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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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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九岁,相貌平平,唯有做事踏实心细,令太后赞不绝口,逐渐成为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谁知,朝中出了大事,皇上带兵出征被俘,后宫哀声一片。突然,太后单独召见郑重地对我说了一番话。然后,我就来到他的寝宫,着手打理他的一切。那年,他两岁。
那不是我第一次见他,不过以前的见面也只是见面而已,我对他没有了解,也没有多的关心。但,从今往后,不同了,我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有“不惜用我的命来保护他的命”,这是我对太后的承诺,因为他是太子,可他的父亲却并非皇上。
刚开始,我们的日子还是好过的,一切的日常用度还有保证,宫里人看见我们也还是笑语盈盈的。慢慢地,一切都在变化。御膳房送来的饭菜难以下咽,而我去要回来准备自己做的食物也是或者短斤缺两,或者陈腐不堪。送去浣衣局的衣物即便过十天去拿,都还是脏的。宫里人看我们不在笑脸相迎,要么皮笑肉不笑,要么爱理不理,更有甚者,干脆恶狠狠地训斥。太子一天跑到南阁石山上,碰到他的堂兄,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儿子,他的堂兄一把抢过太子手里的金铃,说:“这是我的,怎么被你偷去了?”太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大哭。我走上去,无言地抱起他准备往回走,一旁的公公恶声恶气地说:“站着!太子殿下以后不要到这里来了,哭声太大,会惊扰到小王爷。听见了么?”我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放下太子,跪下说:“太子殿下尚小,一切都是奴婢的过错,请公公责罚。”那位公公盯着我看了几眼,阴阳怪气地说:“既然你认错了,就从轻处理吧,掌嘴十下。”“谢公公抬举。”我依然平淡地说道。完毕,我抱起他退了出来。他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一直回到东宫,他才轻轻地问:“姑姑,那不是我的金铃么?为什么我们错了?”我紧紧地搂着他,泪水滚滚而落,“殿下,你没错,只是他们变了。以后我们不能出去玩了,只在这东宫里转转。”他看着我,脸上的泪痕兀自没干,却伸手抹去我的泪水说:“姑姑,我不出去,你别哭,我听你的话。”“姑姑不哭,姑姑和深儿都不哭。”我强自笑着对他说,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干不了。
皇上的心思渐渐明晰,并且所有人都明了,包括我。我们的处境越来越难,求太后也没用,她老人家正烦心着,皇上已经明里暗里好几次指责她偏心,而她确实也无能为力,跟皇上闹翻,对她无益,对我们亦是无益。去求殿下的生母?贵妃娘娘如今自己都来的少了,告诉她,她除了在太后面前哭诉外,却是毫无办法。太后昔日指派我来时,并没想到会如此困难。我以为我需要谨慎的只是饮食起居,其余的自有太后料理。没想到时至今日,连太后都料理不了。不怕,不怕,我对自己说,大不了赔上一命,何足道哉?
深儿五岁那年,我们被正式告知,太子殿下移为沂王,立刻迁出东宫,去往城西的王府。消息很快传出,入夜太后遣人带话对我说“让你受委屈了,请好好照顾小王爷,尽力保得他周全”。我知道,一出这里,永无回头路,不过,未必不是好事,脱了这牢笼,在外面或许更快活些。
我对他说:“殿下,我们可以去外面玩,不用总是呆在东宫了。外面可好看了,你还没看过呢,你肯定会喜欢的。”他看着身边收拾好衣物辞行的宫人紧张地问:“姑姑,他们都要去哪里?你不会走吧?你会不会离开深儿?”我拉过他来,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深儿,不要害怕,姑姑永远都陪着你。我们去的地方要不了这么多人,他们被分派到别的宫殿了。让他们走吧。”
次日,一辆马车拉着我和他缓缓走出,我们的随身物品极少,他死死地抱着他的鱼缸,怔怔地看着我。我掀起窗边的帷幕,故作欣喜地说:“小王爷,看看外面,真好啊。”他仍旧一动不动坐着,抱着鱼缸,看着我。我知道他懂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终于我们来到王府,一派灰暗气象。门前无人打扫,大门早已斑驳,院子里更是残破不堪。据说这是得势的英武侯废弃的府第中的一个别院,闲而无用,拿来做沂王府了。有个看门的老头和一个做饭的老婆子,再没有其他人了。我早已看淡,自力更生,或许是最好的结果。我牵着他的手走了进去,要做的事情很多,我没有时间迟疑。
