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情缘》suncx

3、第 3 章

　　我们隆重地回到阔别五年的皇宫，皇上，皇后，贵妃都在正阳殿等着我们。他从轿上一下来，就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拍他，柔声说道：“殿下，别怕，他们都是你最亲的人，他们都爱你。”我们走进大殿，贵妃娘娘迎上来搂住太子，“我的儿，长这么大了。”说着，她泪如雨下。他木木地站着，带着困窘看着我。待我行礼完毕后，我说：“殿下，这位是你的母亲，贵妃娘娘。”我们俩先前已经排演过，我教他我说完，就轮到他说了。可现在他还是愣愣地看着我，表情中甚至已有对面前这个哭泣的女人的厌烦之色。终于，他推开贵妃，走过来拉着我说：“姑姑，我们走吧，我不想在这里。”我大惊失色，赶紧拉着他一同跪下，说：“请皇上恕罪，请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恕罪，殿下年幼，这些年除了奴婢，不曾见旁人，所以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纯属无心之过，请恕奴婢教导无方之罪。”我连连叩首。贵妃娘娘吃惊地盯着太子，然后又看向我，目光里有丝冷漠和怨恨。
　　整个大殿静默片刻，皇上说：“这几年多亏你尽心伺候太子，你的功劳最大，传朕指令，晋封万氏为奉圣夫人。”停顿片刻，皇上接着道，“奉圣夫人继续留在太子身边服侍太子，明日，我让内阁选出师傅教授太子读书，奉圣夫人要好生督促太子用功读书。”我强掩住内心的欢喜，叩头曰：“谢皇上恩典。”
　　我与他重回东宫，宫人们欢声笑语地迎接我们。今非昔比，慎重依旧，我对自己说。
　　夜晚来临，他说：“姑姑，我要睡觉。”我带着他来到床边，帮他脱衣铺被，然后在边沿坐下，哄他入睡。
　　“姑姑，你怎么不睡？”他坐起身来问道。
　　“殿下长大了，已经是太子了，应该自己一个人睡觉，不用姑姑陪着。”我一边推开他欲抓我的手，一边慢慢地说着，“以后凡事都要有分寸，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喜爱殿下，殿下也要拥有令他们喜爱的资本才行。”
　　“姑姑，你不要我了么？”他迷惑而伤心地问道。
　　“深儿，要记住，你应该时刻把皇上和贵妃娘娘放在心上，他们才是你身边最重要的人。”我急切地叮嘱着，“以后不能总是跟着姑姑，不然，不然……不然，姑姑只能离开你。”我终于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我不想吓唬他，那很可能成为事实。
　　几天后，内阁派了师傅教他读书，我知道他不愿去，百般劝解，最后只好威胁说：“殿下如果不去读书，我只有死路一条。深儿想看着姑姑死么？”终于他噙着眼泪去了。他刚走，贵妃娘娘就到了，她屏退众人，单独跟我说话。我跪着，她坐着，我知道她的想法，心底隐隐也有一丝快意：这个女人舍弃儿子，保全自己，真迎来了富贵荣华，也永远失去了儿子。良久，我跪得腿都疼了，她才说：“奉圣夫人起来吧，最近太子还好吧？”
　　“回娘娘，太子正慢慢适应着新生活。”我斟酌着答道。
　　“听说在王府，每晚都是夫人陪太子睡觉，就你们俩住在正厅。”她品了口茶，悠悠地问道。
　　“娘娘，奴婢绝不敢有半分欺瞒，王府人少，太子胆小，除了奴婢再无伺候之人。”我复又跪下。
　　“起来吧，我只随口问问，这些年都是你在尽心照顾他，我心里记着你的好呢。放心，尽管你年纪大了些，我保管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让你出嫁。”她说着，喜笑颜开。
　　“多谢娘娘恩典。”我不能说什么，更不敢说。
　　时间悄然滑过，又是一年中秋节来临，宫宴如期举行。他从记事起就没经历过如此盛大繁华的场面，高兴万分。回宫之后，他一直在万众瞩目中生活，他一下子成了众人的重心，皇上和皇后是温和的，对他和颜悦色，疼爱有加，贵妃娘娘是生母，稍显严厉些，但却绝非幼时经历的那种刁难，并且他发现有时对母妃的责备稍露不满之意，母妃的神色也立刻缓和许多。宫人们更是对他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违抗。他的生活仿佛添加进了很多东西，正在无限扩充，我开始渐渐退却。只是他每次回到东宫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有时纯粹是为找而找，找到忙碌的我，喊我一声，却又跑去疯玩了。
　　这是皇上，皇后，贵妃娘娘和太子在经历过生死别离的磨难后重逢的第一个中秋节，尽管没人提起，众人都有些唏嘘不已。我在他身后侍奉着，突然，贵妃娘娘高声说：“皇上，奉圣夫人这些年劳苦功高，为了太子耽误了出宫，皇上应该为她指门好亲事。”
　　皇上愣愣，笑着说：“你可有什么好的人选？”
　　“御史钟大人刚刚丧妻，跟奉圣夫人还是同乡，臣妾认为他就是好的人选。”贵妃娘娘干干脆脆地答道。
