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缘》suncx

4、第 4 章

　　我依旧住在东宫的小角落里，只是我不在对他避而不见，有时，我想他了，我会主动去寻他，看看他在做什么，陪他玩闹或是说话。他有什么高兴事，亦会满殿跑着向我诉说。
　　日子平静地过着，转眼他已经十四岁。皇后已经归天，皇上的健康状况也越来越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这里。一天，他一个人慢慢地踱到我屋里，静静地坐在桌边看我刺绣，我很纳闷，看他的脸色，也不见气愤。就问：“殿下今天怎么不出去玩？”
　　“刚刚父皇和母妃喊我说话了，”他顿了顿说，“说要给我娶亲，说我要有大人样，别总在宫里瞎玩疯闹。”
　　手一滑，绣花针刺进指腹，血立刻冒了出来，我感觉用力按压着，心却觉得被掏空似的，魂不着边。也不知多久，恍如隔世般，我终于回神，说：“殿下是该收敛些，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玩闹了。不知皇上定的是哪家的小姐？”
　　“我没兴趣问，也不想知道。”他烦躁地回答，突然，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说，“姑姑，你等着，等我登基了，我一定给你幸福。”我看着他的脸，还带着毛茸茸地稚气，目光却是不容置疑的。
　　“能看着殿下长大成人，我已经心满意足，只愿皇上能给你娶个情投意合之人，让你此生快乐。”终于长大了，我不是该高兴么？我曾经多么期盼他平安长大啊，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底却很悲伤？
　　“姑姑，我只知道，你才是我中意的那个人，只有你全心全意地对我好，你放心，我不会忘记的。”他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我们已经有几年没有如此拥抱了，熟悉的感觉一下子袭来，我有些激动，也抱住了他。
　　几天之后，贵妃娘娘降临东宫，她一直来到我的屋里。“奉圣夫人知道太子将要娶亲之事吧？”
　　“奴婢听殿下说了，殿下开心得不得了。奴婢恭喜娘娘。”
　　“奉圣夫人不也该高兴么？太子成人，有他的妃子来照顾，你也可以省省心啊。”贵妃娘娘看着我，似乎意味深长地说。
　　“奴婢真心为殿下高兴，为皇上高兴，为娘娘高兴。奴婢年龄大了，很多事情操持不了了。”
　　“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跟奉圣夫人商量，近年来，我一直在吃斋念佛，身边缺个陪伴的念佛之人，眼看太子成人，奉圣夫人身上的担子也卸了，想请夫人陪我念佛去。不知你可愿意？”她眯缝着眼睛，微微地露着笑意。
　　“能跟着娘娘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求之不得。”我谦卑道。
　　“好，那就收拾下，跟我去吧，太子那里我遣人通知。”
　　我不敢迟疑，快速收拾包袱就跟着她去了。心里却想，这个女人真的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来到贵妃娘娘的宁和宫，我就去后殿安置居处了。暮色四合，非常安静，我独自坐着。蓦地，一阵惊吵从前面传来，快速地，一直奔腾到我的屋前，他冲了进来，拉起我的手，说：“跟我走，姑姑，我们回去。”
　　没容我反应过来，宫女太监们来了一群，齐刷刷地看着我们。我挣脱了几下，他攥地很紧，力气也大，竟然没有挣掉。我赶紧跪下来：“殿下，奴婢自愿来陪娘娘念佛，请殿下回去。”他穿着狩猎的衣服，应该是一回宫就赶过来了。
　　“我不管，反正你得跟我回去。”他说着，想拉我起身。
　　“殿下，不要胡闹，奴婢会每天念佛，祈求上天保佑殿下平平安安。”我依旧跪着。正在这时，贵妃娘娘来了，她厉声说：“太子，你太不像话了。”
　　他大声地说：“母妃，是你不像话还是我不像话？为什么背着我偷偷弄走我的人？我这一生都要姑姑来照顾，没有她，我就活不了，我劝你打消那些主意。”宫女太监们都退到屋外，跪在地上，谁也不敢说话。
