮棠则不一样，她性格表象是活跃的好奇心。她的“善变”是会迸发出有很多新奇点子。然而在研究上，她看到好东西，则是另一种工作方式。她会细细研究，因为想要搞清楚。一旦搞清楚，她的理解和见解又都会很深刻。

　　她想引导着梁言之，看看这次合作，彼此是否都能有突破。比如，她和梁言之能够发现好东西，梁言之又能跟着她向下深挖，寻找深层的宝藏。
　　*

　　晚上的讨论会持续了近五个小时。中途屡次停下思考，在需要思考的时候，俩人分别占据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有一点点想法冒头都会拿出来讨论。

　　阮棠是这么对自己的合作伙伴说的，“你按照你的思考方式来，不用迁就我。我也会按照我的习惯做。我们每天碰面讨论一次，看看到周末能否有进展。”

　　梁言之原本的工作节奏比较慢。他先前打算这个项目做到明年呢，看自己合作伙伴的意思是今年年底前做出来。距离新年还有两个月时间，他已经可以想象自己被动卷起来的样子。他还是开口为自己争取一点点休息的福利。“周六可以加班，咱们周日必须休息，行不？”

　　阮棠点头，主要是考虑到他每周要给本科生上课以及要花时间谈恋爱。

　　告别前的闲聊时间，她问道，“你什么时候结婚？”
　　上次他在她办公室说自己求婚并且成功了。她当时漫不经心，貌似遗漏了很多关键信息。
　　“明年夏天。你是我在国内的第一位好朋友，一定要去参加啊。”

　　这一周，阮棠没有等来钟晓璐的约饭，她和沈鲤的约饭也被她以研究讨论会为由推迟。

　　这顿饭推迟到周日晚上，一家日式居酒屋。她们在门口有碰巧遇上梁言之和他女朋友。

　　这是梁言之一周之内第二次在阮棠身边见到沈鲤。虽然不确定这位男士和自己合作伙伴的关系，不过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位才是她的理想型。

　　四人相互被介绍认识，梁言之还向阮棠挑眉，暗示明天开会之前自己要听八卦。

　　阮棠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让服务员带他们去各自包间。

　　“看来你这位同事不再怕你了？”沈鲤依旧小声地说。
　　“以前也没真的怕过。”

　　“怎么样，这周有进展吗？”
　　“有一些。”

　　她想起他留给自己的那张纸，点评说，“你画的可真丑。还有就是，你不懂几何学，就不要胡乱类比。”

　　沈鲤丝毫没在意，“我不靠画画技能赚钱，又不靠几何学赚名。只是借助它们作为工具，达到目的就成。看样子，目的是达到了。”

　　他在阮棠翻看菜单的时候，随口闲聊。“你同事和他女朋友的中文挺好的，完全没有口音。”

　　阮棠一边向服务员报菜名，一边回复他。“他未婚妻是燕城人，当然没口音。”

　　沈鲤刚才猜测他们从法国一起来做访学的，原来不是。“他是为了女朋友才来燕大的吗？”

　　阮棠等服务员离开包间后，又是意味深长的表情，半笑半严肃地说，“他数周前还在为恋爱多年的法国女友结婚然而新郎不是他自己，伤心不已。转眼谈了新的恋爱，一个月之后就求了婚。这位新女朋友、未婚妻，是学校法语系的老师。之前的矢志不渝很快成了笑话。”

　　沈鲤想起周一晚上她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原来和她的同事感情生活有关。他单纯就刚才阮棠的话发表看法，“或许他并没有他说的那样爱前女友吧。”

　　阮棠拿着湿毛巾擦手，然后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沈鲤自己补充回答，“真心喜欢的话，会去挽回的，会等待的。”

　　阮棠嗤笑，“现实生活又不是童话故事，更不是爱情电影的桥段。哪有那么多等待。我只是觉得他既然没那么爱，就不要表现得那么伤心。”

　　这一点，他认同阮棠的看法。“情绪外露的话，或许带有一定程度的表演意味。表演给别人，也是表演给自己。”

　　阮棠听到他的表演论，不由皱起眉头。按照他的理论，不表演才是真性情，才值得提倡，他还真是言行一致。她吐了胸中郁气，还是把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所以你是人后表演，人前不表演，是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沈鲤有些懵。他短暂顿住之后，陡然意识到什么，于是这样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结论。”

　　“沈鲤，你一方面和女孩子亲密，一方面往我邮箱里塞邮件，算是什么呢？你…”阮棠直直地挺着腰，邮件的事情脱口而出。她和沈鲤做不成普通朋友，索性把话题挑开，自己把过往弄清楚明白了，彻底move on.