　　我知道钟大人，太子的师傅之一，年近六十。一时之间，我甚或惶恐。皇上看向我问：“奉圣夫人的意思呢？”
　　我还没答话，他站起身，走到皇上面前跪下来，说：“父皇，儿臣不同意，姑姑明明答应陪着我的。”
　　“太子长大了，再说，还有好多宫人呢，不要毁了奉圣夫人的幸福。”贵妃娘娘说道。
　　“我不让她嫁人，正是因为我要给她幸福。”他急急地反驳着，怒视着贵妃娘娘。
　　我赶紧起身跪在他的后面，说：“奴婢多谢娘娘厚爱，只是奴婢愿老死宫中，永不出嫁。”我知道皇上绝不会强人所难，求他才有效果。
　　果然，皇上发话：“既然奉圣夫人不愿意，就不要强人所难了，太子也要人照顾啊。”我暗松了一口气，回到位置上，猛一抬头，却触到贵妃冷冷的目光，我连忙低下头。
　　宫宴结束，我和他回到东宫，他有些闷闷不乐，想说什么又在强忍着。这一阵子，我都打发宫女服侍他洗澡睡觉，今天，我看他样子，决定自己去服侍。他有些恨恨的，坐在浴桶里使劲打着水花。“殿下，以后不要跟贵妃娘娘顶撞。”我轻声地说。
　　“她为什么总是为难我？她真的是我的母亲？还有，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想嫁人，我娶你！”他看着我，转而低声哀求着说，“姑姑，我娶你，你不要离开我。”
　　我大惊失色，“这话不能瞎说！殿下，你想要我死么？”
　　他复又如一头恼怒的牛犊一般，气势汹汹，却没有言语。
　　我有些陌生地看着他，不知不觉，我都没注意到他真的长大了。稳定了情绪，我缓缓地劝道：“深儿，姑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从没想过嫁人。姑姑更是不能嫁给你的。你还小，不懂的，这话以后休要再提，否则，真要逼死姑姑了。”
　　“我长大了，他们说我以后要当皇上，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到那个时候，我说娶你，没人敢阻拦，你等着！”他信誓旦旦地说。
　　某一天，趁他读书去了，贵妃娘娘传唤我。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是扪心自问，我不觉我有非分之处，反而是她，更应反省一个做母亲的职责。“奴婢叩见娘娘。”我跪拜了下去。久久没有声音，我能够感觉到头顶上那冷冷的目光，“娘娘，奴婢错在何处，请告之。”我叩头。
　　“你好大胆，竟敢诱惑太子！”贵妃娘娘终于开口了，“你想毁了他么？”
　　“娘娘明鉴，奴婢当年受太后所托，这些年来一心一意地照顾太子，从不敢有非分之想。这几年太子处境不好，娘娘是知道的，殿下身边常年就只有奴婢一人，这可能是殿下亲近奴婢的原因。奴婢地位低微，却如娘娘一样盼着太子殿下好啊！”我恳切地说着。
　　贵妃娘娘看着我，有些动容，半晌，说：“当年太后若是委派另一个人去，还真指不定会怎么样。你妥帖、细致、明白事理，才护得太子周全，也难为你了。太子有些固执，你当尽力开导。还有，他的事，你以后尽量少做些，不要让他胡闹。”
　　“娘娘放心，奴婢的心跟娘娘想的一样，太子荣光，做奴婢的也光彩。”没有谁比我更强烈地希望他好，这样的话我说出来自然诚挚无比。
　　我开始有意识地远离他，他身边的很多事我不再亲力亲为，总吩咐旁人去做，我也尽量不与他相见。他身边一班亲随哄得他很快乐，想着法子逗他玩，他似乎因着我的疏远正渐渐远去。我养了一缸金鱼，专心侍弄它们。一天中午，冬日暖阳明亮舒适，我坐在长廊下看着廊前的鱼缸，在阳光的照耀下，水清澈透亮，鱼儿不停地摆尾游移，成群而来，成群而去，甚是喜庆。我静静地看着，突然觉得眼睛湿润，泪水一泻而下。我说：他长大了，你该高兴才是，不要哭不要哭。然而泪水如开闸的洪水，怎么也关不了。索性哭个够吧，那些年无论怎样的刁难打击都要紧牙关，今天一切都平静了，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哭吧。
　　泪眼迷蒙之间，一个人安静地走近，他伸手抹着我脸上的泪水，哭着说：“姑姑，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一把抱住他，无声地抽泣。片刻之后，我才觉得不妥，强忍泪水，拉开他问：“殿下怎么没去读书？”
　　“钟大人偶染风寒，正在家调养，不能来讲学。”他说，“姑姑，你怎么总是不理我？你真的不爱我了么？”他脸上的泪痕未干，满脸稚气。
　　“殿下，姑姑老了，不能在你身边侍奉了。你身边的人呢？怎么让你一人来到这里？”我已移居至东宫一处角落，贵妃娘娘专程遣人来对我此举予以嘉奖。
　　“我讨厌他们，把他们都赶走了。”他说，“我只想看看你，姑姑，我好想你！”
　　是的，我也好想他，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牵挂的人。我突然明白，如果不能再见他，我情愿死去，既然如此，何惧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