　　我慌乱地拉着他的衣袖，说：“殿下，不得对娘娘无礼。奴婢喜欢念佛，才求娘娘垂怜，恩准奴婢来的。殿下，东宫里还有好多宫女太监，都比奴婢服侍的好，请回吧。”
　　他依旧怒目注视着贵妃娘娘，不见妥协的样子。“姑姑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什么东宫，什么太子，我不要了。”他恨恨地道。我吓得大气不敢出，唯有低头抽泣。我知道，今天我不从宁和宫里出去，不久，这宫里将不再有我这个人。
　　“太子这说的什么话？做不做太子不是由你决定的，这种话也说得么？”贵妃娘娘也哭了，低头长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她看看太子，再看看我，无言地挥挥手。
　　我迟疑片刻，看看贵妃娘娘，再看看他，终于拿起包袱，在贵妃娘娘面前跪下，“娘娘，请宽心，奴婢一定好好劝解殿下。过些日子，奴婢定来陪伴娘娘。奴婢告退。”就这样，我跟他走出了宁和宫。
　　我原以为他的随从都在宁和宫外侯着，出来却不见人影。“殿下，你身边的人呢？怎么没人当差？”我疑惑地问道。
　　“我说我住宁和宫去，姑姑不回来，大家都去死。”他的语气愤恨而决然，一时之间，让我很陌生。我看着他，他的想法都在脸上写着，这般神情我从没见过，是的，我才知道，他大了，他正在成为一个君王。
　　皇上的身体越发差了，前些年的磨难严重摧毁了他的健康，不到四十，后背微微佝偻，两鬓斑白，眼睛也日渐浑浊。只是他更温和，他常常和善地与人交谈，甚至愿意倾听旁人的诉说。这日，在长阳殿门前我与他偶遇，他看见我，笑着说：“我正有事想跟奉圣夫人谈，不巧就遇上了。”我随他走进殿内，他准我站着说话。“奉圣夫人一直陪伴太子，太子也视夫人为最亲近之人，希望夫人能够督促太子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他停顿片刻，缓慢地说，“我曾经犯下的那些荒唐的错误，希望太子能够引以为戒。夫人，太子年幼，最信任你，望你好生引导，切勿落得如我这般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他神情凄楚，片刻之后复为日常的那种淡然平和。
　　“陛下仁厚，才被奸人所误，实非陛下之过。太子温良，有陛下挑选的能臣辅佐，必能功垂万世。奴婢无德无才，能够伺奉在殿下身边已是莫大的荣耀，绝不敢做非分之想。”我诚挚地说。
　　“能得夫人照顾，实乃太子之福。礼部正在策划太子大婚大典，将来佳儿佳妇还请夫人教引。”说完，他一阵剧烈地咳嗽，马上有人奉上汤药。
　　从长阳殿出来，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思量着皇上的话语，他似乎也有跟贵妃娘娘一样的怀疑，只是他说得更委婉些，不像贵妃娘娘那样咄咄逼人。整整八年，深儿只有我相伴，他与我亲密些无可非议。他们都在怀疑什么，我会操纵他？我苦笑一声，如当年一样，我只愿我与他平安而已，别的，我不需要！不知不觉，我已走到沁湖，却听见栏杆下有轻细的哭声。走去一看，是个十来岁的小宫女，肤色较黑，正哭得涕泗纵横，她看见我，一惊，赶紧行礼。“叫什么名字？哪个宫里的？出什么事情了？”我问着。
　　“回禀姑……姑，奴婢叫……珠儿，是御膳房的。”她惊恐地看着我，吞吞吐吐地说，“奴婢……唔……做了错事，被公公责罚……，奴婢……”她不认识我，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脸上却有明显被掌嘴的印记。
　　她受惊的样子，似曾相识，我不觉怜惜起来。“我是奉圣夫人，身边正缺人，你可愿意跟着我？不过，我没有权势，以后也不会有，你如想飞黄腾达就算了。”我平淡地说。
　　“奴婢愿意伺候夫人，”她赶紧说着，“奴婢手脚不笨，没有打碎盘子，没有偷吃点心，奴婢什么活都会干。”
　　“好，珠儿，你跟我走吧，御膳房我会着人去通知。”我带着她回到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