　　沈鲤打断了她，“我什么时候和女孩子亲密？”
　　阮棠盯着他，声音清晰且透彻，保证他可以听到每一个字。“有一年夏天，你在理科教学楼前面和一位女孩儿有很亲密的肢体接触。”

　　沈鲤将她言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拆解之后得到的远胜于语言表面。她原来也回来找过自己。他百感交集地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来找过我？哪年的夏天？”

　　阮棠手里紧紧攥住毛巾，为自己辟谣。“不是找你的。我只是回校园转转。博士第二年的暑假，女孩子挺伤心的，你后来牵着她的手离开。”

　　沈鲤在记忆中搜索，那一年的暑假自己一直在学校实验室，跟着老周做实验写论文。哪有什么女孩。不对，那年黄杏高考结束，大学开学前，来学校找过自己。气氛冷了下来，沈鲤回忆起当时的前因后果，只是他记得不太清楚细节，只是笃定自己从未牵过别的女孩的手。

　　他盯着她的眼睛，讲起往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儿是我表妹。那年她考上大学，我送她一台平板电脑作为升学礼物。到手的礼物，两天后被她妹妹霸占了。她在自己家受委屈，跑来向我诉苦。还有，我从来没牵过她的手。”

　　阮棠小声纠正了刚才的口误。“你拉的是她的胳膊。”

　　这个场景，沈鲤记得，“我让她回家把电脑抢回来，而不是在我面前哭哭啼啼。”

　　阮棠双手开始反复拉着手里的毛巾，“噢。她妹妹挺过分的，居然抢她的升学礼物。”

　　沈鲤一动不动看着她，“阮棠，不要转移换题。你那天看到，为什么当时不向我求证？”

　　阮棠多年前的郁气此刻发酵成愤怒的火星子，然后星星之火燎原了。她的情绪在小包间中爆发，此刻也顾不上包间是否隔音。

　　语速又急又快，她要在憋得透不过气之前将情绪宣泄出来。“求证什么。我上前求证那是不是你新女朋友？你提的分手，分手两年后，我见到你拉着别的女孩，你想让我求证什么？”

　　室内的气氛，在昏黄幽暗的灯光加持下，凝结成冰。沈鲤数次想要说话，都被阮棠的眼神制止住了。

　　她敛去了寒光，调整了语调和语速，转而平静地诉说。“沈鲤，你知道吗？我在剑桥住的公寓是那年五月份我们一起挑选的。当时飞波士顿的时候，我怕旅途中忍不住眼泪，没让爸妈和我一起去。我独自一个人上飞机，过海关，去公寓，一直没哭。然而拿到钥匙打开公寓门的一瞬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在屋里哭泣的时候，我父母联系不上我。等我眼睛消肿后，他们已经订好了最近的机票。我爸不放心我，在波士顿陪我呆了一个月。你下定决心要留国内，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为什么要和我申请同一所学校……”

　　阮棠轻轻叹了口气，“那种情况下，你让我求证什么？”

　　她说完，把手里的毛巾丢桌上，起身准备离开包间。这顿晚饭没有吃的必要。

　　自己最近三个月犯了蠢，失了智，偏要和前男友做朋友。分手的前任就应该拖进黑名单，老死不相往来。

　　沈鲤从她提到公寓那一刻开始，眼底开始泛起潮气。自己伤了她的心，自然是不可原谅的。他却不能放任她离开，不然给她带来的是二次伤害。

　　他抢先一步挡住推拉门，用眼神哀求她不要离开。尘封许久的秘密，终于被吐了出来。“阮棠，我在申请学校的时候，在四月份初拿到offer的时候都是想要和你一起出去的。我家人都知道我要出国的。这些是事实，当时没有任何欺骗，我用我自己的人格发誓。

　　只是，后来，我和家人都被困住了。我爸在学校的楼梯上被三个奔跑着打闹的学生碰倒。我爸他小时候生过一场病，从此腿脚不便，一直依靠拐杖出行。被撞倒后，他并不能像正常人可以把控平衡。那天他摔了十多个台阶，颅内出血，肋骨发生严重的骨折，拐杖也成了累赘，落地撞击时又顶到胸腔。我爸在医院ICU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没想过要给我添麻烦的，更没想过要绊住我的脚步。

　　可是，我不能，不能在那时候离开。他的骨折用了近一年才康复，他身体的疲劳感又用了两年才消除。他在第二年夏天催促我继续申请学校。那时候姥姥姥爷都去世了。我再离开的话，这座城市便没有他的亲人了。对不起，对不起，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你。”