我收拾了一块地方,安顿他歇息,就开始清理。正在忙碌间,说宫里公公来了,我连忙跑出去,皇上身边的太监卢公公带着一帮人站在院子里。“皇上说了,担心你们人手不够用,要我派两个人过来,供你使唤着。小保子,小路子,你们俩就留下了,好生伺候着,不得偷懒。”我知道他们的来意,只得连连磕头叩谢。卢公公说完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我说:“劝小王爷就在王府中玩耍,不要出门,若发生意外,你我可担待不起。这座府第有个好处,没有后门,前门有两个侍卫,你要出去,他们会阻拦,外面的要进来必须有皇上的口谕。你可清楚了?”“谢皇上恩典。”我依旧叩头。从那个牢笼里出来,进到这个牢笼,不过,还是有区别的,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剑拔弩张的味道,只要我们安分,他们就安心,或者,不久之后,没人会记得我们了。
做饭的修婆婆端上饭菜,只有两个素菜,没看出她的手艺还不错,做的菜色味俱佳。我不敢马虎,先自己吃了几口,才招呼他吃。修婆婆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姑娘,既来之,则安之。这里没有宫里的日子好,清苦些,还是能过的。”我看着她,知道她想表达诚意,赶紧行礼答谢。深儿许是饿了,饱饱的吃了一顿。
我知道尽管深儿年幼,但他是明白原委的。这里需得一改残破景象,才能让他渐渐忘却那恶梦般的现实。那几个宫里派下的人,我知道他们的任务,所以不敢劳烦他们,一切事情我自己来。这是一个很小的院落,正厅朝向北面,正对着前门。西侧是一排耳房,东侧空着一片地,原先估计是一个小花园,现在杂草丛生,一片荒芜。我带深儿住在正厅里,其余人自顾自的住到侧房。
那晚,深儿睡觉时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姑姑,我们以后就要住这里了吗?我好怕。”“别怕,深儿,你会慢慢喜欢这里的,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柔声安慰着他,是的,这是我们的家,我要让它像个家。
次日,我烦劳修婆婆出门买了蔬菜瓜果的种子回来,就开始清理那个花园。小保子和小路子见我不指派活干,乐得轻松,跟门口的侍卫们打牌去了。修婆婆见做饭尚早,过来给我帮忙。因着我的忙碌,深儿似乎也活跃起来,在廊下走走停停地观看着。
日子平静地滑过,正如我当初预想的那样,我们安分,他们安心,我们快要被遗忘了。平静的生活常常因为那一方菜畦欣喜异常。 “姑姑,快来呀,这边菜叶上也有个虫子。” “姑姑,这葡萄快长大了吧?”“姑姑,这个花开得真好看,它会结成什么果实?”“姑姑,你种的菜真好吃!”深儿跟我一起关注着那块菜畦,他慢慢长大,却越来越与我片刻不离,他在别人面前是沉默的,只有跟我在一起,才叽叽咕咕地讲个不停。
三年过去了,真如修婆婆所说,除了日子清苦,别的都还好,没有人来为难我们,常常过很长时间,宫里才来个人看看,送点皇宫的次品。深儿八岁了,他应该读书了,可没人理会这件事。我无计可施,太后已于年前病薨,他唯一的靠山就那样倒了,太上皇跟我们一样被软禁,自顾不暇。思量了几天后,我郑重地对他说:“深儿,从今日起,姑姑来教你认字,姑姑学识浅薄,只些许认识几个字,你要好好学。”深儿点点头。我却知道,只要跟我在一起,干什么他都没有异议。
突然,有一天,一直在抱怨被我们拖累的小保子、小路子和侍卫拥上前跪拜说:“恭喜小王爷,啊,不不,小王爷马上又将是太子殿下了,恭喜殿下,太上皇登基了。”深儿茫然地看着我,我正在缝补衣服,惊吓之时,手被剪刀戳了个口子,血顿时冒了出来。我用手指按住伤口,故作镇静地问:“你们说什么?”小路子嘴快,赶紧说:“姑姑,刚刚路过的下朝的官员说的,先皇病重,太上皇重新登基,马上要来迎太子殿下回宫呢。”
正在话语间,外面也热闹起来,随着,英武侯走了进来,“参见小王爷,老臣来接小王爷去府中居住。这里破旧,实在不宜久居。”我有些相信小路子的话了。深儿不知所措看着面前的一对人,赶紧跑到我身边站着。“姑姑,请劳驾您带小王爷大驾光临。”英武侯甚至不惜向我鞠了一躬。我赶紧跪拜下去,说:“多谢侯爷,只是小王爷在此一住五年,早已适应,不劳侯爷费心。”英武侯还待讲话,深儿见我跪着,过来拉着我说:“姑姑,我不要这些人在这里,让他们走吧。”我没说话,只静静地望着英武侯,英武侯终于拱拱手说“告辞”。小路子他们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拉着深儿坐下来,心潮澎湃,有千言万语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深儿,你又可以回宫了,你的父皇复位,皇上马上就会派人来接你回宫。真好啊!”我摩挲着他的头说,“你又是太子了,还住东宫,这次你可以在宫里自由地走来走去,没人敢反对。你可以见到你的父皇母妃,你马上就可以拥有一切。”他紧张万分地说:“姑姑,我要你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吓得赶紧用手捂住他的嘴,“别瞎说,深儿长大了,深儿已经十岁了,深儿要明白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了死无葬身之地。”他惶恐地看着我,似乎又回到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我心疼地搂住他说:“深儿,别怕,你的父皇母妃会保护你,这次,没人能伤害你!”“我不要父皇母妃,我只要姑姑保护我。”他忍了忍,终于还是低声说了出来。我幽幽地长叹一声。