　　沈鲤说到最后，眼底的潮湿凝结成了眼泪，浸润眼眶。他抽了抽鼻子，咬着牙忍下了更多泪珠。

　　阮棠曾经的满腹委屈，如今化作苦笑不止。她转过身子，用手背抹去自己的两滴眼泪。

　　沈鲤从桌子上拿起自己未用过的毛巾，递到她手里。

　　他们站在推拉门里面，直到服务员从外面推门。沈鲤和阮棠错开身子，给服务员腾挪出上菜的空间。

　　俩人沉默着，直到桌子上铺满了晚餐。服务员用日式的服务姿态请两位明显尴尬的食客用餐，贴心的拉上门。包间内有恢复了安静。

　　阮棠擦干眼泪，毛巾握在手里，开口问，“你爸后面康复的怎么样？”
　　他哑声回答，“这几年调理的很好，大部分时候都挺好的。”

　　她继续提问，“他还继续教课？”
　　“教，那次之后不带班了，明年送完最后一届学生后退休。”

　　新的毛巾又被她拉扯开来，“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他别开脸，望着对面墙壁上的木版画。“不想你带着不舍离开。我当时不确定以后能否再出去，所以不想给你保留着希望。因为很大概率最终还是让所有人都失望。对不起。”

　　*
　　沈鲤接到电话，跑来医院，在手术室外等候的时候，收到了阮棠的短信。她在查看机票信息，时不时地询问提前几天飞去比较合适。其实开学典礼前一天的机票价格最合适。不过，那样的话，他们将面临极限操作，过程中不能出一点岔子，否则会赶不上开学典礼。

　　他靠着墙，手心握着手机。隔着墙的手术室里是不断被生活重重碾压的父亲，手机的另一端又是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恋人。

　　沈鲤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想要他们都能好好的。手术结束了，手术很成功，然而病人的情况却不太好。

　　那天夜里，在医院大门口，他靠着梧桐树思考了一宿。一端是他的责任，一端是他的爱情。他选择了良心，放弃了爱情。

　　他不想她临别带着牵挂，不想离别时牵出眷恋。他爱她，却又希望她永远只属于她。他在二十个小时没回复任何消息之后，出现在她面前。“阮棠，去波士顿之后好好照顾自己，要像来大学时候一样交上新的朋友。抱歉，我不能一起去了…”
　　*

　　阮棠把毛巾丢桌角，径直回到自己的蒲团上。他们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那时候我是真的怨你。”
　　“对不起。”

　　“你可真狠心。”
　　“对不起。”

　　“沈鲤，你可以珍惜你的秘密，珍惜你的痛苦。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那时候根本就是不信任我…不信任……算了，都过去了。我的原则是不会改变的。”
　　“好。”

　　好。曾经的我，只敢希望能再见到你。只要能再见到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在静默中吃完一餐，走出暖色的小酒馆。外面夜幕降临，深秋和初冬的风已有凛冽的雏形。阮棠裹了裹身上的外衣，说了一句谢谢招待，准备了小跑的姿态要冲往不远处的停车场。

　　她在前面小跑，他在后面默默跟随，室外停车场的安静与不远处食街的喧闹，仿佛两片天地。

　　阮棠知道身边的人是沈鲤，她没有放缓脚步，也没有将小跑转化为冲刺。她的步幅却越来越沉重，迎着风的眼睛开始流泪，说真的，风吹到脸上真的很痛。为什么才十月底就已经这么冷了。

　　总算到了车前，泪液不仅充满了她的眼眶，也进入了鼻腔。她侧身扭头，瞪着跟在身后的人。

　　沈鲤看到自己给她带来的痛苦余波之后，不再有一丝迟疑，上前了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阮棠试着挣脱，未果。她将自己的一把眼泪和一把鼻涕全部抹在他的衣服上。

　　“你不信我。”她重复着自己之前的话。
　　他沉思着回答，“没有，是我不信我自己。”

　　她将自己止不住的眼泪和鼻涕，归结于初冬的北风。“你们这个城市太让人讨厌。”
　　他用外套裹住她，抱她抱得更紧，“讨厌我吧，别讨厌这个城市。”

　　许久，她的眼泪止住，语气十分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是因为难过才流泪的，只是因为被风吹的流泪而难受。还有，我没有原谅你。”

　　“好。”他哑着嗓子追了一句，“不原谅。”

　　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是我迟早会原谅你的。

　　这天最后是沈鲤开车载阮棠回的语言大学。地库的灯管已经更换，他看着她进屋，看着屋门在他面前合上。

　　他下楼，坐在休闲椅上看着六层的客厅灯光亮着，暗了。

　　夜深了，沈鲤才起身步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